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在凌晨四点的寂静里像一记闷雷。阿杰推开门,带着一身混杂的香水味和夜晚的凉气挤进狭小的玄关。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熟练地踢掉脚上的皮鞋。鞋尖蹭到了墙角堆着的泡面箱,发出窸窣的轻响。
客厅里,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灭。小美蜷在褪色的布艺沙发里,指尖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小半。她没回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回来了?”
“嗯。”阿杰含糊地应了一声,扯开束缚了一整晚的领带,随手扔在堆满杂物的餐椅上。他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那扇不太灵光的旧窗帘。外面,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散落在墨色绒布上的碎钻。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些屋里沉闷的气息。
他转身,借着微光看向沙发上的小美。她身上那件亮片吊带裙在昏暗里闪着细碎的光,脸上的浓妆有些花了,眼线晕开一小片,透出浓重的疲惫。“今天这么早?”阿杰问,声音里也带着卸下伪装后的松弛。
小美掐灭了烟,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也带着夜晚的浊重。“别提了,遇到个难缠的主儿。”她赤着脚站起来,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厨房角落那个小小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灌了一肚子酒,非要拉着我唱《死了都要爱》,调都跑到太平洋去了,还觉得自己是情歌王子。”她扯过旁边挂着的廉价毛巾胡乱擦着脸,语气里满是讥诮,“最后还嫌我服务不够‘热情’,小费抠抠搜搜。”
阿杰嗤笑一声,走到冰箱前,拉开那扇发出巨大噪音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罐啤酒和几包泡面。“我这边也差不多。”他拿出两包红烧牛肉面,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两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那个林太太,你记得吧?就是上次跟你提过,总爱穿一身粉红,把自己当芭比娃娃那个。”
小美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接水。“记得,怎么了?她又出什么新花样了?”
“花样?”阿杰按下热水壶开关,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她今天突发奇想,要玩角色扮演。”他翻了个白眼,“非让我扮成她那个在华尔街工作的前男友,还得用英文跟她谈情说爱。”他模仿着那女人尖细的嗓音,“‘Oh, darling, the Dow Jones is so volatile today, just like my heart for you!’” 他夸张地摊手,“我高中英语都没及格过,全靠手机翻译硬撑,差点没憋出内伤。”
小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动的神采。“那她满意了?”
“满意?”阿杰撇嘴,“最后嫌我发音不够‘华尔街精英’,扣了我一半服务费,说下次要带我去上口语速成班。”他摇摇头,语气里是见怪不怪的麻木,“这些人的心思,比KTV包房里的射灯还晃眼。”
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阿杰提起水壶,滚烫的水流注入两个碗中,浓郁的、带着廉价香精味的牛肉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小美也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叉子搅动着碗里逐渐变软的面饼。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默契和安宁。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着。深沉的墨蓝开始褪去,天际线处透出一抹极淡的灰白,像画家在画布上不小心蹭开的铅粉。阿杰端着碗走到窗边,小美也跟了过去。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方鳞次栉比的高楼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一点点清晰。
“看,”小美用叉子指了指东方,“要日出了。”
阿杰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面。那灰白渐渐染上暖意,先是极淡的粉,然后晕开成橘红,最后,一轮金红色的圆球猛地跃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泼洒向苏醒的城市。阳光穿过高楼缝隙,斜斜地照进他们这间简陋的出租屋,落在斑驳的墙皮上,落在油腻的餐桌上,也落在他们年轻却写满倦意的脸上。
楼下街道开始有了声响。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早起上班族匆匆的脚步声。城市像一头巨兽,在晨光中缓缓伸了个懒腰,开始它新一天的喧嚣。
阿杰放下空碗,碗底只剩一点油亮的汤底。他长长地、无声地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小美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空碗推到一边。
“睡吧。”阿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
“嗯。”小美应着,踢掉脚上那双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赤脚走向卧室。
他们拉上那扇不太遮光的旧窗帘,将初升的太阳和外面逐渐鲜活的世界隔绝在外。狭小的出租屋重新陷入昏暗。在别人开始新一天的时候,属于他们的“一天”,才刚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