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太平间值夜班，手腕上多了个洗不掉的红色指环。凌晨三点，
我总听见21床对着墙角说“轮到你了”。监控里只有他对着空气，一遍遍蒙上眼睛数到十。
直到我在他紧握的手心里，发现一张皱巴巴的儿童画：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
牵着一个戴红圈手环的男人。而我手腕上，莫名出现了一道怎么都搓不掉的淡红痕迹。
1我在市三院当护工，已经五年零七个月。都说干这行久了，心肠硬，胆子肥。
我也这么觉得，直到接手21床。21床叫林晓，肝癌晚期，二十四岁，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包着层皮。父母早逝，有个远房表姐偶尔露面，交钱，很少说话，
眼神躲闪。这没什么，医院里比这更惨的多了去了，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怪的是他夜里的动静。第一次察觉不对劲，是接手他三天后的那个夜班。凌晨两点多，
病房区静得像沉在海底。巡房时，我推开21床的门。灯早就关了，
只有走廊的光稀薄地渗进来一点。林晓没睡，侧着身，面朝墙壁。我以为他难受，
轻声问：“林晓？要喝水吗？”他没回头，反而对墙壁压着嗓子，声音急促，“快，
快躲好……他来了……数到十……”声音又干又涩，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整个身体颤抖的厉害。寒意席卷我的后背。我强压心里的恐惧走过去，打开床头小灯。
昏黄的光晕下，林晓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清醒的光，像是两簇幽幽的鬼火，
烧在深陷的眼窝里。他看着我，又好像没完全看我，瞳孔有些涣散。“杨哥？”他喘了口气，
额头上是冰凉的虚汗，“你……你看见她了吗？”有人？我猛地转过身，四处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看见谁？”我尽量让声音平稳。“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床单，“就站那儿，刚才。
”他指向床尾那片空荡荡的阴影。“没人，林晓，你看花眼了。”我按惯例安抚，
心里那点异样却挥之不去。晚期病人肝性脑病出现幻觉不稀奇，但他描述得太具体，
语气里的那种投入感，让人不舒服。“她找我玩呢，”林晓忽然咧开嘴，
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配着他枯槁的脸，诡异得让人心头发凉，“捉迷藏……可好玩了，
就是她身上……有点冷。”我给他倒了点水，看着他喝下，又检查了一下监护仪。
数据跳动得微弱而平稳，和他眼中异常的亢奋截然不同。离开时，我特意又看了一眼床尾，
只有一片被拉长的、微微晃动的椅子影子。2第二天交班，我跟护士长提了这事。
护士长姓赵，五十来岁，在医院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怪事都听过两耳朵。她正在核对医嘱单，
头也没抬：“21床？哦，那个没家属常来的。夜班小王前天也跟我嘀咕，
说听见他在病房里自言自语，还笑。”“是不是该请精神科会诊？”我问。
赵护士长这才抬起眼，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有些难以捉摸：“会诊？有什么用，
他那是这儿的问题。”她点点自己的太阳穴，“肝癌晚期，毒素入脑，产生幻觉。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示意我靠近点，“你没看他入院登记？父母怎么没的？车祸，惨得很。
这小子受刺激不小，本来心理就不大对劲。”我默然。“别想太多，”赵护士长拍拍我胳膊，
“多留心别让他摔着碰着就行。哦，对了，”她像是刚想起来，
“前天晚上安保室老李调了监控，说21床房间动静不对，让我去看看。我看过了，
屁事没有。就是病人自己折腾。监控在那儿，不信你自己瞅瞅。
”她指了指护士站里间的电脑。我心里那点疑惑没消，趁着中午没什么人，
溜进去打开了监控回放。调取的是前天凌晨，林晓病房门口的摄像头画面，
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到三点。画面里，走廊寂静，灯光惨白。一点二十分，我进去过一次，
待了大概五分钟出来。一点五十，夜班护士小王送药进去，很快也出来了。然后，
直到两点半，房门紧闭。两点三十三分，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林晓站在门口，
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过头，对着病房里面，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看口型，
像是在说“好”、“等着”之类的话。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动作——伸出右手食指，
竖在苍白的嘴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做完这个手势，他才转过身，
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安全楼梯方向走去。他的脸上，监控像素不高，但依然能看清，
没有痛苦，没有迷茫，反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雀跃和紧张？我感觉呼吸有些不畅。
他去哪儿？这个时间，他去楼梯间干什么？就在林晓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门后大约七八秒，
他那间病房的门，再次缓缓地、无声地，向里打开了一些。角度不大，
刚好够一个……瘦小的人侧身出来。但门口空空如也。3我汗毛惊起，
寒意从脚传到大脑皮层。我想逃但身体仿佛被控制住，动不了。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林晓的走动已经亮起，那片区域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人出来。
门就那么敞着一条约十公分的缝，静止了大概半分钟，才又慢慢地、自己合上了。严丝合缝。
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东西，跟着林晓出去了，又或者，刚刚回来。我反复拖动进度条，
确认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经过触发声控灯。灯是林晓走动时亮的，之后一直维持明亮，
直到他离开视线范围才逐渐熄灭。门第二次开关时，灯光毫无变化。
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粘腻的冷汗。我关掉监控视频，坐在椅子上，有点喘不过气。
赵护士长说监控里“屁事没有”？这明明……不，也许是我多心了，我这么安慰着自己。
角度问题？门没关严，走廊有穿堂风？林晓自己梦游？一连串的自我辩解冒出来，
却一个个都立不住脚。那个“嘘”的手势，那种表情，还有那扇自己开关的门……晚上，
我又轮到夜班，特意留意21床。前半夜还算平静，林晓似乎睡着了。到了后半夜，
大概三点左右，我巡房经过他门口，隐隐又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还有极低的、断续的呓语。“……七、八、九、十……藏好了吗？
我来找啦……”“……哎呀，这里没有……”“……嘻嘻，找到你了……”声音时高时低，
有时是林晓自己的嗓音，有时却又尖细了些，模糊不清，像个孩子。我站在门外，
手放在门把上，竟没有勇气推开。门板似乎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凉意。最终，
我还是拧开了门。房间里，林晓坐在床上，被子踢到了一边。他正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
伸出双手，做出一个蒙住自己眼睛的动作，手指缝隙开得很大，显然并没有真的遮严。
然后他放下手，眼睛瞪得溜圆，在房间里急切地扫视，
嘴里喃喃：“在哪儿呢……跑哪儿去了……”他看到我，动作停了下来，眼神慢慢聚焦，
那孩子气的兴奋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虚弱。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臂，
手指冰凉如铁钳：“杨哥！她……她刚才就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好冰！
她让我快点找到她，不然……不然就让我永远陪她玩！”他的颤抖传染给了我。
我强作镇定：“谁？那个红裙子小女孩？”4“嗯！”林晓拼命点头，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她说她以前就住这里！这个房间！她一个人好孤单……”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松开我，
慌慌张张在自己枕头下、褥子底下摸索，又哆哆嗦嗦去翻床头柜的抽屉。“你找什么？
”“画……她给我的画……”林晓语无伦次，“昨天早上，我醒来，
手里就攥着……一张纸……画的画……”“什么样的画？”林晓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
种混杂着恐惧和奇异迷恋的表情：“她……穿着红裙子……拉着一个男人……男人的手腕上，
有个红色的圈……”一股寒意顺着我的尾椎骨爬上来。“画呢？
”“不见了……”林晓颓然瘫倒，“早上还在……下午就不见了……她收走了……她说，
画上的人……就要去陪她了……”我安抚了他几句，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病房。
走廊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更黯淡了些。其他病房传来病人的鼾声或呻吟，
此刻听来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21床就像一个散发着寒气的漩涡，把周围的正常都吸走了。
第二天，林晓的表姐破天荒来了，一个打扮入时但眉眼透着精明疲惫的女人。
她只在病房呆了不到十分钟，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塞给我一个红包，薄薄的。“辛苦你了，
杨护士。我弟弟……他脑子不太清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该怎么治怎么治，
钱不够跟我说。”她语速很快，眼神飘忽，始终没怎么看我的眼睛，仿佛急于摆脱什么。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种怪异感更重了。
林晓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清醒地可怕，会跟我道歉，说晚上吓到我了，
说自己可能真的不行了，净做些怪梦。坏的时候，那些“捉迷藏”的戏码就越发逼真。
他甚至开始有了一些新的“规则”。“杨哥，她说了，不能去西边的楼梯间数数，
那里有大人们守着，不让小孩玩。”“她喜欢藏在很冷很黑的地方。”“如果找到了，
要拉钩，拉钩了，就不能反悔……”这些细碎的规则从他嘴里零散地说出来，
配上他那认真的神情，让我夜班时的心理负担越来越重。我开始害怕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段，
害怕经过21床门口，害怕听见里面任何细微的动静。
我甚至跟赵护士长提出能不能换个病人看护，
被她不咸不淡地顶了回来：“都像你这样挑三拣四，工作还怎么做？就是个病人，
别自己吓自己。”出事前那晚，雷雨交加。暴雨砸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狂风呼啸，
穿过楼宇间隙，发出呜呜的悲鸣。整栋楼都仿佛在风雨中飘摇。林晓那晚异常安静，
没再说胡话，也没“玩捉迷藏”。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被闪电一次次照亮的惨白世界，
眼神空洞。我送药进去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杨哥，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我心里一酸，说：“别这么说，好好休息。”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极其缓慢地，
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被肌肉牵拉的弧度。“她今天很开心，”他说，
“因为天气好。她说，这样的晚上，大家都睡着了，玩捉迷藏，最好找了。”“谁？
”我下意识地问。“穿红裙子的小妹妹啊。”林晓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老朋友，“她说，
这是最后一轮了。玩完了，就带我走。去一个永远可以玩捉迷藏的地方。”闪电划过，
刹那间将他的脸映得一片青白，那抹诡异的弧度深深地刻在脸上。雷声滚滚而来。“别胡说！
”我提高声音，想驱散心头猛蹿的寒意，“你会好起来的！”林晓不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
5后半夜，雨势稍歇，但风还在刮。三点十分，我例行巡房。走到21床门口，
发现门虚掩着一条缝。我心里咯噔一下，轻轻推开。床上没人，被子乱糟糟地堆在一边。
监护仪的导线拖在地上，屏幕一片漆黑——被拔了。“林晓？”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冲进卫生间，空的。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我冲出病房，叫醒了值班医生和护士。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住院医，睡眼惺忪，闻言也吓了一跳。我们几个人打着手电，
从病房层找到楼梯间，从楼梯间找到楼下的候诊大厅，甚至去了天台。最后，
个实习小护士带着哭腔的尖叫从地下车库通往楼体的那道厚重的安全门后面传来：“在这里！
快来啊！”地下车库阴冷潮湿，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昏黄的应急灯下，
林晓蜷缩在楼梯下方的水泥角落里，姿势有些扭曲。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身体还有一点点余温。手电光打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安详，只是嘴唇微微张着，
像是在呼唤什么。但他的左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暗红色的血痕。
最刺目的是他的右手手腕。那里，用某种红色的、油腻的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线条粗粝，颜色猩红，在惨白的皮肤上，像个灼热的烙印，又像个粗劣的手镯。
“这……这是什么？”年轻医生声音发抖。没人回答。小护士捂着嘴低声啜泣。
赶来的保安队长强作镇定，一边报警一边让人封锁现场。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圈。林晓说过的画……红裙子女孩拉着一个男人，
男人手腕上有红圈……6警察来了，拍照，询问，初步勘察。排除他杀，
结论是病人晚期身体衰竭，可能产生幻觉或梦游，自行拔掉监护仪离开病房，
意外摔跌导致死亡。至于手腕上的红圈，警察也皱眉头，询问是否可能是他自己画的，
或者什么人的恶作剧。医院方面支支吾吾，只说会调查。那个远房表姐来了，哭了几声，
签了字，匆匆办了手续。对于红圈，她眼神躲闪，只说弟弟最近是有些古怪，可能自己乱画。
她急于将遗体送走火化，但按规定，需要暂时存放在医院太平间。于是，
林晓被送去了太平间。我因为是最早发现者之一，又算是他的责任护工，
被要求协助处理一些文书，并且要去太平间，在老张头那里确认遗体身份和暂存位置，
顺便看看有没有遗留的个人物品需要交接——虽然我们都知道，他几乎一无所有。
太平间在医院最偏僻的西北角，单独一栋老旧的低矮建筑，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即使白白天，
这里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老张头六十多了，孤身一人，守着这片冰冷的领域很多年，
脾气古怪，但跟我还算能说两句话。推开那扇厚重的、需要用力才能顶开的绿色铁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福尔马林、消毒水和某种更深沉锈蚀味道的冷气扑面而来，钻进鼻孔，
直冲脑门。里面灯光永远不够亮，惨白地照着泛黄的瓷砖墙和一排排铮亮的不锈钢停尸柜。
制冷机发出单调低沉的嗡嗡声，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老张头坐在门口的旧木头桌子后面，
就着一盏小台灯看报纸，手里夹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听到动静，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小杨啊。为了21床来的？”他嗓子里像有痰，
呼噜呼噜的。“嗯，张叔。送下来了吧？在几号？”“第三排，17号柜。刚推进去，
还没收拾利索。”老张头叼着烟，含糊地说，指了指里面，“自己去看吧，柜门没锁。
确认一下，签个字。”他推过来一个破旧的本子。我应了一声，接过本子和笔，
硬着头皮往里走。冰冷的空气包裹上来，穿透我单薄的工作服。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有点瘆人。我找到第三排，数到17号。银灰色的柜门紧闭，像一张沉默的金属嘴巴。
我放下本子，伸出手，握住冰冷的把手，用力向外拉。柜子顺滑地滑出，冷气更浓了。
林晓躺在不锈钢板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他的脸。青灰，僵硬，但确实是他。
那双夜里曾异常明亮的眼睛紧闭着，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黑洞。我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左手上。
掰开看看的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自己压下。那是警察的事。我的视线下移，
看向他的右手腕。那个红圈还在。颜色似乎比刚才在车库时看到的更加鲜艳刺目，
红得有些妖异，像刚刚画上去的。线条依然歪扭，但看久了，似乎……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圈，
首尾相接处，有个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顿笔，让这个圈看起来，
更像一个……指环？一个套在手腕上的、红色的指环？我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
准备拉上白布，签字走人。就在我低头找笔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
在17号停尸柜的底部，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好像有个小小的、颜色暗淡的物件。
我顿了顿，下意识地弯下腰，凑近了些。是一个布娃娃。7大约二十公分高，
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金色的线头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身上的衣服……是红色的。
一种褪色发暗、沾染了污渍、但依稀能辨出曾是鲜艳红色的连衣裙。娃娃的脸是粗布缝的，
用黑线歪歪扭扭绣着眼睛和嘴巴，纽扣做的鼻子掉了半边，只剩一个线头。
它就那么躺在柜子下面的阴影里，半个身体藏在黑暗中，半个身体露在惨白的光线下。
那双黑线绣成的眼睛，空洞洞地，似乎正对着上方——对着停尸柜，也对着弯腰的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制冷机的嗡鸣声忽然被放大，冲击着我的耳膜。
一股比停尸柜冷气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