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爸住院了。”电话是弟弟陈浩宇打来的。下午三点,我刚从手术室出来,
手术服还没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四次。我站在走廊尽头,听他说:“股骨颈骨折,
得做手术。姐你是医生,你帮爸联系一下,医药费你先垫着,我这边周转不开。
”走廊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姐?你听见没?”“听见了。”我说。
“那你尽快啊,爸在县医院呢,条件不太好,你看能不能转到你们市里——”“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走廊对面的病房里,
一个骨折术后的老人正在女儿搀扶下练习站立。女儿弯着腰,一只手托着老人的胳膊,
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老人每走一步,女儿就说一句“慢点慢点”。我看了两秒。低下头,
继续写病历。1.陈浩宇从小就是家里的宝。不是我说的。是我爸陈建国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十五岁,成绩全校第十。中考报名表我填了市一中。我爸把那张表撕了。
他坐在饭桌前,碗筷都没收,烟灰缸旁边堆了五六个烟头。他说:“知秋,
你弟明年上初中了,家里供不起两个。”我说:“我成绩比浩宇好。”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十五年。不是愧疚,不是犹豫,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解释的笃定。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我妈坐在旁边。她低着头,没说话。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反抗——磕筷子。两个月后,
我进了镇上的电子厂。流水线,站着干活,一天十二个小时。第一个月工资一千二,
我留了两百,剩下的寄回家。我妈来厂里看过我一次。她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她没进来。我出去接她,她看着我的手——全是被电路板划的口子——眼眶红了。“知秋,
妈对不住你。”“没事。”我笑了一下。“浩宇好好念书就行。”我妈走的时候回了三次头。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那是我见她最后几面之一。三年后,
我妈查出来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住院费、化疗费、各种检查费,
前前后后花了一万两千。我爸拿不出来。那时候浩宇在念高中,住校,每个月生活费八百。
我在电子厂干了三年,攒了两万出头。我出了八千。我爸没说谢谢。
他说:“你妈的后事还得花钱,你手里还有多少?”我妈走的那天,我请了一天假。
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很久。浩宇哭得很大声,趴在棺材上喊妈。我爸搂着他的肩膀,拍他的背,
说“没事没事,爸在呢”。没有人搂我的肩膀。我站在最外面,手里攥着一朵白花。
风把花瓣吹掉了一片。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觉得,在这个家里,连哭的位置都没有我的。
我妈走后第三年,我开始自学。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看书。
成人大专的报名费是我攒了两个月的加班费交的。没人问我在学什么。我爸不问,浩宇不问。
过年回家,我爸问的第一句话是:“厂里效益怎么样?你弟明年要考大学了,得准备点钱。
”过年在家的日子,总是一样的。浩宇回来,我爸杀鸡买鱼,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房间。
“你弟爱吃糖醋鱼,我去买条活的。”我回来,他正坐在门口抽烟,
抬头看我一眼:“你来了?厨房那个菜你炒一下,你弟快到了。”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油渍是上一次我回来擦的,还在。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讲过。不是不想讲。
是讲出来,别人也只会说一句“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接完浩宇的电话,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了三次。五分钟后,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语音:“姐,你抓紧啊,爸疼得厉害。对了,你是医生,
帮爸联系个好大夫呗,县医院这边条件太差了。”语音条后面跟了一个转账请求:五万。
备注写的是“爸住院急用”。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五万。五年前他买房的时候,
我爸打电话让我出八万给他凑首付。“你弟结婚没房子怎么行,你一个月挣不少吧。
”那时候我刚考上研究生,每个月补贴加兼职收入不到四千。八万。
我把攒了三年的钱全拿出来了。浩宇收到钱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新房的钥匙:“努力了这么久,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没有人知道那八万是哪来的。
我关掉转账页面。没有点接受,也没有拒绝。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浩宇。2.“知秋,
你爸住院了你知道吧?”大姑刘美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责备。“知道。
”“知道你怎么不去?你浩宇一个人在那忙前忙后的,你当姐姐的一点不操心?”我没说话。
“你爸把你养这么大,住个院你都不去看看,你还是不是他女儿?”我握着手机,
靠在走廊的墙上。隔壁病房传来家属和护士说话的声音,很日常,很温暖。“姑,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你是不是跟你爸闹别扭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当初你嫁出去的时候,
你爸还——”“姑。”我打断她。“我在上班。”大姑叹了口气:“知秋啊,你爸年纪大了。
他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别跟他计较。你是女儿,你不心疼他谁心疼他?嫁出去了也是他闺女。
你那个弟弟——算了,不说了。你赶紧请个假去看看吧。”嫁出去了也是他闺女。
这话真新鲜。三年前我结婚的时候,我爸说的可不是这样。
他说的是:“你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那天是我婚礼前一周。我回家商量婚礼的事。
我爸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五千块。
你结婚我给不了太多。”五千块。浩宇买房我出了八万,我结婚他给了五千。我没说什么。
五千就五千。但后面的话让我手凉了。“你公婆那边彩礼给了多少?十万是吧?
你把这十万转给浩宇,他房贷压力大,月供都快还不上了。”我看着他。
他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电视里在放什么抗日剧。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又不缺这点钱。”他补了一句。我当时没答应。
也没拒绝。我只是站起来,把那个五千块的红包放回茶几上,说了句“我回去了”。
后来彩礼的事,是周恒帮我挡回去的。他跟我爸说“这是两家人商量好的,不合适”。
我爸当场摔了茶杯。从那之后,我爸一年给我打的电话不超过三个。每个都跟钱有关。
大姑的电话挂了之后,我在走廊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低头看手机——大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建国住院了,股骨颈骨折,在县医院。
大家有空去看看。”下面跟了几条回复。三姑说“哎呀严重不严重”。
表叔说“明天去看看”。浩宇转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我退出了群聊界面。
手机放回口袋。科室的灯还亮着。我还有一份手术记录没写完。3.群里的消息我没看。
但消息没有放过我。第二天下午,浩宇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文字。
我没看原文——是周恒截图给我的。“跟大家说一下爸的情况。股骨颈骨折,
需要做髋关节置换手术,县医院条件有限,最好能转到市里。我这段时间公司出了点问题,
经济上周转不开。我姐是医生,在仁和医院上班,但她一直没回我消息。爸住院两天了,
她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我一个人在这真的扛不住,希望大家帮忙劝劝她。
”周恒把截图发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弟挺会写的。”我看完截图,关了手机。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八次。三姑、表婶、堂叔、远房的什么亲戚,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没接。
微信消息弹了十几条。我看到了两条——表婶:“知秋,你弟弟一个人照顾你爸也不容易,
你好歹打个电话啊。”三姑:“知秋啊,你爸就做个手术,你去看一眼怎么了?
你跟他再有什么矛盾,人家生病了你不能不管啊。”不能不管。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十年了。
我打工的时候不能不管弟弟学费。我妈住院的时候不能不管医药费。
弟弟买房的时候不能不管首付。逢年过节不能不回去当厨娘。
什么时候有人跟我爸说过一句“你不能不管知秋”?我退出了那个家族群。
退群的提示是“陈知秋退出了群聊”。我不知道他们看到这行字是什么反应。我不想知道。
晚上回到家,周恒已经做好了饭。我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他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吃点东西。”“嗯。”“你弟又发消息了。这回是私聊我的。”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让我劝劝你。说爸病得重,你当医生的不出面说不过去。”周恒顿了一下。
“还问我能不能先借两万块。”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我放下了。
“你怎么说的?”“我说知秋的事知秋做主,你跟你姐说去。钱的事我做不了主。
”我点点头。三年前我和周恒结婚。他知道我的家庭情况。
不是我主动说的——是婚前有一次浩宇打电话过来要钱,正好被他听到了。
那天晚上他问了我一句:“你弟经常这样?”我说:“习惯了。”他没再问。但从那之后,
每次我爸或者浩宇打电话来要钱,他都会默默把一杯水端到我手边。不劝,不拦,不评论。
只是那杯水。今天也是。粥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我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没接。周恒帮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翻手机的时候,
看到了浩宇三年前买房时我转账八万的记录。备注写的是“浩宇首付”。八万。
那是我读研期间攒了三年的钱。加上兼职、奖学金、省下来的每一顿饭钱。转账的前一天,
我吃了一周的泡面。记录的下一条,是我爸给我结婚时的转账。五千。备注是空的。
连备注都懒得写。五千。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黑暗中,屏幕的微光一闪一灭。
周恒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没说话。4.第三天。早上查完房,
我在办公室坐下来。手机放在桌角,静音。九点十七分,一个来电。不是浩宇,不是大姑,
不是任何亲戚。是我爸。陈建国。手机通讯录里这三个字,是我五年前存的。
之前存的是“爸”。改成全名那天,是他让我把彩礼给浩宇还房贷的那天。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知秋。”他的声音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带着一点沙哑,
一点小心。“爸。”“你在上班?”“嗯。”“知秋,你回来一趟吧。爸求你了。
”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听到他说“求”这个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石头扔进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声。“爸,怎么了?
”“你弟弟一个人忙不过来。医生说要做手术,你弟弟什么都不懂。你帮帮他。
”那个微小的回声消失了。你帮帮他。不是“爸想你了”,不是“爸想让你来看看我”。
是“你帮帮他”。三十年了,这个排序从来没变过。他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想女儿,
是因为儿子搞不定。我握着手机,坐在转椅上。窗外是住院部的花园,
有个老人在家属陪伴下晒太阳。阳光很好,二月份的风还有点冷。“爸,你说手术,
是髋关节置换吧?”“啊,对对对,就是那个什么——你弟说的,换骨头。”“县医院能做。
不复杂。”“可是你弟说县医院条件不好——”“县医院骨科有个姓赵的主任,我认识,
技术可以。你让浩宇去挂他的号。”“那你能不能——”“爸。”我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隔壁传来同事打电话的声音,很远。“我帮不了。”三个字。说出来之后,
手心出了一层汗。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呼气。“你什么意思?
你爸住院了你说帮不了?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爸,赵主任的号我可以帮你约。别的,
我帮不了。”“陈知秋!你——”我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我看着那个黑色的屏幕,
手指没有动。没有后悔。没有解气。就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像是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断了。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挂我爸的电话。三十年来第一次。手机又亮了。
一条短信:“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拿起病历本,
继续写。字很稳。一笔一划。5.挂了电话之后的三天,我没有再接过家里任何人的来电。
手机设了免打扰。只有科室同事和周恒的电话能进来。微信消息偶尔弹一下,我不看。
周恒帮我把家族群里的人都设了“消息免打扰”。日子照常过。早上七点半到科室,
查房、门诊、手术、写病历。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继续。晚上七点回家。
生活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缺席而改变。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什么。第三天晚上,
我在家收拾衣柜。翻到一个旧文件袋,里面是我所有的证书。
成人大专毕业证、本科毕业证、医学硕士学位证、执业医师资格证、主治医师聘书。
一张一张码得整齐。我拿起最上面那张大专毕业证。发证日期是十二年前。
那时候我白天在电子厂上班,晚上在出租屋里看书。房间六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台灯是二手的,灯泡经常闪。
考试那天早上我发烧三十八度五。吃了两片退烧药就进了考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我把证书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手指碰到袋子底部一张硬硬的东西。
抽出来——是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上面是我妈。她年轻的时候很好看,圆脸,
笑起来有酒窝。照片里她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背景是老家的土房子,
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小女孩是我。那时候浩宇还没出生。那时候我妈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爸可能也是爱我的。可能。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我妈的手搂着我的腰,
搂得很紧。像怕我掉下去。“妈,你要是还在就好了。”这句话说出口,声音很轻。
轻到我自己差点没听见。我把照片放进了钱包里。文件袋放回了衣柜。
周恒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来了。”吃饭的时候,周恒没有提我爸的事。
我们聊了聊科室最近的手术排期,聊了聊周末要不要去超市采购。很普通的对话。
像每一个普通的晚上。但收拾碗筷的时候,周恒说了一句:“你这几天睡得不好。
”我愣了一下。“还行。”“昨天凌晨三点你醒了。翻了一个小时。”我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转过身看我。“知秋。你要是想去,我陪你。
你要是不想去,我支持你。”“我不想去。”“那就不去。”“可是——”“没有可是。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不欠他们的。”我低下头。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响了,
水烧开了。蒸汽从壶嘴冒出来,白色的,散了就没了。“我知道。”我说。
“我就是——有时候会想,他毕竟是我爸。”“是你爸。”周恒点头。“但这不是你的债。
”6.那天晚上,我没有失眠。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想了很多事情。不是在犹豫。是在确认。三十年的事情一幕一幕地过。十五岁辍学。
十八岁进电子厂。妈生病。妈走了。自学。考试。打工。读书。再打工。再读书。考研。
规培。住院医师。主治医师。中间的每一步,没有一步是陈建国帮的。不是没给过机会。
我妈走那年,他有机会说一句“知秋,爸对不起你”。没有。浩宇买房那年,
他有机会说一句“知秋,这些年委屈你了”。没有。我结婚那年,他有机会说一句“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