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把菜洗了。”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我刚放下拖把，手上的洗洁精还没冲干净。
客厅里，婆婆钱秀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姑子陈雪坐在旁边剥橘子，两个人有说有笑。
茶几上摆着我刚切好的果盘，地板是我刚拖完的。“念念，听到没？鱼要杀了腌上，
晚点来不及。”婆婆又喊了一声，语气比刚才重了些。“嗯，我来。”我把拖把靠在墙边，
走进厨房。水池里一条鲤鱼还在扑腾，溅了我一袖子水。客厅传来陈雪的笑声：“妈，
今年年夜饭做几个菜呀？”“十二个，十二个才够。”婆婆的声音里透着喜气，
“你嫂子做菜好吃，让她多做几个硬菜。”我握着刀，没说话。
这是我嫁进陈家的第三个春节。三年了，每一年的年夜饭，买菜是我，洗菜是我，切菜是我，
炒菜是我，端盘子是我，洗碗还是我。陈雪从来不进厨房。婆婆说，雪雪在娘家是客人，
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可我想问一句——我在这个家，又算什么？1.鱼腌好了，
我开始准备其他菜。蒜薹要切段，五花肉要切片，豆腐要过油。婆婆口味重，
每道菜都得放辣椒。三年了，我已经摸清了这一家人的口味，比我自己的口味还清楚。
我曾经不吃辣。切到第九道菜的时候，油锅溅了一下，一滴热油落在我手背上。
我“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鼓起一个小水泡，红红的，疼得发麻。
我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嫂子，鱼汤好了没？”陈雪探头进来问了一句。
“快了。”她看了我一眼，没看到我手背上的水泡，转身出去了。“念念，鱼汤别放太多盐。
”婆婆在客厅喊。“知道了。”六点半，十二道菜全部上桌。我解下围裙的时候，
手背上的水泡已经被蹭破了，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我用创可贴贴了一下，
坐到了桌边最靠里的位置。饭桌上的座位也是有讲究的。婆婆坐主位，陈浩坐她右边，
陈雪坐她左边。我坐在最里面，挨着墙，出去添饭夹菜都得侧着身子过。三年了，
都是这个座位。“来来来，吃饭吃饭。”婆婆笑着招呼。
陈浩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婆婆碗里：“妈，尝尝，念念做的。”婆婆尝了一口，
点点头：“嗯，还行。念念做菜是真不错，就该多干。”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吃到一半，
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厚，一个薄。厚的那个递给陈雪的儿子乐乐：“来，
外婆给的，两千块，乖乖的啊。”乐乐接过去，陈雪笑得眼睛弯弯的：“妈，您太宠他了。
”婆婆又看向我和陈浩，薄的那个红包推过来：“你们俩的，意思意思。你们还没孩子，
等有了孩子再说。”我打开看了一眼。两百。两千和两百。陈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婆婆又开始聊陈雪婆家的事，聊乐乐上幼儿园，聊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学校。
聊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着我：“念念啊，你跟浩浩也该抓紧了，我这把年纪，
还等着抱孙子呢。”“嗯。”“你看雪雪，乐乐都四岁了。你嫁进来三年了，
肚子一点动静没有。”陈雪低头喝汤，没帮我解围。陈浩又夹了一块肉，说：“妈，
这事不急。”“怎么不急？”婆婆放下筷子，“你都三十一了。”我低着头扒饭。
年夜饭吃完，收碗、洗碗、擦桌子、倒垃圾。厨房里油腻腻的灶台，
我用钢丝球蹭了二十分钟。客厅里传来春晚的声音，陈雪和婆婆在抢红包，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把最后一个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手背上的创可贴已经湿透了，水泡周围泛着红。
陈浩走进厨房倒水。“手怎么了？”他问。“炒菜溅的。”“贴个创可贴就行。”他倒完水，
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把湿透的创可贴撕掉，重新贴了一张。年年如此。
第一年我以为是新媳妇要表现，第二年我以为是习惯了就好了，第三年我不想了。
我就是这个家的保姆。区别是保姆有工资，我没有。2.过完年第三天，婆婆提了一件事。
“念念，你的工资卡，以后交给我管吧。”我正在熨衣服。熨斗的蒸汽升起来，
模糊了我的视线。“妈，怎么了？”“一家人的钱放在一起管，心里有数。
你和浩浩的钱我统一安排，该花的花，该存的存。”婆婆坐在餐桌前，语气平淡，
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自己的工资我能管好。”婆婆抬起眼：“你赚多少我知道。
画几张图能赚几个钱？统一管更好，免得你乱花。”我握着熨斗，指节有点发白。
“妈说的也有道理。”陈浩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统一管方便，
你就别分那么清了。”“好。”我说了好。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
打开了那个棕色封皮的本子。第一页写着日期，三年前的。我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
写了一行字：“1月28日，婆婆提出收走工资卡。”这个本子，
是我从结婚第一天开始记的。每一笔家用、每一次支出、每一次我掏钱的记录，全在上面。
三年，一天没落。我合上本子，塞回床头柜的最底层。这不是日记。这是账本。第二天，
陈雪带着乐乐来吃午饭。饭桌上婆婆聊起她们结婚那会儿的事。“雪雪结婚的时候，
我给她备了28万彩礼，另外买了一辆车。”婆婆脸上全是骄傲，
“谁家嫁女儿不得体体面面的？”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我结婚那年，婆婆出了什么？
酒席订的是陈浩单位旁边的饭店，一桌680。婚纱是租的。婆婆说，“新媳妇进门，
简简单单就好，心意到了。”28万和一桌680。新房装修的时候，我出了8万。
那时候我工作三年存下来的全部。陈浩说，“你出装修，我供房贷，公平。”我觉得公平。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房产证——上面只有陈浩的名字。我问过一次。
陈浩说：“房子是婚前我爸妈付的首付，写我名字正常吧？你要是介意，以后再加。
”三年了。没有以后。“妈，嫂子做的红烧排骨真好吃。”陈雪笑嘻嘻地说。“那是，
念念做菜这点是真行。”婆婆点头。做菜行。别的都不行。这就是我在这个家的评价。
3.正月初七，我回去上班了。晚上回到家，婆婆的脸色不对。“念念，你过来。
”我换完鞋走过去。婆婆坐在餐桌前，陈雪也在，手里抱着乐乐。“雪雪跟我说，
你在外面跟人讲我的不好？”我愣了一下：“什么？”“你别装了。”陈雪放下乐乐，
抬起头看我，“上次你跟你同事打电话，我听到了。你说婆婆偏心，说在家里受委屈。
”我看着陈雪，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没有打过那个电话。我从不跟同事聊家里的事。
“我没说过。”“你没说过？雪雪会冤枉你？”婆婆拍了一下桌子，“我对你哪里不好了？
吃我的住我的，年夜饭都是在我家过的，你还跑出去说我偏心？白眼狼！”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陈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他没看我。“我真的没说过。
”我又说了一遍。“行了行了，说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婆婆摆了摆手，“你啊，
我不是说你，你在这个家要知足。你离开我儿子，你什么都不是。”这句话像一根针，
又细又长，扎进来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过一会儿才开始疼。我站在餐桌边，看了陈浩一眼。
他换了一个台。“你说句话啊。”我对他说。“行了，别吵了。”他头也不抬，
“妈也没恶意，你别往心里去。”我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听到婆婆在外面跟陈雪说：“你看，让她两句她就不高兴了。这人啊，就是不讨喜。
”那天晚上，隔壁的周阿姨来串门借醋。婆婆正在跟她聊天，我从厨房出来拿东西。
“念念啊，过来过来，”婆婆招手，语气突然变得热络，“周姐你还不知道吧，
念念嫁进来三年了，什么都好，就是太敏感。动不动就觉得我偏心。”周阿姨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婆婆，笑了笑，没说话。我把醋递给周阿姨。“谢谢啊念念。
”周阿姨接过去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我说不清楚。
像是看到了什么，但不方便说。4.正月十五，婆婆安排了一场家庭聚餐。
陈浩的两个姑姑、一个叔叔，加上各家的孩子，坐了满满两桌。菜自然是我做的。饭桌上，
大姑问我：“念念在哪上班啊？”还没等我开口，婆婆就接了话：“在一个设计公司，
画图的。赚不了多少钱，不过稳定。”“念念家是哪儿的？”叔叔问。“老家的，
爸妈都不在了。”婆婆又替我答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叹气的味道，像是在替我遗憾，
又像是在替自己解释——看吧，我已经够好了，收了一个这样的儿媳妇。“念念家条件一般，
嫁到我们家，算是享福了。”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桌上安静了一两秒。大姑笑了笑，
夹了口菜。叔叔喝了口酒，没接话。我端着碗，低头吃饭。享福。三年来，
每月家用我交3000。买菜、日用品、水电煤气，另算。
年夜饭食材、过年送礼、家里来客人的花销，都是我垫的。三年，我交了十万八千块的家用。
垫付的零碎加起来，不少于两万。房产证上没有我的名字。婆婆说我享福。吃完饭，
我在厨房洗碗。陈浩进来接了杯水。“今天妈那些话你别在意。”他说，“她就是爱面子，
在亲戚面前说说。”“嗯。”“你也别太敏感了。”我关了水龙头，
看着水池里的泡沫一点点消下去。“嗯。”四月初三，是我妈的忌日。妈走了五年。
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去陵园看她。今年我提前跟公司请了假。早上出门前，
我跟婆婆说了一声：“妈，今天我去给我妈扫墓，晚饭可能赶不回来做。”婆婆正在浇花，
头也没抬。“又去？去年不是去过了吗？”“每年都会去。”“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家里一堆事你跑什么？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晾呢。”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束菊花。
那是我在楼下花店买的。黄色的，妈生前最喜欢的颜色。“知道了。”我把花放在鞋柜上，
转身去晾了衣服。那天晚上，我没去成陵园。等所有人都睡了，我坐在阳台上。夜风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部。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里，妈穿着一件蓝色的格子衬衫，
站在老家门口。那天是我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日子。她笑得很开心，眼角全是皱纹。妈，
我过得不太好。但你放心，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人可以忍，但不能被打。忍得了委屈，
忍不了尊严被踩在地上。我把手机收起来，在阳台上坐了很久。风一阵一阵的，
吹得阳台上晾的衣服轻轻晃动。那些衣服里，有婆婆的，有陈浩的，
有陈雪上次落在这里的外套。没有我的。我的衣服，我自己手洗，晾在卧室的小衣架上。
因为婆婆说，阳台的晾衣杆不够用。5.那之后，我变了一些。不是变得暴躁，是变得安静。
更安静。婆婆让我做什么，我做。陈浩跟我说什么，我应。但眼神不一样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陈浩在沙发上看球赛。我在旁边坐下来。“浩浩，我跟你说件事。
”“嗯。”他目光没离开屏幕。“你能不能跟妈说一下，以后别当着亲戚面说那些话了。
”“哪些话？”“说我家条件一般。说我嫁过来享福。说我赚不了几个钱。”陈浩按了暂停，
偏头看我。“她说的也没错啊。”我盯着他。“你家条件确实一般，这是事实吧？
妈说话是直了点，但也没恶意。你就别太敏感了。”他说完，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播放。
球赛继续。我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他说的是“确实一般”。他说的是“别太敏感”。
三年了。我以为他只是不善表达。我以为他心里知道，只是不说。
我以为我们之间有一些无需言说的东西。原来没有。他跟他妈想的一样。在他们眼里，
我就是一个条件不好、命好嫁了他的女人。应该感恩，应该听话，应该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身边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念念，你不欠任何人的。”妈，我以前以为你说的是钱。
现在我懂了。你说的是命。我不欠他们一条命。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
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恨。是冷。从内到外的冷。6.接下来的两个星期，
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我给赵敏打了一个电话。赵敏是我大学室友，
现在在律所做婚姻家事方向。我们关系一直很好，但结婚之后我联系她少了。不是不想，
是不敢。我怕她问我过得好不好。“念念？”电话那头，赵敏的声音很惊喜，
“好久没联系了。”“赵姐，我想问你点事。”“你说。”“婚前财产的事。
我妈名下有一套小公寓，生前过户给了我。我结婚后一直出租着，陈浩家不知道。
这个算婚前财产吧？”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算。婚前过户到你名下，
而且一直没有用婚后共同财产还贷，那就是你的个人财产，跟婚姻没关系。”“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