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红灯闪烁清晨七点，林昭被一阵熟悉的电子提示音吵醒。枕边空着，
只有周予安留下的便签纸压在智能闹钟下：“昭，临时出差三天，早餐在保温箱。记得吃药，
爱你。安。”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林昭盯着那个“爱”字看了几秒，将它揉成团，
准确地投进五米外的垃圾桶——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游戏，周予安总夸他“手感好，
像投三分球”。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动作在安与昭的秘密生活直播间里，
曾有观众打赏五千元，标签是“#居家暖男日常#”。腰痛又犯了。
这毛病是半年前开始的一一具体说是周予安开始频繁“出差”后。林昭试过针灸、理疗，
效果甚微。医生说他“压力大，肌肉紧张”。压力？他能有什么压力？
大学美术讲师的工作清闲，妻子温柔体贴，住在全智能化的高档公寓里。
朋友们都说他“被周予安照顾得太好，快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了”。他翻了个身，
摸到床头柜上的平板，点开一个墨绿色图标的APP——“舒愈”。
这是周予安两个月前推荐的，“我同事用的，说上门按摩很专业，隐私性也好”。
他当时还笑她：“你就不怕我叫个美女按摩师？”周予安从厨房探出头，系着碎花围裙，
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眉眼弯弯：“你呀，有贼心也没贼胆。”现在想来，那笑容的弧度，
精确得像计算过。预约流程简单得可疑：无需注册，直接授权微信登录，
首页只有三个选项——时间、症状、支付。林昭选了“即刻上门”“腰部酸痛”，
刷脸支付了998元。三秒后，电话进来了。“林先生，您好。”女声从听筒里淌出来，
温润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深夜电台主持人，“我是您的专属调理师沈棠。
系统显示您腰肌劳损，建议采用深层筋膜松解配合热石疗法。我十分钟后到，方便吗？
”太专业了，专业得不像真人。林昭含糊应了声“方便”，挂断电话。公寓突然安静下来。
智能家居系统在周予安离家后自动切换至“单人节能模式”：窗帘半开，恒温26度，
背景音乐播放着阿尔法波助眠曲。
一切都按她设定的“完美独处日”剧本运行——这本是林昭最感激她的地方，
她总能把生活安排得妥帖舒适，让他可以完全沉浸在油画创作里。但此刻，
某种不协调感像细小的毛刺，扎进了这过于平滑的日常。他赤脚走到客厅。
橡木地板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家具一尘不染，
每件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沙发靠垫呈45度角摆放，
茶几上的艺术杂志翻开到第78页那是周予安上周推荐他看的文章，
连电视遥控器都与茶几边缘平行。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人居住的空间，
更像博物馆的陈列室。
林昭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正中的智能音箱——那是周予安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圆柱形，
哑光白，平时亮着柔和的蓝色呼吸灯。此刻，那盏灯是红色的。不是刺眼的红灯，
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暗红闪烁，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心跳。一下，两下，
在静谧的客厅里，这微光竟显得有些刺目。他从没用过红灯模式。林昭走近，
唤醒音箱的触控屏。屏幕亮起，显示着默认界面：天气、新闻头条、今日待办。他点进设置，
行小字：“设备正将音视频流传输至：live.yuan-project.cn”直播？
推流？林昭背脊升起一股凉意。他大学教数字媒体艺术，太熟悉这些术语了。
他迅速打开平板，在浏览器里输入那个域名。页面跳转，没有任何花哨的界面，
直接进入一个全屏直播画面。画面里，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居家服，背对镜头坐在沙发上，
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晨光从他左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橡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画面右上角显示着在线人数：87,432。
：独处日的意外访客今日目标打赏：50,000元已达成78%弹幕从右侧不断滑过，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早起打卡！今天安姐不在家~”“昭昭背影好帅，想抱”“赌五毛，
按摩师是剧本”“楼上+1，
上次那个‘快递员’太假了”“安总策划越来越刻意了”“但我就爱看啊！打赏了！
”林昭的手指僵在平板边缘。他慢慢抬起头，
看向客厅天花板角落——那里挂着一幅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周予安偎在他肩头，
笑靥如花。照片边框是精致的胡桃木，此刻在晨光下，
边框左上角有一个极细微的、针尖大小的反光点。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向餐厅的吊灯。
那盏设计感极强的枝形吊灯，中心水晶球体内部，似乎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黑色装置。
看向书架。那排他最喜欢的艺术画册中，某一本书的书脊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圆形透镜。
看向玄关。智能猫眼的小孔旁，还有另一个更小的孔。看向电视墙。
55寸屏幕关闭时是完美的镜面，此刻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以及，
屏幕顶端那条几乎融于边框的细微缝隙。每一个平常的、熟悉的、属于“家”的物件，
此刻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件事：我在看着你。平板上的直播画面里，“他”仍坐在沙发上。
但林昭本人此刻正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冰冷。画面延迟了大约十秒。他试探性地抬起右手。
十秒后，直播画面中的“他”也抬起了右手。弹幕飘过：“昭昭在干嘛？”“拉伸吧，
不是说腰痛”“好乖，
一个人在家也这么自律”“用户最爱安安打赏了‘豪华游艇’×1”“游艇大佬来了！
情节要加速了？”“按摩师什么时候到？我充好钱了！”林昭的视线定在最后那条弹幕上。
他看向屏幕下方——那里有一个礼物图标正在闪烁，
0元”当前进度：78,532/100,000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当进度达成时，
系统将自动推送‘特别剧本指令’至执行人设备。”执行人。剧本指令。
林昭终于明白“按摩师”沈棠那过于精准的来电时机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服务，这是情节。
他是角色，她是演员，而这间公寓是舞台，八万七千名观众正屏息等待下一幕——“叮咚。
”门铃响了。清脆的电子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炸开。直播画面里，
“他”猛地抬起头——那是十秒前的林昭，在听到电话铃声时的自然反应。
而现在真正的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平板屏幕上滚过的弹幕狂欢：“来了来了！
”“车门焊死！今晚不睡了！
计的情节永远这么刺激”“用户匿名123打赏了‘浪漫烟花’×10”“进度条冲啊！
还差两万！”“开门啊昭昭！别让我们等！”门铃第二次响起，更急促了些。林昭缓缓转身，
面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门上的智能猫眼闪烁着微弱的绿光——不，仔细看，
绿光旁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他深吸一口气。腰部的疼痛不知何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冷。他想起周予安临行前夜，
替他揉腰时说的话：“昭，你知道我最爱你什么吗？就是你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
像一块干净的白布，任我涂抹。”当时他以为那是情话。现在他懂了。白布是画布，
而他是作品。妻子是艺术家，观众是买家。而他刚刚，
亲自为这幅作品预约了下一笔浓墨重彩。林昭迈开脚步，走向那扇门。他的影子被晨光拉长，
投在橡木地板上，与直播画面中十秒前的影子完美重叠。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抬起头，
婚照——对着那个针孔镜头——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和周予安如出一辙的、弧度精确的微笑。
然后，拧开门锁。“咔哒。”第二章：电话的陷阱门开了。门外站着沈棠。
她比林昭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米白色专业调理师制服，手提一个铝合金箱子。
栗色长发在脑后低低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目光直接、坦然，带着职业性的关切。“林先生？”她微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我是沈棠。
可以进来吗？”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但此刻听在耳中，
每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台词。林昭侧身让开，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请进”。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瞥向走廊——空无一人。电梯指示灯停在本层。一切正常得诡异。
沈棠自然地走进玄关，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客用拖鞋。这个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她已来过无数次。“您脸色不太好。”她起身时看了他一眼，“长期疼痛会影响情绪。
我们先做评估？”她走向客厅，脚步轻盈得像猫。林昭跟在她身后，
目光死死锁定她的每一个动作。她将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整齐排列着按摩油、热石、电极贴片——全是专业用具，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
最后定格在那盏闪烁着红灯的智能音箱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林先生家里装了全套智能家居？”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林昭的心脏骤缩。
“我妻子喜欢这些。”他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她说……方便。”“确实方便。
”沈棠从箱子里取出一块平板，手指在上面滑动，“我很多客户都装。
不过像您家这么完整的系统不多见。”她抬起头，笑意深了些，“安姐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
对吧？”安姐。林昭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她认识周予安。不是“听说过”，
而是熟稔的“安姐”。“你们认识？”他问。“见过几次。”沈棠没有否认，
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将平板转向他，“我需要您填写一份疼痛评估表。电子版，
直接提交到系统。”平板上是一个简洁的界面：疼痛部位图、强度滑动条、症状描述栏。
最下方有一个几乎透明的logo——“YUAN TECH”。圆科技。
周予安婚前创办的那家小公司，做智能家居解决方案。她曾说“经营不善，早就关了”。
林昭没有接平板。“沈小姐，”他说，“刚才我回拨预约电话，听到一段自动语音。
”沈棠的手指停在平板上方。“您回拨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林昭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极其短暂，像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立刻恢复平静。
“嗯。语音说：‘您已进入安与昭私密互动系统，您的选择将影响今晚情节走向。
’”林昭一字一顿地复述，眼睛盯着她的脸，“什么意思？”客厅陷入寂静。
智能音箱的红灯还在缓慢闪烁，像某种倒计时。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停了，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沈棠缓缓放下平板。她转过身，面对林昭。
那副职业性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评估般的表情。
她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扫过客厅的各个角落——天花板、书架、电视墙、结婚照。她在确认镜头的位置。“林先生，
”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在问问题。”“不。
”沈棠摇头，“您在拆舞台。”她走向智能音箱，伸出手。林昭以为她要关掉它，
但她只是轻轻敲了敲音箱顶部。红灯依旧闪烁。“这个系统，”她说，“一旦开启，
就不能单方面中断。您回拨电话，触发的是互动模式的确认程序。
语音提示是给观众听的——告诉他们，您已‘主动参与’今晚的情节。”“情节？
”林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情节？”沈棠没有回答。她走回茶几，
从箱子底层取出另一台更薄的平板，快速操作。几秒后，她将屏幕转向林昭。
那是“舒愈”APP的后台管理界面。
界面顶端显示着用户ID：“用户_昭绑定账号：安”下方是详细的预约记录，
时间跨度两个月，共七次预约。每一次的“调理师”都是沈棠，
每一次的“服务时间”都恰好是周予安“出差”的日子。再往下，
进度78%”· “达成奖励：解锁‘深度介入’剧本线”林昭的目光死死定在最后一行。
“深度介入。”他念出这四个字，胃里翻涌起一股恶心感。“意思是，
”沈棠的声音平静得残酷，“当观众打赏总额达到十万，系统会自动推送新指令给我。
可能是延长服务时间到两小时，可能是增加‘精油开背’项目，
也可能是……”她停顿了一下，“一些更私密的情节设计。”“比如？”“比如‘意外滑倒，
需要换衣服’。”沈棠直视他，“比如‘按摩过程中睡着’。”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比如‘调理师对客户产生好感’。”林昭向后踉跄了一步，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你们……”他喘了口气，“你们在直播我的生活。所有人都在看。我洗澡，睡觉，
上厕所……”“直播是24小时，但有隐私保护条款。”沈棠说，
“浴室和卧室的镜头有模糊处理，上厕所的时间段会自动切到‘温馨回忆’集锦回放。
安姐很注意这些。”“很注意？”林昭几乎要笑出来，“她‘很注意’地监控我的一切？
”沈棠沉默了。她收起平板，重新看向那些隐藏镜头的位置。良久，她说：“林先生，
您看过直播回放吗？”不等林昭回答，她已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直播平台的存档库，
按日期排列，从214天前开始——正是周予安送他智能音箱的那个周末。
沈棠点开其中一个文件，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二。画面是夜晚的客厅。
林昭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周予安依偎在他怀里。镜头从斜上方拍摄，构图完美，
光线柔和得像爱情电影的剧照。画外音是林昭的声音，有些含糊，
像在说梦话：“安安最近……好温柔。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才这样……”周予安在画面里抬起头，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眼神里的深情几乎要溢出屏幕。
她对着镜头——观众看不见的、藏在吊灯里的镜头——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下一秒，
爱好者打赏了‘心灵共振’×5”“昭昭这种被爱得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哭死”“他真好骗。
”“+1”“+10086”“他真好骗。”最后四个字，在弹幕里重复刷屏，密密麻麻，
覆盖了整个画面。林昭看着屏幕里三个月前的自己。那个男人一脸幸福地搂着妻子，
全然不知自己的一句梦呓，成了八万人集体观赏的笑话。他真好骗。他想起那段时间，
周予安确实异常温柔。早晨的咖啡温度永远刚好，晚餐全是他喜欢的菜，
甚至在他随口说“脖子有点酸”的当晚，她就买回一个颈部按摩仪。
他以为那是婚姻的“第二次蜜月期”。原来那是剧本。温柔是表演，不安是情节，
他的感动是观众打赏的催化剂。“还有更多。”沈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滑动屏幕，
点开另一个存档。画面是深夜的卧室镜头在床头灯里，画面边缘有轻度模糊。
林昭在睡觉，周予安背对镜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她压低声音说话：“……对，
明天他会收到画廊的‘合作邀请’，邮件已经拟好了。你记得在直播时引导弹幕，
让观众觉得是他‘靠自己’得到的机会……打赏目标？定三十万吧，
这个情节值得……”林昭认得那个日期。那是两个月前，他确实收到一家新锐画廊的邮件，
说欣赏他的作品，想合作办展。他兴奋了一整夜，抱着周予安说“我是不是终于要成功了”。
她当时摸着他的头发，笑着说：“你一直都很棒，只是缺一个机会。”原来机会是她买的。
用观众的三十万打赏，买他一场空欢喜。画面里，周予安挂断电话，转过身。
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她看着熟睡的林昭，伸出手，
指尖悬停在他额前几厘米处，没有碰触。
然后她对着镜头——对着八万名观众——用口型无声地说：“晚安，我的男主角。
”弹幕在这一刻爆炸：“安总太会了！”“这种操控感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打赏了！
给我狠狠地宠操控！
座’×1”“这才是爱情的最高形态吧——我创造你的人生”“病娇天花板”“昭昭醒醒啊！
”最后那条弹幕孤零零地滑过，很快被淹没在更多的“打赏”和“安总牛逼”之中。
林昭关掉了平板。他不需要再看下去了。过去的七个月，每一天，每一刻，
他的生活都被切割成无数片段，被观看，被评价，被消费。他的喜悦、不安、梦想、疲惫，
全成了数据流，成了周予安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而他以为的“家”，是片场。
他以为的“妻子”，是导演。他以为的“生活”，是剧本。“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昭抬起头，看向沈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沈棠收起所有设备，关上箱子。
“因为，”她说，“您回拨了那个电话。”“什么意思？
”“系统设定：当被观察者‘主动探索真相’时，执行人有权告知部分事实。
”沈棠拎起箱子，走向玄关，“这是一种……风险控制。与其让您盲目猜测，
不如让您知道规则——然后继续在规则内表演。”她在门口停下，回过头。
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清晰。“林先生，
您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现在打开门，让我完成服务。观众会看到‘按摩师上门，
丈夫克制守礼’的情节。打赏进度可能会慢一些，但安全。”“第二呢？”“第二，
拒绝服务。系统会判定为‘情节意外转折’，
自动触发补偿机制——可能是更激烈的冲突设计，比如‘妻子提前回家发现异常’。
”沈棠顿了顿，“无论哪种，直播都会继续。您已经在舞台上了，戏总要演完。
”林昭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她是共犯，是帮凶，是周予安延伸的触手。但此刻，
她也是唯一对他“说真话”的人。“你为什么要帮她做这些？”他问。沈棠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最终说，“我也需要观众。”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在跨出门槛前，
她最后说了一句：“对了，您刚才那个笑容——对着镜头笑的那一下——很专业。
安姐会喜欢的。”门关上了。林昭独自站在客厅中央。智能音箱的红灯还在闪烁，
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他缓缓走到结婚照前，抬起手，手指触碰到那个针孔镜头。冰冷的，
坚硬的，嵌在他们幸福笑容的正中央。他想起周予安常说的话：“昭，我们的爱情是艺术品，
要好好保护。”他现在懂了。艺术品需要被观赏。而他，是那个被钉在画框里的标本。
平板突然震动。林昭低头，
看到直播画面弹出一条新提醒：“系统公告观众打赏已突破90,000元！
‘深度介入’剧本线解锁倒计时：还剩10,452元！
”“特别提示：距离妻子‘出差归来’还有58小时。请做好准备，迎接情节高潮。
”画面里，弹幕又开始滚动：“按摩师走了？情节呢？”“昭昭站在照片前干嘛？
”“感觉不对劲，他发现了？”“安总快回来控场啊！
”“用户期待修罗场打赏了‘火药桶’×3”“打赏冲起来！我要看撕破脸！
”林昭关掉了平板。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城市。晨光已经完全铺开，
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白色的光。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轨道里。
而他被困在这个透明的盒子里，被八万双眼睛注视着。不。林昭转过身，
、照片、音箱、猫眼、烟雾报警器、空调出风口、盆栽的土壤、沙发的缝隙……他开始计数。
一个，两个，三个……他要找出所有眼睛。然后，一只一只地，把它们挖出来。
第三章：99个眼睛林昭从工具箱里翻出强光手电筒、放大镜和一把细长的镊子。
这是他创作油画时用于观察细节的工具，此刻成了解剖“家”的手术器械。
上午十点的阳光斜照进客厅，将每件物品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平常，
这是周予安最喜欢的“摄影黄金时段”，
她常在这个光线下给他拍早餐照——现在他明白那些照片最终去了哪里。他先从结婚照开始。
强光手电筒以45度角扫过胡桃木相框边缘。在木纹的天然阴影里，
一个直径不足2毫米的小孔显露出来。
他用镊子尖端小心探入——碰到了某种硬质玻璃的弧面。针孔镜头。伪装成相框装饰钉。
林昭没有立即拆除它。他回到沙发，打开平板，进入那个直播平台。
在画面右上角找到“视角切换”按钮，
房-书架第三层卧室-床头灯浴室-通风口……他点击客厅-特写相框。
画面瞬间切换。那是他自己的脸——此刻正低头看着平板——从斜上方45度角拍摄，
构图精准，焦点清晰。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眼睑下的细微血丝。
18日累计观看时长：1,287小时VIP专属视角月费：5,000元”安装时间。
那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的后一天。
他记得那天周予安说“想把我们的幸福时刻都好好保存”，
还特意请了专业摄影师来家里拍纪念照。原来“保存”是这个意思。林昭关掉画面，
起身走向餐厅吊灯。那是一盏现代主义风格的枝形吊灯，十二根水晶柱从中心球体辐射开来。
他踩上餐椅，手电光探入中心球体的开口。在错综复杂的水晶折射中，
一个黑色的微型云台镜头静静悬浮，通过几乎隐形的细线与电源相连。
云台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像一只沉睡的眼睛在无意识地转动眼球。平板上，
餐厅-吊灯视角显示着此刻的画面：他的手臂正伸向镜头，手指在画面中逐渐放大。
弹幕飘过：“昭昭在干嘛？清洁吊灯？”“这个角度好有压迫感”“手好好看，
想舔”“用户吊灯视角常客打赏了‘水晶球’×2”“安总设计这个视角绝了，
吃饭时像在被审判”审判。林昭的手停在镜头前几厘米。是的，每次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饭，
这双眼睛就从正上方俯视。周予安常在那时说“今天工作累不累”“菜咸不咸”，
而他总是边吃边回答——现在想来，那些对话都像台词，说给头顶的观众听。他记起有一次，
他抱怨公司领导不公平。周予安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那就辞职，我养你。
”弹幕当时一定在刷“神仙爱情”。而那时，镜头正记录他感动的表情。林昭收回手，
没有碰那个镜头。他需要完整的证据链。第三站：书房。书架占据整面墙，
按照颜色和尺寸严格排列。周予安说这是“色彩渐变美学”，林昭曾觉得她有点强迫症，
现在懂了——整齐的书脊更容易隐藏镜头。他用放大镜沿着第三层书脊缓慢移动。
在莫奈画册的深蓝色书脊上，一个圆形的微小凸起伪装成了出版社logo中的字母“O”。
：3,000元特别标签：#独处时光# #创作时刻#”林昭打开这个视角的回放档案。
时间轴可以拖拽，他随机选了某个周四下午——他通常在这天没课，在家画画。画面里，
他站在画架前，背对镜头，正在调色。阳光从右侧窗户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金边。
安静，专注，完全沉浸。然后他忽然停下笔，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说：“安安，
我调不出想要的那个蓝。”停顿，仿佛在听回答。然后他笑了，点点头：“嗯，我再试试。
你总是最懂。”那是他在自言自语。他有个习惯，思考时会假想周予安在身边，
和她“对话”。他以为这是夫妻间的默契，一种精神上的陪伴。
弹幕在这一刻涌出：“又来了又来了！昭昭的脑内小剧场！”“他到底知不知道家里没人？
独感好涩”“用户心理学硕士打赏了‘情感观察’×5”“记录：本周第三次独处自语，
主题：色彩困惑”“安姐快回来救救孩子吧他要被蓝色逼疯了”“好可怜，
好想抱抱他”“可怜才可爱啊，不然我们看什么”林昭关掉了回放。他走到书房全身镜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男人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放大镜，脸色苍白，
眼睛里有血丝。他对着镜子，缓慢地张开嘴，说了一句无声的话：“你到底是谁？
”镜中的男人也动了动嘴唇。但林昭不知道，
这面镜子本身也是一个屏幕——双层玻璃夹着透明OLED膜，当他站在镜前时，
镜子另一面正实时显示着“镜子视角”的直播画面。观众看到他对着镜中自己发问的那一幕，
弹幕正在沸腾：“哲学时间！”“我是谁？我是你八万观众的老婆！”“昭昭要觉醒了吗？
”“觉醒情节要加钱吧”“用户匿名打赏了‘存在主义危机’×10”“打赏冲！
我要看身份认知崩塌！”他看不见这些。他转身离开书房。接下来的三个小时，
林昭像法医解剖尸体一样解剖了这个家。他在宠物猫“奶油”的项圈内侧，
发现了微型记录仪编号CAM-023——原来那只猫不仅是宠物，还是移动监控平台。
周予安常抱着猫说“奶油最喜欢爸爸了”，然后把猫塞进他怀里。镜头就贴在他胸口。
他在电动牙刷的充电底座内部，
发现朝上的广角镜头编号CAM-034——记录他每天早晨睡眼惺忪的洗漱过程。
弹幕有专区讨论“昭昭的胡子长得快不快”。他在卧室床头灯的调光旋钮里，
发现红外夜视镜头编号CAM-012——那是“睡眠观察”专属视角，
月费高达8000元。回放显示，有观众连续观看他睡觉长达147小时，
打赏备注是：“喜欢看他做梦时皱眉的样子。”他在空调出风口的滤网后，
发现可旋转的隐蔽镜头编号CAM-047。他在沙发扶手的缝合线里，
发现针孔镜头编号CAM-008。他在电视遥控器的电池仓内，
发现超薄镜头编号CAM-019。他在厨房抽油烟机的装饰罩边缘，
发现防水镜头编号CAM-025。……当夕阳将客厅染成橙红色时，
林昭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散落着他拆下的十三个摄像头。
这只是冰山一角——他不敢拆太多，怕触发系统的“异常警报”。
平板屏幕上是直播平台的后台数据界面他通过破解路由器权限进入了管理后台。
左侧是完整的设备列表，一共九十九行，
水机内置-故障总存储容量：1.2PB实时推流带宽：347Mbps”九十九只眼睛。
这个家的每一个平方厘米，都被至少一个镜头覆盖。卧室有七个不同角度，
浴室有五个尽管有模糊处理，
连阳台的盆栽土壤里都埋着一个防水镜头编号CAM-088，
标签是“#植物生长日记#——陪昭昭一起照顾多肉”。林昭滑动页面，
找到“营收数据”面板。顶部是打赏总榜。排名第一的用户ID是“永恒观察者”，
头像全黑，累计打赏金额：1,037,542元。
一条特别备注：“用户永恒观察者于2024年2月14日单笔打赏100,000元，
解锁‘第三方介入’情节触发权限。附加要求：希望看到‘信任崩塌’主题。”2月14日。
情人节。那天周予安送他一款限量版手表，他说太贵重，她说“你值得最好的”。
他们去了旋转餐厅，她穿着红色长裙，在夜景前吻他。那张照片成了直播间封面，
标题是“情人节特辑：爱你直到世界尽头”。原来那个吻价值十万。
原来“世界尽头”是剧本。打赏榜往下翻，第二到第十名打赏金额都在三十万以上。
前一百名观众贡献了总营收的87%。这些人有专属客服通道，可以提出“情节建议”，
甚至能投票决定下周的“主题”。林昭点开“主题投票历史”。过去七个月，
观众投票选出的主题包括：· “冷战三日，看他如何讨好”· “制造事业危机，
观察抗压反应”· “引入女性朋友，测试忠诚度”· “假装怀孕，
记录他的惊喜或惊吓”最后一个主题的投票通过时间是三个月前。
林昭想起那时周予安确实有段时间“身体不适”，还说“可能是有了”。
他激动得连夜查育儿资料，甚至开始看学区房。一周后她说“是误判，生理期推迟了”，
他还安慰她“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全是投票投出来的戏。他继续翻找，
在系统日志里发现一条加密备忘录，破解后显示：“2024年5月7日，
用户永恒观察者私信申请：‘希望看到“完全觉醒-反杀”情节线。预算不限。
要求：主角发现真相的过程要真实，反抗要精彩，但最终必须失败——因为真正的恐怖在于，
反抗本身也是剧本的一部分。预付金：500,000元已到账。项目代号：笼中鸟的反飞。
”日期是……三天前。林昭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三天前。那是周予安“出差”前夜。
她躺在他怀里，手指玩着他的睡衣纽扣，轻声说：“昭，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你会恨我吗？”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那要看是什么骗。如果是想给我惊喜的那种，
不算骗。”她笑了，吻了他一下：“你总是这么好。”现在他懂了。那是预告。
是开演前的序幕提示。观众已经买好了“反杀情节”的票，而他，
正在按照他们付费观看的剧本，一步步“觉醒”，一步步“调查”，
一步步走向某个预设的“失败结局”。他所有的愤怒、痛苦、挣扎，都是付费内容的一部分。
就连此刻他坐在地板上，浑身冰冷地意识到这件事——这个“意识到”本身，
会不会也是设计好的？林昭猛地抬起头，看向客厅四周。九十八个摄像头仍然在工作。
它们沉默地，耐心地，从九十八个角度注视着他。夕阳的光线在镜头表面划过微弱反光，
像九十八次眨眼。他忽然想起沈棠离开时的话：“您已经在舞台上了，戏总要演完。”是的。
但他可以选择怎么演。林昭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智能音箱前——那个闪烁着红灯的CAM-002。他蹲下，平视那个红色光点。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清晰，确保每个麦克风都能收进去：“我知道你们在看。”停顿。
想象弹幕的爆炸。“九十九个眼睛。每天二十四小时。七个月，二百一十四天。”他继续说，
“我吃饭，睡觉，画画，自言自语，做梦，刷牙，抱猫，甚至上厕所——你们都看。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结婚照上的镜头。“你们付钱看我的生活。买我的情绪。
投资我的痛苦。”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冰冷的肌肉抽动，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深吸一口气。“——也许从始至终，我都知道。”说完这句，
他不再看任何镜头，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门外，客厅的直播画面静止在空荡的客厅。
但卧室内的摄像头编号CAM-012、013、014……正继续工作，
记录着他面朝下倒在床上的背影。弹幕在最初的死寂后，彻底疯狂：“？？？？？
”“他知道？？？”“剧本？这是剧本？”“安总这盘棋下得太大了吧！
”“用户永恒观察者打赏了‘终极反转’×100”“所以到底谁在演谁？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继续！不要停！”“打赏破纪录了！系统在计算新情节线！
”而在卧室里，林昭把脸埋在枕头中。那句话是虚张声势吗？是开始反击的宣言吗？
还是说……他真的在某个层面，一直都知道？他想起这七个月里，
的违和感：周予安接电话时总是走得太远；家里的WiFi偶尔异常卡顿；她手机永远静音，
屏幕朝下；甚至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他，眼神清醒得不像刚醒。
他一直选择相信。因为相信比较轻松。因为爱应该被相信。但现在，他必须选择不相信。
不相信妻子，不相信家，不相信自己过去的每一个“真实”时刻。枕头上传来潮湿的热气。
林昭发现自己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不知道这是真实的痛苦，
还是表演出来的痛苦。他甚至不知道，这眼泪——会不会也在某个VIP付费视角的特写里，
被放大，被分析，被打赏。“系统提示：检测到主角情绪峰值痛苦指数：9.2/10。
自动触发‘安慰剂’机制。预计57小时后，妻子将‘意外提前归来’，
开启‘和好与原谅’情节线。当前打赏总额：1,403,892元。
新目标：突破200万，解锁‘终极选择’结局。”卧室的智能灯，
自动调成了周予安设定的“安抚模式”——暖黄昏暗的光，像拥抱。林昭在虚假的温暖中，
闭上了眼睛。九十九只眼睛，在黑暗中，继续注视。第四章：直播的规则凌晨三点，
林昭睁开了眼睛。卧室一片漆黑，只有智能空调出风口微弱的蓝光。
但他知道黑暗中有眼睛——CAM-012的红外镜头正记录着他每一个翻身，每一个呼吸。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一动不动。然后，像过去无数次夜醒时那样，他起身，走向厨房。
这是他的“夜间喝水”习惯。周予安曾笑着说“你像只定时起床的猫”，
还特意在床头柜放了保温杯。但他总说厨房的凉水“更解渴”。他知道，
口广角、走廊动态感应、厨房天花板、冰箱门上的隐藏镜头、以及水槽上方的烟雾报警器内。
但他今晚的目标不是厨房。经过书房时，他“自然”地停下，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推门进去——这也是他偶尔会做的事：半夜灵感来了，去书房画几笔。书房没开大灯。
他按下桌面的阅读灯，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一小片区域。平板电脑还摊在桌上，
屏幕上是直播后台的复杂界面。但林昭没有看平板。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左侧那面墙——看起来是实木护墙板，但右下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这是三个月前周予安说“要隔音，让你创作更专注”时请人改造的。
改造后书房确实安静了许多，他还感激她的体贴。现在他明白了，隔音不是为了安静，
是为了防止声音外泄。林昭蹲下身，指甲抠进那道缝隙。轻轻一拉，
一块30厘米见方的面板无声滑开，露出背后的保险柜。黑色的金属门，电子密码锁，
指纹识别模块。周予安的“工作台”。保险柜密码是什么？
林昭试了她的生日、结婚纪念日、他的生日，都错了。第三次错误时，
系统发出轻柔的警告音：“还剩两次尝试机会，将触发警报。”他停住了。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知道如果触发警报，周予安会立刻知道。
直播后台可能会有“异常闯入”的提示，观众会看到“突发情节”。他盯着指纹识别模块。
周予安肯定录入了自己的指纹，但会不会……林昭伸出自己的右手拇指，按了上去。
“嘀——”绿灯亮起。锁开了。他愣住了。她录入了他的指纹。
她早就预料到有一天他会打开这个柜子？还是说，
这本身也是“剧本”的一部分——让他“发现真相”的必经环节？林昭深吸一口气，
拉开了保险柜门。里面没有现金珠宝，只有三样东西：1. 一台银灰色的超薄笔记本电脑。
2. 一个厚重的黑色皮革笔记本。3. 一个贴着“原始数据”标签的移动硬盘。
他先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亮起，不需要密码——直接进入桌面。
壁纸是他们蜜月时在冰岛拍的照片，极光下的拥抱。桌面很简洁，
有三个文件夹：直播管理系统用户数据分析情节日历与剧本库林昭点开第一个。
界面专业得像电视台的导播台。左侧是99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网格，
中间是主推流画面此刻是他在书房的身影，
、画面切换、特效叠加、弹幕筛选、打赏提示设置……他看到一个名为“情绪滤镜”的功能。
点开，里面是预设的色调方案：· “温馨时刻”：暖黄色调，
饱和度+20%· “冲突场景”：冷蓝色调，
对比度+30%· “悲伤段落”：灰绿色调，亮度-15%· “悬念时刻”：暗角效果，
聚焦中心人物所以连他看到的“光”，都是调整过的。记忆中的那些场景颜色，
都经过了加工。林昭关掉这个窗口，点开用户数据分析。这里的数据更让人窒息。
第一个文件是“林昭情绪波动曲线2023.9-2024.4”。折线图横轴是日期，
纵轴是“情绪值”-10到+10。图表显示，
他的情绪在七个月里经历了三次大低谷：· 第一次：2023年11月，
标注“父亲忌日前一周，主动提及童年创伤”。· 第二次：2024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