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旧钥匙雨砸在楼顶的铁皮上,像有人在上面抡锤子。我站在三十七码的门前,
手心里那把旧钥匙硌得发疼。钥匙柄上还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是她小时候打的结,
说这样就不会丢。我本来只想把东西放下就走。可门锁轻轻一拧就开了,像是在等我犯错。
屋里暖得过分,香味也是新的。玄关那盏灯晃得我眼睛发酸,我把鞋尖往里挪了一寸,
地毯就把脚步声吞没。客厅深处有笑声,很轻,带着一点刻意。我听见她说:“别叫我听晚。
”那一瞬间我居然在想,她连这句话都还跟小时候一样——生气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挑,
像把人从胸口拎起来。我抬手摸了摸兜里那个小盒子,盒角被我捏出一道白印。再往里一步,
我就看见了她。她穿着一条贴身的白裙,锁骨处压着一圈光,手腕上戴着我没见过的表。
她旁边站着个男人,西装笔挺,袖扣像刀片一样闪。沙发上坐着个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眼神先落在她的戒指上,再落在男人的脸上,像是在点货。“周家那边已经把时间定了。
”女人说,“明天把合同补齐,别再拖。”她抬眼,没看我,
却像在对空气说话:“那条巷子的人,别让他们再出现。”我胸口一滞。那条巷子。
我们一起长大的那条。我知道自己现在该转身出去,像从没来过一样。可我站在那儿,
像被那句话钉在地毯里。男人笑了笑,声音很稳:“你放心。她不会回头。”她没接话,
只把手指收紧,戒指的钻在灯下晃了一下。我看着那枚戒指,
突然想起她十七岁那年在巷口说的那句:“许澈,你别总管我。
”我当时回她:“不管你管谁。”现在我也想这么回。我把小盒子放在茶几上,金属碰玻璃,
声音清脆得像打碎了什么。三个人同时转头。她的瞳孔先缩了一下,像从梦里被扯出来。
“你怎么——”她话没说完,男人已经一步上前。我甚至没来得及抬手,领口就被抓住,
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那一下把肺里的气都挤出来,我咳了一声,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谁让你进来的?”男人压着嗓子问。我盯着他袖口的折痕,突然很想笑。
我跟她从小学一起挤过一把伞,冬天在巷子里烤过同一个红薯,后来我把她送上车,
她连回头都没给我一个。现在我进她家,还得问谁让我进。“我有钥匙。”我说。
她的脸白了一下,眼神像被人狠狠按进水里。女人站起来,声音更冷:“钥匙交出来。
”我没动。不是我硬气,是我手指僵了。那把钥匙在掌心里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许澈,出去。”我看着她,像看着一扇关上的门。
“我来还你东西。”我指了指茶几上的盒子,“你丢在巷口那条路上的。”她没去看盒子。
男人把我往外拖,鞋底在地毯上蹭出一条长痕。玄关的感应灯一闪一灭,像在替谁心虚。
门口的保安听见动静跑来,视线在我和那男人之间来回扫。她站在灯影里,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忍不住问:“你就这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别闹。”“闹?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丢人,“我闹什么了?”男人一拳砸在我肩上,不算狠,
却足够把我推到门外的走廊。门关上前,我看见她的手抬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下一秒,
门“咔哒”一声锁死。电梯镜面照出我狼狈的样子,制服领子被扯得歪,
雨水从发梢滴到下巴。我站在那儿,听见手机震动。老板发来一句话:“你被投诉了,
明天不用来了。”我把屏幕按灭。走出大楼,雨又把我砸回现实。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
像一张冷脸。我摸到兜里那把旧钥匙,忽然觉得它轻得可笑。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轻,
像怕被人听见:“钥匙……还在你那吗?”2 戒指天亮得很慢,像有人故意拖着不让你醒。
我在巷口的早餐摊前站了半天,油条的热气熏得眼睛发涩。母亲在小诊所里做治疗,
护士一遍遍催费用,我把兜翻到最后,只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我盯着那几张钱,
突然想起昨晚她那句“出去”。我把手机掏出来,盯着那条语音,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最后我没拨。我把旧钥匙塞回口袋,转身往巷子里走。巷子窄,墙皮掉得厉害,雨后更潮。
小时候她怕黑,总要抓着我的袖口,我骂她胆小,她就踹我一脚。现在巷子还是这条巷子,
人却像被换了一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门开的时候,里头的暖气扑出来,
带着一点昂贵的香。她下车,鞋跟踩在积水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她没看我,
像早知道我会在这儿。她手上那枚戒指换了个角度,钻光扎得我眼睛疼。
我先开口:“你要钥匙?”她终于抬眼,视线在我肩上停了一瞬。昨晚挨的那一下还在钝痛,
她看见了,却装没看见。“钥匙给我。”她说。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把旧钥匙,
指腹碰到红绳结,脑子里闪过她八岁那天,蹲在地上系绳结,鼻尖冻得通红。
我把钥匙掏出来,摊在掌心。她伸手要拿,我却合上手。她的眉梢动了一下,
像被我这一下激怒。“许澈。”她叫我全名,声音很稳,“别幼稚。
”我笑了笑:“你也会说别人幼稚?”她没接这茬,直接问:“盒子里的东西呢?”“在。
”我顿了顿,“你丢得挺干脆。”她的眼神冷了一下,
像把刀贴在你脖子上:“那东西不该在你手里。”我听懂了。不是不该,是不配。
我把钥匙塞回兜,转身就走。她在后面喊:“站住。”我没停。她追了两步,
声音压低:“我给你钱。”我脚步一顿。不是我贪,是诊所那边的催费像钉子,
钉得我头皮发麻。我回头,盯着她的戒指:“你未婚夫知道你来找我?
”她嘴角绷紧:“别提他。”我忽然明白,戒指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枷锁。
她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纸边蹭过我指节,凉得我心里一缩。“你帮我一件事。”她说,
“一周。”“什么事?”她抬起下巴,像在谈一笔生意:“今晚陪我吃顿饭。
”我盯着她:“你拿我当什么?”她沉默了两秒,像吞下一个字:“当……旧朋友。
”这三个字比“工具”更难听。我把信封捏紧,指尖发白。“行。”我说。她似乎松了口气,
又像更紧张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我瞥到一眼——“周祁”。
她按灭屏幕,抬头看我:“今晚别乱说话。”我嗤了一声:“你放心,
我不会说你小时候半夜爬我家窗台。”她眼神一闪,像被针扎。“别提以前。”她说。
我想问为什么,可她已经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侧过脸,
声音从缝里挤出来:“七点,云锦阁。”车开走后,巷口只剩下风。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现金,夹着一张诊所的缴费单——上面母亲的名字被人用笔描了一遍。
我喉咙发紧。她怎么知道。我把钱塞进兜里,指尖摸到一张硬纸。我抽出来。是一张小卡片,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细,像小时候她写作业的那种认真。“那年你没来,我等到天亮。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忽然嗡的一声。3 旧巷火傍晚的风把巷子吹得更窄,
像故意把人往回推。我回到家,把门反锁,翻出抽屉最底下那只铁盒。铁盒角上有锈,
我小时候用钉子刻过一个歪歪扭扭的“晚”字。里面压着一张旧照片。我和她站在巷口,
手里各举着一根糖葫芦。她笑得露出一颗虎牙,我的脸黑得像煤球。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许澈答应我,十八岁要带我离开这条巷子。”我盯着那行字,
胸口像被人按住。我答应过。可我没做到。铁盒里还有一段红绳,断口处烧焦过。
那是她十七岁那年被我扯断的。那天她站在校门口,书包背得很正,眼睛红得不像话。
她说:“你别再跟着我了。”我说:“你别跟那些人走。”她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算谁?”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我把铁盒合上,掌心出了一层汗。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她发来一条信息。“七点,别迟。”我盯着那四个字,
指节发紧。诊所那边又来电话,我接起,护士的声音很硬:“钱什么时候到?药不能断。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到了云锦阁,我才知道什么叫“新世界”。
大厅的灯像白昼,地面能照出人影。我穿着最干净的衬衫,还是像误闯。服务生带我进包间。
门一开,我先看见那男人。西装还是昨晚那套,眼神也一样稳。他身旁坐着几个人,
笑声一圈圈往外扩,像把人围住。她坐在最里侧,背挺得很直,手指却一直绞着餐巾。
她抬眼看我,眼里有一瞬的慌,随即压下去,换成那种我陌生的冷。“来了。”她说。
男人看我一眼,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商品:“这位是?”她停了半拍,声音不大,
却清楚:“我男朋友。”桌上一瞬安静。我听见自己心脏狠狠撞了一下。她把手伸到桌下,
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那一下像火。我把手反扣住她的指尖,力道不轻。她微微一僵,
却没抽回。男人笑了:“沈小姐,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她抬起下巴:“我不开玩笑。
”她母亲坐在男人旁边,眼神像冰,轻轻吐出一句:“你想好了?”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像吞了口血,还是点头。“想好了。”我看见她指节发白。我突然明白,
她不是来用我羞辱谁。她是在赌。而我被她拉上牌桌。男人的笑收了,
声音也冷下来:“许先生做什么工作?”我还没开口,
她母亲已经接了:“他以前跟我们家走得近,手脚麻利。”“手脚麻利”四个字,
把我从人变成了工具。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咙像被玻璃划。我看向她。她没看我,
只盯着桌上的菜,眼睫颤得厉害。我忽然开口:“我做什么不重要。”男人挑眉。
我把杯子放下,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重要的是,她不想嫁你。
”包间里空气一下子紧了。她的手在桌下抓紧我,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终于看我一眼,
眼神里有一点求,更多是倔。男人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替她做决定?
”我也笑:“我替她说一句话而已。”她母亲放下筷子,声音压得更低:“听晚,
你闹够没有?”她猛地抬头,眼里那层冷壳裂开一点:“我不闹。”她顿了顿,
像把最后一口气吐出去:“我只是要活得像我自己。”那句话落下,桌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我从没听她这么说话。以前她只会对我凶,对外人永远端着。饭局散得很快。
出门时男人伸手挡了我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你最好清楚自己站在哪。”我没退。
她从后面走上来,肩膀擦过我的手臂,声音轻得像在喘:“走。”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面里她的脸很白,口红也淡了,像被人抽走了一半血。我盯着她的戒指:“假的?
”她没否认,抬手把戒指摘下来,攥进掌心。“我需要时间。”她说。“你要我给你撑场子?
”我问。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倔慢慢沉下去,露出一点疲:“我只信你。
”这句比任何甜话都狠。我喉咙动了动,想骂她,又骂不出口。出了电梯,门口风很冷。
她把我拽到角落,压着声音:“一周。我把我想要的拿到,你拿你要的。
”我盯着她:“我想要什么?”她没回答,只把一个小纸袋塞到我手里。“你母亲的药,
我让人送过去了。”她说,“别逞强。”我捏着纸袋,手背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想问她为什么知道,想问那张卡片是什么意思,想问她那年到底等在哪里。
她却先一步抬起眼,眼神像锋利的玻璃:“许澈,别再用旧钥匙开我的门。
”我嗓子发紧:“那用什么?”她沉默了一瞬,像被自己的话刺到。“用你自己。”她说。
远处有脚步声靠近,像有人在找她。她转身要走。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
腕骨却硬,像把自己练成了一根钉子。我看着她,声音低得发哑:“那年我没去,
不是因为不想去。”她的眼睫颤了一下,没回头。我把那句话硬生生咽回去,
改成另一句:“这一周,我跟你走。”她终于转过来。眼里有一瞬的水光,像被风吹出来的,
不肯掉。她点头,很轻:“别掉队。”我握紧她的手,指节发疼。旧巷的火没灭。
只是烧到了更亮的地方。4 借火夜里十一点多,她的司机把我送到一栋更安静的楼下。
车窗外的绿化修得像刀口,路灯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干净,我站在那儿,
忽然想起巷子里永远不够亮的黄灯。她没下车,只把车窗降了一半。“上去。”她说。
我盯着她:“你家?”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一直白着:“我住这儿。你也住这儿。
”“我不住。”我说,“我没那么贵的命。”她像被我这句话抽了一下,
喉结轻轻动:“许澈,别在这儿跟我硬。”我扯了下嘴角,手却没松开门把。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门禁卡,递过来。卡面冰凉,上面印着一串编号,没有红绳,没有结,
没有我们。“这不是钥匙。”她说,“你不用欠我。”我接过卡,指腹擦过卡边,
像擦过一层薄薄的刀。电梯上升的时候很安静,只有风扇的低鸣。镜子里我和她并排站着,
她的肩膀挺得很直,像一直在跟谁较劲。我想起包间里她攥餐巾的手,
那个动作太熟了——她紧张时就会这样,小时候考试前也是。门开,她先进去。
屋里不是我想象的奢华,反而像一间被反复打扫过的样板房。
沙发上连一个抱枕都摆得像量过尺寸,餐桌上没有饭味,只有一盆没开花的绿植。
她把高跟鞋踢到玄关一角,脚尖落地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我皱眉:“你一直这么住?
”她没回答,走到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到台面,轻响一下。我跟过去,
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淤青,颜色很淡,被灯一照还是显得刺眼。“怎么弄的?”我问。
她抬眼看我,眼神很硬:“不关你的事。”我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她条件反射一样往回抽,
指尖撞到杯沿,水洒出来。她停了一瞬,像意识到自己过激,声音压低:“别碰我。
”我把手收回,掌心还残着她皮肤的凉。她弯腰拿纸巾擦水,动作很快,像怕留下痕。
“周祁?”我问。她擦到一半,纸巾在指间揉成一团:“你别乱猜。”“那就是。”我说。
她终于抬头,眼睛里一点疲意冒出来,像撑了一整天的壳开了缝:“不是他打的。
”我没放松:“那是谁?”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声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自己撞的。
”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她转身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到茶几上。纸张厚,
边角齐,像早就准备好。“你签。”她说。我扫了一眼,抬头:“你让我签什么?
”“保密协议。”她说,“还有一份临时雇佣。”我笑了一声:“雇我干什么?
当你们家保安?”她的睫毛抖了一下,还是稳住:“当我男朋友。”这句话落得太快,
像她自己也怕听见。我盯着那份纸,字密密麻麻,像网。“我不是你能雇的。”我说。
她靠在沙发边,手指捏着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又暗下去。“我知道。”她说,
“但我现在没有别的路。”我没说话。她抬眼,
目光直接钉在我身上:“我妈要我明天回家过夜。周祁也在。”“过夜?”我皱眉,
“你们已经——”“没有。”她打断我,声音有点急,“我没让他碰过我。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意识到这句话不该对我说。我喉咙发紧,
故意冷一点:“你跟谁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她把手机按灭,
笑得很浅:“那你就当帮我演一场。”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巷子口那张卡片,“那年你没来,
我等到天亮。”我想问她那天到底在哪儿等,想问她为什么要用钱把我拽回来。
她却把信封再次推过来,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药房的清单,写着我母亲用的那几种药。
我心口一沉。“你已经送了?”我问。“送了。”她说,“你别再被护士堵在走廊里。
”那种被人看穿的羞耻,像一口冷水灌进胃。我把文件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
像一条等我跳的线。“我签了,你要给我什么?”我问。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讨好,
只有一种硬撑出来的平静:“一周后,我把你妈的后续治疗安排好。
你想继续当你那点尊严的英雄也行。”我盯着她手背上的淤青,
突然火上来:“你把我当什么?”她的下巴抬了一点,
像把自己也摆上桌:“当你唯一还能靠近我、又不会背叛我的人。”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求都难受。我把笔拿起,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像骨头磨。她看着那行字,肩膀松了一点,却又立刻绷回去。“明天晚上。”她说,
“你跟我回沈家。”我把笔放下:“我不住这儿。”她没争,走到客房门口,推开。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条灰色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套新的牙刷,包装还没拆。她站在门边,
背影很直:“你不住这儿,就住巷子里那间漏风的房子。”我看着那套牙刷,心里一阵发酸。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问。她没回头:“我一直知道你会来。”我想笑,笑不出来。
半夜我躺在客房,天花板白得刺眼。手机震了一下,是诊所护士发来的收款截图,
后面跟着一句:“费用已到账,明天按计划用药。”我盯着那张截图,胸口堵得发疼。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像在走来走去,走得很慢,像怕踩碎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闭上眼。我知道我已经上了她的牌桌。而我连筹码都不是。
5 沈家桌第二天傍晚,她在客厅等我。她换了条深色裙子,头发挽起,
露出后颈一截细白的皮肤。她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光在她身后晃,像一层冷玻璃。
我穿了她让人送来的西装,尺寸刚好,像提前量过。她看了我一眼,
目光停在我领口:“别把袖扣戴反。”我低头看了看,手指一顿。“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压回去:“你以前总戴反。
”一句话把我拉回很多年前。那时候我借了老师的西装参加比赛,她帮我扣袖扣,
指尖冷得像水。她扣好后还骂我:“你怎么什么都不会。”我回她:“那你教我。
”现在她又在教我。只是教我怎么在她家人面前活下去。车开进沈家院子,
门口的灯比云锦阁更亮,亮得像审问。佣人开门,弯腰请我们进去。她的手伸过来,
挽住我的臂弯,指尖很用力,像抓住一根绳。我侧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神直直往前。
客厅里有人笑,杯子碰撞声清脆。沈太太坐在主位,旗袍贴得严丝合缝,
脖子上的珍珠一颗颗像盯人用的眼。周祁站在她身旁,手里端着酒杯,眼神扫过我们,
笑得很稳。“听晚回来了。”沈太太开口,语气像在宣布某件商品到货,“这位是?
”她没犹豫:“许澈。”她只说了名字,没说身份。周祁替她补上:“昨晚那位。
”他说“昨晚”两个字时,尾音轻轻往下压,像在提醒我昨晚被按在墙上的姿势。
我把肩膀挺直,没躲。沈太太的目光落在我手腕的表上,那是听晚让人借来的。
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属于我,却没拆穿。“许先生做什么?”她问。我还没开口,
听晚已经接:“他在医院系统做维护。”我看向她。她眼神不动,像早就背好答案。
周祁笑了:“医院?挺辛苦。”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我袖扣:“手挺干净的,不像维修工。
”我把他的手挡开,声音平淡:“我不修电梯,只修人命。”这句话不算聪明,但够刺。
周祁的笑顿了一下,又恢复:“那更了不起。”饭桌摆得很长,菜一道道上,像走流程。
沈太太夹了一块鱼,放到听晚碗里:“你胃不好,少吃辣。”听晚没动筷子,
指尖一直扣着杯沿。沈太太又看我:“许先生喜欢什么口味?”我说:“随便。”“随便?
”她轻笑,“男人最容易说随便,最后都把别人逼成按着他口味过。”这句话说得像家常,
刀子却藏得深。听晚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像在让我别顶。我偏不。
我抬眼:“我口味不挑。人也不挑。”沈太太的眼神冷了一瞬:“人不挑,是没得挑。
”空气一下子薄了。听晚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她颤的唇。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往上顶。周祁忽然开口,像来救场:“阿姨,年轻人谈恋爱嘛,
难免冲动。许先生也许只是……想借个机会。”他把“借机会”说得很轻,
却像把我按回泥里。听晚终于抬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不是冲动。
”沈太太笑:“不是冲动,那是什么?”听晚把筷子放下,
指尖用力到发白:“是我不嫁周祁。”桌上的碗筷轻轻响了一下。沈太太看着她,
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听晚没躲:“我知道。
”周祁的脸色没变,酒杯却在指间转了一下,玻璃轻轻擦响。他对我说:“许先生,
既然你是她男朋友,那你应该明白,我们两家不是你说一句喜欢就能插进来的。
”我看着他:“那你也明白,她不是你说一句定了就能拿走的。
”周祁的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冷。沈太太的筷子落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像拍板。
“听晚。”她说,“你回房间。”听晚没动。沈太太的目光转向我:“许先生,喝完这杯酒,
你就走。”佣人把酒杯递到我面前,酒色深,像一口血。我没碰。
我看着沈太太:“我走不走,不取决于这杯酒。”沈太太眼角细纹一动,
声音压得很低:“那取决于什么?”我把手覆在听晚的手背上,握紧。她的手很凉,
掌心却有汗。我说:“取决于她要我留下。”听晚猛地看我,眼里像有什么碎了一下。
沈太太盯着我们相握的手,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好啊。你要留下,就留下。
”她转头对佣人说:“把客房收拾出来,许先生今晚住这儿。”听晚的指尖狠狠掐了我一下。
我没喊疼,只看着沈太太的笑。那笑不温,像把人留在锅里慢慢煮。夜深时,
沈家走廊长得像无尽。我被带到客房,门外站着一个保镖,像装饰。听晚没来。我坐在床边,
手机震动,是她发来的信息。“别睡。等我。”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发麻。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有人站在走廊尽头,像在看守。我忽然意识到,我今晚留在这儿,
不是客人。是人质。6 旧账本凌晨一点多,门锁轻响。听晚推门进来,
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散开,像终于卸掉白天那层壳。她反手把门锁上,
靠在门板上喘了一口气。我起身:“你没事?”她抬眼,眼神很疲,
却还硬:“我能有什么事。”我走近,看见她耳后有一道红痕,像被人指甲刮过。
我抬手要碰,她躲开。“别看。”她说。我压着火:“谁弄的?”她沉默两秒,
像把答案吞下去:“我妈。”我愣了一下。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的灯照得像白昼。她盯着那片亮,像盯着一口井。“她不打人。”听晚说,
“她只会用手指戳你最疼的地方。”我喉咙发紧。她转过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封皮旧得发灰,边角磨毛。她把本子递给我:“你认得吗?”我接过来,指腹一触就僵住。
这是我家以前的小账本。父亲走后,母亲在摊位上记账,红笔蓝笔混着,写到最后字都歪。
账本最后一页,有一行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字——我自己的。
“2017.6.12 借 3000”我手指发麻:“你怎么会有?
”听晚的声音很轻:“我一直有。”我翻到那一页,借款人那一栏写着“沈听晚”,
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勾,像她当年写作业的习惯。“这钱……”我嗓子发哑,
“我没跟你借过。”听晚盯着我,眼神很稳:“你没借,是我塞给你妈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一年我高三,母亲忽然病倒,欠了诊所一堆费用。我记得那天回家,
桌上多了一个信封,母亲说是“好心人”。我当时还骂过她:“谁会无缘无故给我们钱?
”原来是她。“你为什么不说?”我问。听晚笑了一下,笑得很苦:“说了你会收吗?
你会觉得我施舍你。你会更恨我。”我攥紧账本,指节发白:“那你现在拿出来,是想我还?
”“不是。”她说,“是想你知道,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我盯着她,
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她走到床边坐下,低头把手指搓了搓,像在取暖。“许澈。
”她叫我,声音比平时软一点,“我这次要的不是婚不婚。”我皱眉:“那你要什么?
”她抬眼,眼里有一种冷到发亮的东西:“我要从他们手里拿回我自己的名字。
”我没立刻懂。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拍下来的文件,
标题是《婚前财产及股权安排备忘》。我只看见几个关键字:股权、委托、代持。
听晚的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婚后,我名下的股份转到周祁名下,由周家代为管理。
”我心里一沉。“这不是结婚。”我说,“这叫把你卖了。”听晚没反驳,只是把手机收回,
像把一把刀收进鞘。“我妈说,这是‘安排’。”她说,“她还说,我不懂事。
”她抬手摸了摸耳后的红痕,指尖轻轻一抖。“我不想懂事。”她说,“我想喘口气。
”窗外的灯太亮,把她的脸照得几乎透明。我把账本合上,压在掌心里:“你让我当男朋友,
是为了什么?挡刀?”听晚看着我,眼神没有躲:“挡一把。也给我一把。”“什么一把?
”我问。她伸手,从脖子里拽出一条细链子,链子下面挂着一枚小小的U盘。
那东西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冷硬的牙。“这里面有我妈做过的一些事。”她说,“有账,
有录音,有周家拿走的证据。”我愣住:“你一直在收集?”“我从十五岁开始。”她说,
“那年她把你赶走之后,我就知道,靠哭没用。”她说到“赶走”两个字时,
眼神短暂地晃了一下。我喉咙发紧:“十五岁?你那时候就——”“我那时候就明白。
”她打断我,“他们可以决定我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嫁给谁。
但他们决定不了我记得谁。”我盯着那枚U盘,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在教室后门等我,
她在巷口咬着糖葫芦,她在雨里骂我“你算谁”。原来她不是不记得。她是把记得藏成武器。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靠近又停住。听晚的背瞬间绷紧,她把U盘塞回衣领里,
动作快得像本能。有人在门外低声说:“沈小姐,太太让您回房。”听晚抬眼看我,
眼神很冷:“看见没?我连喘口气都得申请。”我走到门边,
隔着门板回了一句:“她在这儿。”门外沉默两秒,脚步声离开。听晚看着我,
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回。“你疯了。”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
只觉得那口火烧得我坐不住。“你既然把我拉进来。”我说,“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被按着。
”听晚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潮。她很快别开脸,声音硬:“别说这种话,像哄人。
”我走回床边,坐到她对面,压低声音:“那年我没去,是因为我被人堵在校门口。
”她猛地抬头。我看见她眼里的那根刺瞬间竖起。我继续说:“有人说你爸的死跟我家有关,
说我妈欠你们家钱。那晚我去找人解释,结果被拖进派出所待了一夜。”我没说细节。
不需要说。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像被人从胸口抽走空气。“所以你没来。”她的声音发颤,
“我等到天亮,等到路灯灭了。”我点头,喉咙发硬:“我出来的时候,巷子口已经没人了。
”听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她手背上。她抬手抹掉,抹得很狠,像怕自己软。
“许澈。”她叫我,声音哑,“你知道我那天想的是什么吗?”我没说话。她盯着我,
眼神里全是被压了好多年的怒和委屈:“我想的是,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这句话像锤子砸在我心口。我伸手,想把她拉过来。她先一步抓住我衣领,狠狠拽了一下。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混着一丝药味,像她也在靠药撑。
她的声音贴着我,低得发狠:“别再走丢了。”我把她的手按在胸口,心跳撞得她掌心发麻。
“我不走。”我说。她的呼吸颤了一下,像终于松了一点。下一秒,她又把自己推开,
站起来,擦干脸,像什么都没发生。“明天。”她说,“我带你去一趟旧巷。
”我皱眉:“去那儿干什么?”她把外套拢紧,眼神冷得像铁:“去拿一份账。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那份账,在你家抽屉里。你妈不知道。”我心里一沉。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被走廊吞掉。我坐在床边,掌心还残着她的温度。账本压在腿上,
像一块旧伤。我忽然明白,这一周不是演戏。是清算。7 回巷天还没亮透,
沈家的院灯就先把人照醒。我靠在客房门后听了会儿,走廊安静得不正常,
像一条被擦得发亮的刀。门外那个保镖换班时鞋底轻轻摩地,我数着声儿,等他走远。
手机震了一下。听晚发来两个字:“现在。”我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拉开门。
她站在走廊尽头,换了件更普通的深色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妆,
像终于肯把自己从“沈小姐”里抽出来。她看我一眼,没说“跟我来”,只把手伸过来。
那只手很冷,握住我手腕的时候却很用力。我们绕开主楼,从后门出去。
院墙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车,司机是昨晚那位,眼神不多,动作快。车门一关,
听晚才呼出一口气,像把胸口那块石头往下放了半寸。“你确定没人跟?”我问。
她盯着窗外的路灯,声音压得低:“会有人跟。我们得比他们快。”我没再问。
车一路往城南开,越开越旧,路边的店招从发光变成剥落。天色发灰,
雨后潮气从缝里钻进来。听晚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呼吸在窗上留了一小片雾。“你冷?
”我问。她没回头:“我不冷。”她说不冷的时候,肩膀总会更僵。到了巷口,司机没进,
车停在外面。听晚先下车,鞋底踩在积水里,没溅多少水花。她站在巷口看了一眼,
像在辨认一座废墟。我走在她前面。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上多了新贴的广告,
地上多了几条电线,空气里还是油烟和湿霉混着的味儿。我家那扇门,锁换过一次,
门框却还是歪的。我掏出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太久没回来,
像回来就要承认自己一直在输。门开的一瞬间,屋里那股旧味扑出来,
药味、煤气味、还有母亲常用的红花油。我把灯拉亮。客厅很小,东西却没少。
桌角还贴着母亲用胶布粘的防撞条,像她仍在努力把日子修好。听晚站在门口没进来,
视线落在那张掉皮的沙发上。“你进来。”我说。她摇头:“我不脏你家。
”这句话听着像客气,其实是自嘲。我把她拉进来,手掌压在她背上,推得很轻:“别装。
”她被我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鞋柜。她皱眉想骂,最后只是把嘴抿紧,像把脾气咽回去。
我走进卧室。抽屉最底层还在,木板边缘磨得发亮。我拉开时,发出一点干涩的“吱”声。
里面是我母亲塞的杂物:针线包、旧票据、药盒说明书。“你说的账在哪?”我问。
听晚站在门口,目光没乱扫,只盯着抽屉:“夹层。”我摸到抽屉底板的缝,指甲往里一扣,
底板竟然松了一点。我心里一沉。母亲连这都不告诉我。底板掀开后,
里面压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纸袋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像被人攥过无数次。
我把袋子拿出来,刚要拆。听晚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背。她的指尖凉得像玻璃,
力道却像钉子。“先听。”她说。她从衣领里拽出那枚U盘,插进我桌上的旧电脑。
电脑风扇“嗡”地一声转起来,屏幕亮得慢,像不情愿。听晚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沙沙声里先是雨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平稳、低、像把每个字都掂过。“钱你拿着。
你别让他靠近我女儿。”我头皮一下子炸开。那声音,我昨晚才在饭桌上听过。沈太太。
另一个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不想这样……他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沈太太轻笑了一声,“好孩子就更容易折。你不折他,他会折她。
你想让你儿子一辈子在那条巷子里吗?”我喉咙发紧。我认得那哭腔。是我母亲。录音里,
母亲吸了吸鼻子:“我会管住他……可是你们别再提他爸。
”沈太太的声音更冷:“你们家欠的,不是钱。是命。”雨声忽然大起来,
像有人把铁桶倒扣在地上。我手指僵在键盘上,指尖一点血色都没有。听晚站在我旁边,
没看我,只盯着屏幕,像早就把这段话嚼烂了。录音还在继续。沈太太说:“那天晚上的事,
我会安排。你儿子要是敢去找她,拦住。拦不住,就让他在里面待一夜。年轻人,
待一夜就记住教训。”我胸口像被人一脚踹穿。原来那晚我在派出所,不是倒霉。是被安排。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听晚的手立刻抓住我袖口,像怕我冲出去咬人。
我低声:“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十五岁。”她说,“我妈跟你妈在巷口说话,
我躲在楼道里录的。”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把怒火砸向谁。砸向沈太太?砸向我母亲?
砸向我自己?我把那牛皮纸袋撕开。里面是几张复印的缴费单、几张借据,
还有一份手写的“承诺”。承诺上写着:许澈不得再与沈听晚接触,不得出现在沈家周边,
不得以任何形式扰乱沈听晚生活。落款人是我母亲。手印是红色的,像一枚刚干的伤口。
我看得眼睛发痛,指腹在那道手印上用力擦了一下,擦不掉。听晚开口,
声音很低:“她当时不是为了钱。”我冷笑:“那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她说,
“她怕你被他们弄死。”我怔住。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得我怒火一下子没了方向。
我把承诺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像怕它散开。屋里忽然传来一阵钥匙声。
我和听晚同时抬头。门外有人在拧锁。我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没时间思考。
我把听晚往卧室里一推,压低声音:“别出声。”她想反抗,我一把捂住她嘴。
她的呼吸喷在我掌心,热得发烫。门开了。母亲提着一袋菜进来,鞋底带着水,
进门就念叨:“又下雨,摊子那边全湿……”她话说到一半,抬头看见屋里亮着灯,
愣了一下。“阿澈?”她的声音卡住,“你怎么回来了?”我走出去,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回来拿点东西。”母亲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从西装到鞋,
再到我手里的纸袋。她的脸色慢慢变白。“你别……”她像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