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佑佑。塔里所有人都叫我佑佑。不是江向导,不是江小姐,是佑佑。
像叫一只猫、一只兔子、一个摆在架子上会眨眼睛的洋娃娃。我的精神体是一只白鼬。
这句话我在塔的身份登记表上写了二十三年。向导科、精神体类型、动物型白鼬。
每次教官念到这一栏,都会顿一下。然后整个训练室的人就会笑。不是恶意的笑,
是那种“好可爱哦”的笑。他们围过来,想摸我的精神体,夸它是他们见过最软的小东西。
白鼬从善如流地躺平露肚皮,我站在人群中间,也跟着笑。很可爱吧。其实不是的。
塔里有三十二个向导,只有两个动物型。另一个是哨兵科教官的鹰,攻击型,
能撕裂精神域那种。我是白的,软的,连咬人都像撒娇。所以他们把最难安抚的哨兵派给我。
精神图景暴走的、神智混乱的、被其他向导退回来三回的。我全都接下。
因为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塔每个月有向导效能评级,我永远是垫底那个。
不是疏导失败率垫底——正好相反,我的成功率是全科前三。但效能评的不是成功率。
评的是精神体强度。白鼬趴在我肩上,很小一团。仪器扫过去,数值飘在及格线边缘。
教官说:小江啊,你这个精神体,当向导是够用了。再往上,难。我听懂了。
往上是指攻击型向导。
是指可以上战场、被SSS级哨兵标记、在塔的权力中心拥有一席之地的向导。我没那个命。
于是我的疏导排期越来越密。密到深夜还在疏导室,密到哨兵们排着队进来,
密到有人开始开玩笑:白鼬向导好使,还不抢功劳,谁不想用?那天景然站在门口,听见了。
他没说话,走进来,把我的光脑拿走了。“今天排满了,”他对着门口的哨兵说,
“江向导需要休息。”那人认得他。SSS级哨兵,全塔的种子选手,没人敢惹。
但他也认得我。他看看景然,又看看我,笑得很暧昧:“景哨兵,江向导是你的向导?
”景然没回答。他把光脑放在我手边,低声说:“明天早上我来疏导。不用加塞。
”然后他走了。白鼬从他怀里跳下来——他进来的时候它自己扑过去的。它仰着头,
看他背影消失,然后回头冲我叫了一声。我当时不懂它在叫什么。二十岁的我站在疏导室里,
觉得他可能是可怜我。毕竟是SSS级哨兵,跟我绑定疏导关系,对他又没什么好处。我想,
他迟早会走的。与其等他走,不如我先放手。
所以我疏远他、冷落他、当着他的面接受其他哨兵的共感邀请。我做得很彻底,
连塔里最爱传闲话的文职都知道:江向导嫌弃那个SSS级哨兵,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白鼬。
多好笑。配不上白鼬。他最后一次来疏导室,站在门口,像往常一样不敢直视我。
他说:“塔下个月有外派名额,我去申请了。”他说:“以后可能不常回来,
你如果有需要疏导的地方,可以找我,光脑24小时——”“不用了。”我打断他。
我笑着说:“景哨兵,你值得更好的向导。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鼬从他脚边蹭过去,仰头看他。他低头,想摸它,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他说:好。
那声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以为他走了。——直到那颗流弹穿透我的精神域。
那是一场边境遭遇战。塔说这是常规清剿,不需要向导随行。但我还是去了,
因为有个哨兵在出发前找到我,说他的共感数据不稳定,怕战场上失控。我答应了。
不是多善良,只是习惯了。战场上确实出事了。但不是哨兵失控,是情报泄露。
敌方埋伏了三倍兵力,塔的舰队被打散,我的机甲被流弹击中,从三千公尺坠落。
精神域在破碎。我能感觉到白鼬在拼命修补裂痕,但它太小了,堵不住。舱盖被撬开的时候,
我以为是救援。然后我看见景然的脸。他脸上全是血,眼睛里也是。
那不是正常的哨兵瞳色——他超载了。他从自己的机甲里强制切断了五感链接,
只为了跑得够快。他把我从舱里抱出来。你别怕,”他说,“我在。”他把我护在怀里,
后背对准了追来的炮口。第一发第二发第三发他的血淌到我脸上,热的。我张嘴想说话,
但精神域已经崩了,喉咙里只能挤出气音。他低头看我。那么疼,他还在对我笑。
他说:白鼬很可爱。他说: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最好的向导。
他的拇指蹭掉我脸上的血,很轻。他说: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是因为你是你。
他的手垂下去的时候,白鼬从他怀里钻出来,拱他的掌心。他没有再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的精神体不是不会攻击。它只是这辈子都在等人教它,
怎么保护最重要的人。那个人死了。它学不会了。后来的事,是塔的战损报告替我补全的。
景然三年前就没有外派。他推掉了所有外勤任务,调到后勤部,负责塔内光脑维护。
哨兵等级从SSS掉到A,又掉到B。后勤部的人以为他是服役期满、能力退化。
只有调职申请书上,他的自述栏写着一行小字:“江佑佑向导驻塔期间,需就近待命。
”三年前我以为他走了。他没有。他每一天都在离我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我的疏导排期、我的光脑数据、我的作战记录——全都经过他的手。
他用三年时间确认每一艘派往边境的舰艇都有安全返航的燃料配额。他只漏算了那颗流弹。
他没能算出自己冲过来的速度,能不能比炮火更快。答案是差0.3秒。——我睁开眼。
入目是塔的疏导室,光脑上跳着3024年3月12日。我回来了。
白鼬从我精神域里跃出来。它站在地上,没有像前世那样急着往门口扑。它只是站着,
尾巴拖在身后,耳朵向后抿紧。它在等等一个迟到了三百年的人。敲门声响起来。三声。
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白鼬的耳朵唰地转向前方。它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到门边,用脑袋顶开了门把手。门开了。景然站在门口。
他穿着规规矩矩的制服,睫毛垂着,手里拿着疏导排期表。白鼬抱住他的脚踝。他愣了一下,
低头,下意识弯腰把它捞起来。——他摸它的手法和前世一模一样。从头顶顺到尾巴尖,
怕弄疼它似的。他把它托在掌心里,轻声问:“江向导,今天的精神疏导,还是这个时间吗?
”他的声音那么轻。像怕我问出那句话。像怕我又一次笑着说:不用了。我看着他。
他二十一岁。还没为我挡过那粒子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死在三千光年外的边境。
白鼬在他掌心里抬起头,冲他细声细气地“叽”了一下。它等了三百年。
一秒钟都不想多等了。“今天的疏导取消。”我说。他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白鼬在他掌心僵住了。——前世我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用这句话推开他,
用无数个“不用了”把他赶到三百米外,用三年时间让他从SSS级掉到B,
用最后0.3秒让他死在我面前。他以为历史又要重演。他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今天的疏导取消,”我说,“换一节别的课。”他抬起头。
“塔里没有向导能给哨兵上别的课。”他说。“有。”我走上前。白鼬从他掌心跳回我肩上,
尾巴高高翘起来,耳朵转向前方。窗外是训练场的方向,那里正进行着今天的哨兵演练。
“攻击型向导的第一课,”我说,“精神体化形。”他怔住了。我推开门,走进走廊。
黄昏的光从落地窗倾泻下来。三秒钟后,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三步之外,不近不远。
跟上来了。和前世一样。对战科今天有内部演练。SS级哨兵程砚,精神体黑豹,
塔排名第七,正在场上和一个向导做协同测试。那向导很卖力,
植物系精神体开出满场的藤蔓,试图替哨兵拦截攻击。藤蔓被黑豹撕碎三次,
向导的脸白了三次。场边有人在笑。“藤蔓系已经算能打的了,换那只白鼬来,
一爪子都扛不住。”“白鼬来什么来,那是疏导科吉祥物。
”“昨天我还看见它趴在景然怀里睡觉呢,哈喇子流了一制服——景然也不擦,
就那么穿着开会。”“真爱啊。”“真爱有啥用。江佑佑但凡有点上进心,
也该知道景然跟着她是耽误了。”我停下脚步。白鼬从我肩头站起来。它很小,
一只成年男性的手掌就能托住。皮毛是奶白色的,耳朵尖有一点灰,眼睛圆溜溜,
像两粒冻住的葡萄。它跳下地,朝对战台走过去。“哎,那是不是——”“白鼬?江佑佑的?
”“没人操控?精神体离体这么远,她不要命了?”白鼬没有回头。它走到对战台边缘,
仰头看了看两米高的台沿。然后它跳了上去。爪子勾住合金板,一蹬,翻上去了。
尾巴在空中画了个圈,轻盈落地。黑豹正在撕第九波藤蔓。它撕得很投入,
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小团白。白鼬站在它尾巴尖旁边,歪着头,看它表演。又撕完一波。
黑豹喘了口气,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全场的向导精神体都在往这边看。藤蔓不动了,
多肉缩成一团,连一棵据说活了八十年的老榕树都颤颤巍巍把枝条转了过来。黑豹回头。
白鼬冲它呲了一下牙。——只是呲了一下。露了四颗米粒大的小白牙,嘴唇轻轻掀起来,
像幼崽学捕猎,奶凶奶凶。黑豹炸毛了。它往后弹了三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尾巴夹进后腿缝,眼睛瞪得像铜铃。程砚愣住了。你干什么?”他冲向导吼,
“你的精神体怎么了?”“没、没怎么啊……”向导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黑豹,
“它、它好像……在害怕?”“怕什么?对面一只耗子!”不是耗子。黑豹不这么认为。
黑豹是丛林之王,是SS级哨兵的精神具象,是从未在任何对战中退缩过的顶级掠食者。
此刻它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像一只被门夹过的狗。白鼬慢悠悠走向它。
每一步都很轻,踩在对战台的合金板上,像踩在云端。它走到黑豹面前,坐下。伸出爪子。
拍了拍黑豹的脑门。——哄小孩那种拍法。程砚的黑豹趴在地上,肚皮朝天,
像一条被撸服了的猫。全场鸦雀无声。我弯腰把白鼬捞起来,它懒洋洋地舔爪子,
尾巴尖那撮黑毛湿漉漉的,在夕阳底下泛着一点水光。程砚的脸已经不只是猪肝色了。
“江佑佑——”他从牙缝里挤我的名字,“你到底——”“我到底什么?”我抬眼看他。
白鼬在我肩上站起来,前爪搭在我耳侧,尾巴垂下来,末端那撮黑毛轻轻扫着我的锁骨。
程砚没说话。他盯着我的白鼬。盯着那撮尾巴尖上的黑毛。
——塔里所有人都知道江佑佑的白鼬是白的。从耳朵尖到脚底板,
奶白、雪白、像一团刚弹松的棉花。没有人见过它身上有任何别的颜色。全场寂静。我弯腰,
把白鼬捞起来。它乖乖趴回我肩上,舔了舔爪子,开始洗脸。程砚的脸涨成猪肝色。
“江佑佑!”他瞪着我,“你他妈对我的精神体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它从来不在人前露肚皮!”“那可能,”我说,“它今天心情比较好。
”“——”程砚拔出了配枪。向导科禁止械斗。但他是SS级哨兵,塔排名第七,
家里三代都是军方高层。他拔枪的速度比脑子快,子弹已经上膛,保险已经解开,
枪口——枪口没抬起来。因为景然站在他面前。他没有拔枪。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挡在我和程砚之间,低头看着程砚手里的枪。他很平静。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姿态。
他只是看着那把枪,像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程砚的手指僵在扳机上。三秒钟。五秒钟。
他的额角渗出汗珠。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哨兵直觉本能的预警。他的精神域在尖叫,
告诉他面前这个一声不吭的男人,危险程度已经超过了阈值。打不过。三个自己也打不过。
程砚咽了口唾沫,缓缓把枪放下。“景然,”他哑着嗓子,“你是不是疯了?
为一个疏导科向导得罪程家?”景然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他。他转过身,低头看我。
“江向导,”他说,“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白鼬在我肩上打了个哈欠。
“不回。”我说。我从他身侧绕过去,走到对战台中央。站定看向程砚“你等着。
”程砚把枪插回枪套,“我去调A级精神体来。”“不用调。”我把白鼬从肩上拿下来。
它落进我掌心,仰头看我。它的眼睛还是那两粒冻葡萄,圆溜溜,黑汪汪。我说:“它会累。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江佑佑,”他笑出声来,“你是怕了?
怕你的吉祥物被人撕了毛,以后没法在疏导科混了?”他身后几个哨兵跟着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