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废太子魏昭流放北疆三年,我啃过草根,斗过野狼,活得像条野狗。他东山再起,
重登大宝,第一件事却是将我赶出东宫。“柳燕,你身份低微,不配为妃。
”他一身明黄龙袍,神情冷漠,丢给我一箱黄金,“别走太远,就在京郊住下。朕若有空,
或许会去看你。”那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在赏赐一只摇尾乞怜的宠物。我磕头谢恩,
抱着金子扭头就走,绕过京郊,买了最快的马,一路向南。千里之外的江南老家,
我推开长满青苔的木门,那个据说死在八年前战乱里的童养夫,竟活生生地站在院里劈柴。
他看到我,愣了半秒,随即扔了斧头,眼圈一红,迈开长腿就冲了过来,
一把将我抱了个满怀,声音里带着哭腔。“死鬼!恁还知道回来!俺等你等得花儿都谢咧!
”01“柳燕,你身份低微,不配为妃。”魏昭的声音跟淬了冰似的,
从高高在上的御座传来,砸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央,
身上还穿着从北疆带回来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手肘和膝盖上都打着补丁,
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三天前,我们才刚刚回到京城。这三年,他从云端的太子爷,
变成人人可欺的废人,是我陪着他,在冰天雪地的北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一口口喂他喝药,背着他躲避追杀。他发高烧说胡话的时候,抱着我喊燕燕,别离开我。
现在,他回来了,重新穿上了龙袍,坐稳了江山。而我,成了他光辉履历上,
一个不甚光彩的污点。“朕会赏你黄金千两,在京郊赐你一座宅子。”他看着我的眼神,
没有了在北疆时的依赖与温情,只剩下君王的审视与冷漠,“安分住着,别走太远。
朕若有空,或许会去看你。”我垂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我的脸。我笑了。去看我?
是想让我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吗?我辛辛苦苦陪他熬过最艰难的岁月,
不是为了换一个或许的临幸。大殿里,文武百官垂手而立,
一道道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人。那个新上任的丞相之女,
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正站在不远处,穿着华丽的宫装,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
我懂了。这才是他想要的皇后,家世显赫,能为他的皇位添砖加瓦。而我,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确实不配。“谢陛下隆恩。”我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
只是平静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哑得厉害。魏昭似乎有些意外我的顺从,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个太监捧着一箱沉甸甸的黄金放到我面前。我站起身,
毫不费力地将箱子扛到肩上。北疆三年,别的不说,力气倒是练出来了。扛着这箱金子,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身后,仿佛传来魏昭带着一丝烦躁的呼喊,但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清。出了宫门,刺眼的阳光照得我有些恍惚。一个太监追了上来,
递给我京郊宅子的地契:“柳姑娘,陛下让奴才送您过去。”我接过地契,
对他笑了笑:“有劳公公,我自己去就行。”我确实要去一个地方,但不是京郊。
我在京城最大的马市,挑了一匹最快的马,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
将那箱金子牢牢捆在马背上。马夫问我:“公子,去哪儿?”我翻身上马,扬起马鞭,
遥望南方,只说了两个字。“江南。”02回江南的路,比去北疆时要好走得多。至少,
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刺客的刀砍过来,也不用为了一个窝窝头跟野狗打架。
我用魏昭给的金子,住最好的客栈,吃最贵的酒菜,把这三年亏待自己的胃全都填补了回来。
只是偶尔在深夜惊醒,还会下意识地去摸身边,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床铺。然后自嘲一笑。
柳燕啊柳燕,你真是犯贱。人家现在搂着娇滴滴的贵女,
哪里还记得你这个陪他啃过树皮的糟糠妻。半个月后,
我终于闻到了江南水乡那股熟悉的、带着湿润水汽的空气。我的老家,
在钱塘江边的一个小镇上。镇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黑瓦,
只是比我记忆中更破败了些。八年前,这里也曾遭遇战乱,我爹娘就是在那时候没的,
而我那个刚定了亲的童养夫,也被抓去充了军,从此杳无音讯。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我成了孤儿,一路流浪到了京城,被卖进太子府当了最低等的烧火丫头。后来,太子被废,
所有人都忙着跟他撇清关系,只有我这个了无牵挂的傻子,选择跟他去了北疆。现在想想,
真是个笑话。凭着记忆,我找到了镇子最深处那座荒废多年的祖宅。院墙塌了一半,
门板也摇摇欲坠,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我推开门,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无处下脚。我叹了口气,看来得花不少钱重新修缮了。
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去找个地方先住下时,院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
我心里一紧,抄起旁边一根断掉的门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绕过半人高的杂草,
我愣住了。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正光着膀子,挥舞着一把斧头,
吭哧吭哧地劈着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他肌肉结实,背上全是汗,每一斧头下去,
都带着一股子蛮力。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比记忆中黑了、糙了,轮廓却没怎么变,
只是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我的童养夫,牛大力。那个所有人都说他死了的男人。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是震惊,最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竟然涌上了委屈。“燕……燕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我手里的门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03“死鬼!
恁还知道回来!俺等你等得花儿都谢咧!”牛大力扔了斧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一把将我死死地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热,带着一股汗味和泥土的芬芳,
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我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
却只是用力地捶着他的背:“你才死鬼!你全家都死鬼!你不是死了吗!你为什么还活着!
”“俺也以为你死了!”牛大力抱着我,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哭得像个孩子,
“那年乱兵冲进镇子,俺被抓走,后来逃回来,家里就剩一片废墟,
他们都说……都说你被……”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抱着我,
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我哭得更大声了。原来,这些年,
我们都以为对方已经不在人世了。我陪着魏昭在北疆苦熬,想着反正这世上也没了牵挂。
他却在这里,守着一座废宅,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哭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才慢慢分开。牛大力红着眼睛,捧着我的脸,
仔仔细细地看:“瘦了,也白了……外面过得不好吧?”我看着他眉骨上那道疤,伸出手,
轻轻地碰了一下:“你这……”“没事,小伤。”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有点傻,
“当年在战场上留的。跟俺这条命比起来,不算啥。”他拉着我,
在院子里唯一还算干净的石凳上坐下。“燕儿,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咋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告诉他,我给一个废太子当牛做马三年,
最后被人家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太丢人了。我只能含糊其辞:“当年逃了难,一路去了北方,
给人当丫鬟。”“受苦了。”牛大力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布满了老茧,
却很温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有俺在,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看着他真挚又心疼的眼神,我心里那点因为魏昭而起的委屈和不甘,忽然就散了。是啊,
回来就好。我把那箱金子从马背上卸下来,打开给他看。
牛大力吓了一跳:“恁……恁哪来这么多金子?”我挺起胸膛,
撒了个谎:“我主家给的遣散费!说我这些年忠心耿耿,所以多给了点。
”“恁主家真是个好人!”牛大力一脸敬佩。我心里有点发虚。好人?但愿吧。当天晚上,
牛大力把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全拿了出来。一只老母鸡,几个鸡蛋,还有半袋子糙米。
他笨手笨脚地在临时搭的土灶上给我炖鸡汤,烟熏火燎的,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才是家。我问他:“大力,这院子这么破,
你怎么不住到镇上去?”他一边烧火,一边瓮声瓮气地说:“俺怕恁回来找不到家。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怕我回来,找不到家。04第二天一大早,
我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牛大力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儿,用我买回来的新工具,
叮叮当当地修补着破损的院墙。阳光洒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
每一块隆起的肌肉都充满了力量。这个男人,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黄牛,
只想着用自己的力气,为我撑起一片天。我用金子请了镇上最好的工匠,
把整座宅子从里到外翻修了一遍。牛大力一开始还心疼钱,被我瞪了一眼,
就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干活干得更卖力了。宅子修好的那天,整个小镇都轰动了。
人人都说,牛大力这个傻小子,走了八辈子的大运,等回来的童养媳,竟然带了金山银山。
闲言碎语自然不少。隔壁的王大婶,就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燕儿啊,
你现在是有钱人了,可不能再跟着大力这个泥腿子了。婶子给你介绍个好人家,
镇上开绸缎庄的张员外,死了老婆,正想续弦呢!”我笑着把手抽回来:“婶子,
我这辈子就认定大力了。”王大婶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摇着头走了。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想和牛大力好好过日子。我用剩下的钱,在镇上最热闹的街口,
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准备开个小吃店。在北疆那三年,为了讨魏昭的欢心,我没少琢磨厨艺,
一手面点做得出神入化。尤其是灌汤包,皮薄馅大,汤汁鲜美,魏昭最爱吃。现在,
我不给他做了。我要让全镇的人都尝尝我的手艺。小店开张那天,
牛大力穿上了我给他做的新衣服,站在门口招揽客人,嗓门洪亮,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牛气冲天”。他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应着。
我的灌汤包很快就在镇上火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去晚了就吃不着。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牛大力就负责和面、烧火、洗碗,所有脏活累活全包了。晚上收了摊,
他还会用热水给我烫脚,一边给我捏着酸痛的小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趣事。
“燕儿,你知道吗,今天绸缎庄那个张员外又来了,一口气吃了三笼包子,撑得直打嗝!
”“还有啊,东头豆腐铺的西施,今天又偷偷瞧了俺好几眼,嘿嘿,俺都没搭理她!
”我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傻乎乎的炫耀,心里又暖又踏实。这样的日子,
才是我想要的。什么太子,什么皇后,都见鬼去吧。然而,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
就被几个不速之客打破了。那天,店里刚打烊,几个穿着官服、腰佩长刀的男人就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我认识。是魏昭的贴身侍卫,李统领。他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柳姑娘,我们可算找到你了。”李统领拱了拱手,
语气却不容置疑,“陛下有旨,命你即刻跟我们回京。”05“回京?
”我擦桌子的手顿住了,冷笑一声,“回京做什么?继续去京郊当一只他想起来就逗弄两下,
想不起来就扔在一边的宠物吗?”李统领的脸色有些难看:“柳姑娘,请慎言。
陛下也是……也是一番好意。”“好意?”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他的好意我可承受不起。
你回去告诉魏昭,我柳燕烂命一条,不配高攀,让他和他那位门当户对的皇后娘娘,
好好过日子吧!”“你!”李统领身后的一个侍卫拔出半截刀,被他抬手制止了。“柳姑娘,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李统领的语气沉了下来,“陛下发现你不在京郊,龙颜大怒,
我们找了你半个多月。陛下说了,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把你带回去。”他的意思是,
要用强的了。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是牛大力。他刚从后厨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把准备剁骨头用的砍刀,刀上还沾着油腥。“你们是啥人?想对俺媳妇做啥?
”牛大力把砍刀往身前一横,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活像一尊门神。
李统领显然没把这个乡下汉子放在眼里,皱眉道:“大胆刁民,此乃宫中禁卫,奉旨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