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天傍晚,我看见我妈提着一个行李箱出门。二十四寸。银灰色。轮子碾过小区的水泥地,
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得很慢,像是箱子很重。我站在三楼出租屋的窗前,
看着她穿过小区大门,消失在暮色里。路灯还没亮,她的背影被黄昏吞掉一半,
剩下一半在我眼睛里烧成灰。那个箱子我认识。三年前,我用它装着江宁的尸体,埋进山里。
我不知道箱子里现在装的是谁。但我没有下楼问她。我只是站在那里,把窗帘攥出褶皱,
想起半个月前李想给我发的那条微信:“段老师,最近有空吗?想跟你聊聊我宁哥的事。
”李想。王姨的儿子。李建国的儿子。我妈老相好的儿子。也是我哥的朋友。
我哥死了一年了。我亲手杀的。和我爸一起。二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去年九月,
我刚刚评上中级职称。那天放学回家,在单元楼门口看见一个人。寸头。花衬衫。
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他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站起来笑。“妹妹,好久不见。”我哥。
段鹏。我爸段建国带走的那个儿子。我妈用我换走的那个儿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偶尔听我妈提起,说他跟着我爸出了国,
后来我爸生意失败,一家人在那边过得很惨。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你怎么回来了?”“回来看看你。”他掐灭烟,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听说你当老师了,不错嘛。咱妈把你养得挺好。”“咱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格外刺耳。我绕开他往楼上走,他跟在我后面。“妹妹,我住几天就走,你别紧张。
”我没回头。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段鹏坐在我对面,吃相很难看,像是饿了很久。
我妈一直给他夹菜,眼角有泪光。“你爸呢?”“死了。”他嚼着红烧肉,“去年病死的。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完饭,
段鹏去阳台抽烟。我妈洗碗,我在旁边站着。“他住多久?”“不知道。”我妈没回头,
“到底是你哥。”我没说话。阳台的门开着,段鹏的烟味飘进来。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骑自行车载我去上学,我坐在后座,抓着他的校服。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笑起来有虎牙。
后来他被我爸带走,我再也没见过他。我以为自己会难过。但实际上,时间太久,
我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直到今天。三段鹏住下来之后,我才知道他回来的真正目的。
“妹妹,借我点钱。”那是他住下的第三天晚上,我妈去跳广场舞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放着抗战剧。“多少?”“十万。”我看着电视,没说话。
他凑过来,“你现在是正式老师,一个月七八千吧?十万对你来说不难。”“我没钱。
”“没钱?”他笑了一声,“那我只能去找咱妈要了。”我转过头看他。他还在笑,
虎牙没有了,只剩下一口黄牙。“妹妹,你别这样看我。我也是没办法,欠了点钱,
人家催得紧。你要是不帮我,我只能去借高利贷了。”“你怎么欠的钱?”“做生意亏了。
”“什么生意?”他顿了一下,笑得更深了,“你不用管那么多。反正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没说话。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行,那我明天去找咱妈。她这么多年攒了不少钱吧?
我听人说,她存折上有三十多万。”“你怎么知道?”“我有我的办法。”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我,“妹妹,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他走了。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还在放抗战剧,枪炮声震天响。我关掉电视,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四第二天,
我爸也来了。他站在单元楼门口,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讨好。“薇薇。”我没说话。“你哥跟我说了,你现在当老师了,
挺好的。”他还是那副样子,说话永远绕弯子,永远不直接说重点。“你来干什么?
”“就是看看你。”他搓着手,“这么多年没见,你长大了,像你妈。”“我妈不在家。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你。”他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红包,“给你买的,你拿着。
”我没接。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了。“薇薇,爸爸当年……”“你不是我爸。
”他愣住了。我绕过他往楼上走,他在后面喊我,“薇薇,你别怪爸爸,
我也是没办法……”我关上门。把那个声音关在外面。晚上我妈回来,问我看见我爸没有。
我说没有。她没再问,进了厨房做饭。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我爸和段鹏在小区门口抽烟。
两个人低着头说话,不知道在商量什么。月光很白,照在他们身上,像照在两个陌生人身上。
但他们是我爸和我哥。五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要的不仅仅是十万。段鹏欠的是赌债。
我爸欠的是高利贷。他们被人追着要账,走投无路,想起我妈还有一套房子。
“这房子至少值一百万。”我爸说,“卖掉之后,我们一家人都能过好日子。”那天晚上,
他们约我出来谈。在段鹏租的房子里。城中村,一间十几平米的单间,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
灯泡忽明忽暗。“妹妹,我们也是为你好。”段鹏给我倒了杯水,
“你一个人照顾咱妈太累了,我们一起分担。”“怎么分担?”“把房子卖了。”我爸接话,
“你妈跟我们去南方,那边空气好,适合养老。你自己在这边工作,
以后想结婚了也有钱买新房。”我看着他们。两张脸。一张陌生,一张更陌生。
但他们说的话一模一样。“我妈不会同意的。”“她会。”我爸笑了一下,“我了解她。
”“你们了解她什么?”段鹏站起来,“妹妹,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好好跟你商量,
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配合,我们也有别的办法。”“什么办法?”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爸在旁边打圆场,“薇薇,你别生气,你哥就是嘴快。我们真是为你好。”我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我考虑一下。”我说。“好,你考虑。
”我爸笑得更深了,“三天之后给我答复。”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段鹏忽然叫住我。“妹妹,你那个男朋友江宁呢?怎么没见你提了?”我停下脚步。
“我听人说,他消失好几年了。”我转过身看他。他站在灯光下,脸上的笑容看不清楚。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我没回答。推门出去。六三天后,我又去了那间出租屋。
我一个人去的。去之前,我给黄老师打了个电话,请了三天病假。她没多问,只说好好休息。
段鹏给我开的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爸呢?”“出去买酒了。你先坐。”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水。“考虑好了?”“考虑好了。”“那你说说。”我看着他的眼睛,
“房子可以卖,但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你们拿了钱就走,再也不要回来。
”他笑了,“当然,我们也不想回来。”“你发誓。”“我发誓。”他举起手,
做出发誓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苦的。我看着杯子,
又看着他。“你给我下药?”他笑出声,“妹妹,你别怪哥。我也是没办法。你太聪明了,
不这样,我怕你耍花样。”药劲上来了,我开始头晕。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杯子。
“你放心,不是什么毒药,就是让你睡一觉。等爸回来,咱们好好谈谈房子的事。
”我往后退,撞到墙上。他还在笑。“妹妹,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羡慕你。妈什么都给你,
把你当宝贝。我呢?被她赶走,跟着那个没用的爹,吃了多少苦。”他蹲下来,
看着倒在地上的我。“现在我回来了,该你吃点苦了。”我闭上眼睛。意识消失之前,
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进来了。七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灯泡还在滋滋响。我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头很痛。然后我看见他们。我爸。段鹏。
他们躺在我旁边。一个头上有血,一个胸口有血。他们都死了。我愣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我慢慢爬起来,看着那两具尸体。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杀了他们的。
但我知道是我杀的。因为我的手上全是血。因为地上有一把刀,刀上全是血。我站在屋里,
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爸还没走。他喝多了酒打我妈,我躲在床底下,
听见她的哭声。后来他走了,我妈抱着我说,没事了,就我们俩了。就我们俩。
现在他又回来了。带着段鹏。他们想抢走我妈的房子。想抢走我们仅有的一切。他们该死。
我蹲下来,看着段鹏的脸。他还睁着眼,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我伸手,
把他的眼睛合上。然后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我有经验。几年前,我处理过江宁的尸体。
那时候我很害怕,怕到发抖。但现在,我的手很稳。我把他们装进两个行李箱。段鹏的箱子。
我爸的箱子。然后我等到天黑,开车去郊区。那座山还在。那条路还在。那片树林还在。
我把他们埋进去。和江宁埋在一起。八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妈坐在客厅里,灯开着,
她在织毛衣。看见我进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嗯。”“饿不饿?厨房有粥。
”“不饿。”我走进卫生间,洗手。水很凉,冲掉指甲缝里的泥。我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
我妈还在织毛衣。她没看我,低头数针脚。“妈。”“嗯?”“我爸和段鹏走了。
”她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她没说话。我走过去,
在她身边坐下。“妈,你别担心。”她放下毛衣,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担心。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很多年没见过了。九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段鹏和我爸是两个没有根的人,消失了也没人找。他们欠的那些债主,找不到人也只能认栽。
但两个月后,有人找上门来。李想。王姨的儿子。他来的时候是下午,我在学校上课。
下课之后,教导主任说有人找我。我走出去,看见他站在走廊里。瘦高个,戴眼镜,
笑起来很温和。“段老师,你好,我是李想。”“我知道你。”“那正好,省得自我介绍。
”他笑了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什么事?”他看看四周,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很温和。
但我忽然想起段鹏说过的话——“我有我的办法。”他说的是他的朋友李想。我哥的朋友。
“好。”我说,“去哪里?”“学校对面有家咖啡店,就那里吧。”十咖啡店里很安静。
他点了两杯美式,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段老师,你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哥什么事?”他笑了一下,“段老师,你不用防着我。我和段鹏是朋友,他消失之前,
跟我说了一些事。”“什么事?”“他说他要发财了。”李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说他找到了一条路子,可以让他和他爸过上好日子。”我看着咖啡,没说话。“他还说,
他妹妹是老师,有编制,有钱。”李想放下杯子,“他说他妹妹会帮他的。”“他没说错。
”我说,“我是帮了他。”“帮了什么?”“给他钱。”李想笑了一下,“是吗?
那他怎么还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拿了钱就走了。”“段老师,你别骗我。
”他的笑容淡了一点,“段鹏不是那种人。他要是拿到钱,一定会跟我炫耀。但他没有。
他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那你可以报警。”“报警?”他笑了,
“报警说我朋友失踪了?警察会管吗?他们只会说,成年人失踪四十八小时才能立案。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段老师,我找你,不是想为难你。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什么真相。”“那这个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江宁。在一个画展门口。我十几岁,他二十岁出头,搂着我的肩膀,
笑得很开心。我的手抖了一下。“这个人是江宁。”李想说,“段鹏跟我提过他。他说,
这个人消失好几年了。他还说,他消失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我看着那张照片。
十几岁的我,站在画展门口,对着镜头笑。那时候我以为,爱情可以带我离开。
十一江宁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时候,我妈正忙着工作。那几年,我妈刚刚换了一份新工作,
在一家私企当会计。她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经常加班。家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她是为了多挣点钱,供我上学。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孤单。那天上学,
同桌林琳给了我一张画展门票。“我表哥办的,在文化宫,这周末。你去不去?”我接过票,
看了一眼。画展的名字叫“寻找”。主办人:江宁。林琳说,她表哥是个画家,没正经工作,
但画得还行。这次画展是他攒了好几年的作品,想找个机会出头。“我妈说他没出息。
”林琳撇撇嘴,“但我觉得挺酷的。”我把票收进口袋。周末,我妈又加班了。
我出门的时候,她正在接电话,好像是公司有事。她冲我挥挥手,继续讲电话。我下楼,
骑着自行车去了文化宫。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江宁。画展在二楼,不大的展厅,
墙上挂着二三十幅画。我去的时候,展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男的站在角落里,
对着墙发呆。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窗边,
阳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好看吗?”他忽然开口。我吓了一跳,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二十出头,瘦,眼睛很亮。“你就是那个画家?”“算是吧。”他笑了一下,
“你呢?来看画展的学生?”“嗯。”“喜欢哪幅?”我指了指面前这幅。他又笑了。
“那是我女朋友。”我看着画里的女孩,又看看他。“你女朋友很漂亮。”“谢谢。
”他顿了顿,“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倒是不在意,
指着展厅里的其他画,一幅一幅给我介绍。哪幅是在西藏画的,哪幅是在云南画的,
哪幅是在海边画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有光。我听着,忽然有点羡慕。
他去了那么多地方。而我,连这个城市都没出去过。“你怎么不去上学?”他忽然问。
“周末。”“哦。”他看看我,“你多大?”“十几岁。”“十几岁真好。”他点点头。
我不知道十几岁好在哪里。但他这么说,我就信了。那天下午,我在画展待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问我下次还来不来。我说,来。他就笑了。后来我经常去。
不是每周都去,是趁我妈不在的时候去。我妈那段时间特别忙,经常晚上八九点才回家。
我摸清了规律,就趁那些时间去画室找他。他租的画室在城北,一间老厂房改的,又大又空。
墙上挂满画,地上堆满颜料。窗户很高,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像舞台上的追光。我去的时候,
他就画画。我在旁边坐着,看他画。有时候他让我当模特。“坐着就行,不用动。
”我就坐着,一动不动。看他拿着画笔,眯着眼睛,一点一点把我画下来。他画得很慢。
一幅画要画很久。但我不急。在他那里,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慢到我可以忘记我妈在加班,
忘记她工作忙,忘记我会一个人。有一天,他画完了那幅画。他让我过来看。画上是我,
坐在窗边,阳光照在脸上。“好看吗?”他问。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问题。
我看着画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认识。“好看。”我说。他站在我旁边,很近。
“你比画好看。”我转过头,他也转过头。我们看着彼此。他低下头,亲了我。
那是我的初吻。我们在一起了。没有表白,没有仪式。就那么自然而然。
我还是趁我妈不在的时候去他那里。有时候待一下午,有时候待一整天。他画画,我看书。
他画累了,我们就躺在地板上说话。他给我讲他去过的地方。西藏的雪山,云南的洱海,
新疆的戈壁。他说那些地方天很蓝,云很低,人很少。他说他想带我去看看。“什么时候?
”“等你毕业。”我信了。后来,我怀孕了。发现的时候,已经两个多月。
那段时间我经常恶心,以为是胃病。后来月经一直不来,才觉得不对。我去药店买了试纸,
在江宁画室的厕所里测的。两道杠。我拿着试纸,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我走出去,
把试纸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但就是会了。
“怎么办?”我问。他没说话。那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没有画画。他坐在窗边,抽烟。
一根接一根。我坐在旁边,等他开口。等到天黑,他终于说话了。“你先回去。我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别管。先回去。”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有点不认识。但我还是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里面有个东西在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我妈绝对不能知道。接下来几天,江宁一直没联系我。
我发短信,他不回。我去画室,他不在。我心里开始发慌。那段时间我妈正好出差。
公司派她去外地培训,要走一周。临走前,她把家里的钥匙换了一遍,说让我好好复习,
期末考试快到了。她不知道,我早就配了新钥匙。她走的第二天晚上,我又去画室。门开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江宁坐在窗边,抽烟。“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他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江宁,你说话。”他掐灭烟,站起来。“我想好了。”“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把孩子打掉。”我愣住了。“你说什么?”“打掉。”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养不起。”“你不是说要带我走吗?”“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行。”“什么时候行?
”他没说话。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冷。“江宁,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他别开眼。
“不是。”“那你看着我说。”他不看。我伸手,想扳过他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段薇,
你别这样。”我停在那里。手悬在半空。很久,很久。然后我放下手。“好。”我说,
“我走。”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陪你去。
”我没回头。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周末,坐公交车,去了隔壁市。
那里有家私人诊所,不用身份证,不建档案。我妈以前带我去看过牙,我记得路。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手术很快。快到我还没想清楚,就结束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只有我没有。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车站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坐第一班车回去。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回来了。她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