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初夏,绵雨连天,湿了青砖绿瓦,墙边植了新叶。
旧屋中添了新房,像坐落在两个时代之间,周镇便是如此。“先生,快到西院了。
”黑色轿车里,一位神情慈祥、鬓发微白、身穿西装的年长者手握方向盘。“嗯,陈叔,
辛苦您了。”后排轻声道。男人五官柔和,戴着金丝眼镜,眉目间温和清隽。“先生,
周镇风光秀丽,最适合休养散心。这次您来,老爷很是欣慰,他最心疼您废寝忘食地工作。
西院都安排妥当了,老爷还特意把王婶调了过来。”陈叔一脸关切。林栖微笑,
带着几分无奈:“是我又让您和爷爷担心了。放心吧,这回我会把工作放下,专心养病的。
”陈叔笑了笑,便专心开车。林栖转头看向窗外,缠绵细雨,夹杂着浅绿。忽然,
一个坐在书店门口的女孩闯进了他的视线。
女孩身着宽大不合身的旧短袖和蓝白条纹的校服裤,坐在门旁的台阶上,浑身湿漉漉的。
她抱着双膝,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不知是在看这场雨,还是在看这人间的烟火。
书店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林栖收回视线,拿起一旁的书。没翻上几页,车便停了。
他只好合上书,下车。雨停了。抬眼望去,小院红木作柱,雕梁画栋,古香古色,朴素大方。
围墙上攀着绿意,蔓蔓日茂。往上看,青砖碧瓦,绿苔覆石。陈叔上前开门,林栖随后下车,
一同走进院中。映入眼帘的是大片蓝花。细看,
是一树撑开的枝繁叶茂——原来是一棵蓝楹花老树。枝叶盖过屋顶,几乎遮天蔽日。
树高百丈,叶落归根。此时正值花期,小花簇拥在枝头,却不显拥挤,花色是淡淡的蓝。
“这棵老蓝楹花树,可是当年你奶奶亲手栽下的。不知是哪来的品种,花色偏蓝,
花期还特别长。”陈叔津津乐道,神情里带着几分欣慰。林栖点点头:“嗯,爷爷跟我讲过。
爷爷和奶奶,真恩爱啊。”他想起了那个总是慈祥温柔、却早早离世的奶奶,
眼神又柔和了几分。陈叔开始向林栖介绍西院的布局。这时,厨房里走出一位和蔼的阿姨,
正是王婶。“清洲老爷那边有点事需要处理,我得回去一趟。”陈叔交代完事情,便离开了。
“嗯,陈叔您慢点,替我向爷爷带声好。”林栖点点头,道别。陈叔走后,
林栖坐在书房的书桌前,看起了书。王婶走到院中,扫视着地上被风刮落的花瓣和叶子,
有些为难地搓了把手,开口道:“先生,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我闺女这几天病着,
虽说有她婆婆照看,可我这边总归没法跟以前一样整天扑在院里了。您看,
咱们是不是……先招个临时帮忙扫院的人?”林栖抬起头:“王婶,您快去吧。
扫院的事我来安排。”王婶眼眶微热,连声道谢,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去。
院中一片静谧,林栖沉浸在书中。书桌靠墙,墙上有一扇窗,能看见院中全景。
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他的发丝,也吹动了满树的花。一片花瓣翩然飘落,
恰好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林栖微微一怔,眉间浮上些许柔软。他凝视着那片花瓣,
又抬头望向窗外那满树繁花——开得那样好,像把整个夏天都占尽了。良久,他轻轻合上书,
将那片花瓣夹在扉页之间。奶奶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它一年会比一年茂盛。
而我……他垂下眼,没有再想下去。绿阴铺野换新光,薰风初昼长。
——《阮郎归·立夏》张大烈---雨后,不平的水泥路上积起大大小小的水坑,
映出湿透的周镇。往西街深处走去,人烟渐少,有一条河,以及从中分出的小溪。
草木葱郁起来,举目望去,是一绕溪而建的小院。女孩在西院门前站定,片刻后,
敲响了大门。“你好,姑娘是来面试的吗?”王婶闻声赶来,见是个姑娘,微笑着温声询问。
“嗯。”女孩点头。“来,先进来。”王婶连忙领女孩进院。“先生,这姑娘是来面试的。
我去买个菜,你们慢慢聊。”王婶说完,便拎着菜篮出门去了。
林栖此时就在蓝楹花树下的书桌旁看书,闻声转头抬眸,待看清来人,微微一怔。
原是昨日那个湿漉漉坐在书店门口的女孩,难怪觉得眼熟。女孩五官清秀,
左眼下方有一颗小痣。但那双眼睛——那是一种刻意放空的眼神,
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她进门时迅速扫了一眼院中的布局、可退的路径、能藏身的角落,
然后才将目光落在林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怯意,只有一种习惯性的戒备,
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野猫。女孩进院,迎面望见那棵蓝楹花树。她忽然停住了。
瞳孔微微放大,目光凝固在树上,眼神闪了闪。那双一直紧绷着的眼睛,
忽然有了片刻的失守——仿佛原本空洞的什么,被那一片蓝色猝不及防地撞了进去。
林栖拿起手机,陈叔发来了女孩的简历——李雨稀来自故巢福利院18岁因已成年,
福利院经费不足,再无力承担学费,现处于休学状态。“你好,请坐。”林栖起身,
示意她坐下。李雨稀走近,在他对面坐下。她坐得很浅,只挨了半边椅子,脊背挺直,
像是随时能站起来就走。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桌上的茶杯。林栖拿起茶壶,
给她倒了一杯茶,将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便收回了手。“你好,我叫林栖。
”他的语气放得很轻。“李雨稀。”她开口,声音有些低。“我看过你的简历。
清明已过寒雨稀——是那个‘雨稀’吗?”“……嗯。”她的眼神松动了几分,
但那份戒备还在。林栖顿了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给她时间。片刻后,
他才开口:“李雨稀,我们这份工作需要高中学历。”李雨稀抬眼看过来,
眼底闪过一丝警觉——这是在拒绝她吗?“所以,”林栖迎上她的目光,
“你愿意继续去上学吗?把高中念完。”李雨稀怔住了。上学?
她想起那个地方——故巢福利院。那里的“大人们”,脸上永远挂着一种笑。镜头前慈祥,
镜头后转身就走。他们搂着她的肩膀说“这些孩子都是我们的心头肉”,
等拍照的人一收相机,那只手便立刻松开,像碰了什么脏东西。而学校,是另一个世界。
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永远是她的位置。每次开学,她都等到所有人都选完了,
才走向那个空位。课间,周围人声嘈杂,没有人看她。她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嵌在人群里,
却没人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食堂里,她端着餐盘找位置。明明有空位,可每次她走近,
那张桌子的人就会忽然开始收拾东西,或者把头凑到一起。她试过开口问,
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有人了。”小组作业,老师一说分组,大家迅速聚拢。她举手。
老师随便指一组:“你们加她一个。”那组的人沉默一下,有人点点头。
讨论时没人问她意见,最后交作业,她的名字被加在最后一个。老师对她很客气。
会批改她的作业,会在她考好时点点头。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问过她周末去了哪里,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有一次,
语文老师在作文本上给她写了一句话:“你很有想法,继续努力。”她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什么也没说。从福利院到学校,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让那些虚伪的大人定义她的一生。她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林栖。
那份戒备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恨,也是不甘;是怕,
也是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我想继续学习。”她说,声音不大,却稳。
林栖的唇角微微上扬,眉目间的清朗再不掩饰。“嗯,那我带你去看看员工宿舍吧。”说着,
便领李雨稀去看房间。林栖的书房和卧室都在东厢房,正对面便是西厢房。来到西厢房,
林栖默默记下还缺些什么。---晚上,月朗星稀。李雨稀在床上挣扎了许久。
可思绪如潮水般涌来,久久不能平息。她索性不睡了,起身去了院中。
她凝神注视着那棵蓝楹花树。月光给这一树繁花镀上了宁祥与凄美。李雨稀想仔细看看星空。
她上前双手抱住树干,双腿紧扣,动作熟练而迅速地爬了上去。寻到一根粗壮的枝干,
她坐了过去。她深深呼吸着夜晚潮湿的空气。今夜月亮半圆。静默片刻,心绪渐渐平复。
“吱呀”一声,东厢房的门被推开了。林栖从屋内走出。他披着一件薄外套,
头发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额前有几缕散落下来,被夜风轻轻吹动。他抬眼看见树上的她,
微微顿住——不是惊吓,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意料之外的画。片刻后,他走到树下,
仰头望向她。“想听听蓝楹花的传说吗?”他抬手提了提眼镜。那个动作做得很慢,
像是在给她时间决定。“嗯。”“民国十一年前,宋家有一千金,名叫晓兰。
她爱慕隔壁家的黄心英,奈何家父不允。无奈黄心英远走外国,留下蓝楹花做定情信物。
可惜后来黄心英见异思迁……”他的声音如林籁泉韵,娓娓道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
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我奶奶小时候给我讲的。”他轻轻一笑,眼神深静而悠远。
李雨稀坐在树上,没有说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不敷衍,不贪婪,
不带着任何目的。只是讲一个故事,给她听。“……谢谢你,先生。”她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林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望着那树繁花,轻轻“嗯”了一声。
---今日晴朗,光照万物,新叶又添几分生命力。李雨稀在院中拿着扫把,
扫着被风吹雨打落下的花瓣。王婶在厨房里笑眯眯地忙活着,说是今天周六,雨稀休息,
要做点好吃的。李雨稀仔细把蓝色的花瓣扫成一堆,准备等下一起处理。扫着扫着,
她慢慢走了神——我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会扫扫院子。
王婶对我很好,林栖……忽然觉得手背上一丝湿意,李雨稀回过神来,又落了几滴雨。
太阳藏进云里,乌云密布,雨突袭而来。李雨稀不知想起了什么,连忙放下扫把,
拿起伞就往外跑去。厨房里的王婶有所察觉,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发现下雨了。
心里一紧——坏了,先生去买书了。“雨稀,你快去……”王婶忙叫李雨稀去送伞,
可院里空空无人,回答她的只有一声关门的“吱呀”。王婶一听,
又笑眯眯地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李雨稀撑着伞奔向街头的书店。
路上的人们也急急忙忙地躲雨。快到书店时,她却放慢了脚步。林栖捧着一摞书,
直立在书店门前。两人远远地望见了彼此。李雨稀看见林栖的那一刻,分明是跑来的,
眉头紧锁,满脸焦急;快到时却慢下来,故作淡定。林栖不由得笑了,心里也像下起一场雨,
清清凉凉的。他抬眸,静静地看着她。李雨稀走到门前,举起伞,偏向台阶。林栖会意,
微微低头,迈下台阶。“我来撑伞吧?”两人顿了一下,林栖伸手过去。
李雨稀仰头打量——林栖身高少说有一米八。她决定不争,把伞递给他,
但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书上。“那书我拿。”说罢,她把书接过来抱在怀里。西街的路上,
便多了一对撑伞而过的男女。李雨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书墨香,还掺着一点肥皂的味道。
她不经意间扫过自己微湿的发尾,又瞥见林栖湿透的半边肩膀。两人偶尔触碰到的皮肤,
温热而微痒,好像不止是皮肤……雨落在屋顶的黑瓦上,又顺着瓦片滑滑梯般落下,
与大雨融为一体。密密匝匝的雨丝如银竹般森然,两旁树木更显浓绿。---芒种。
那场雨早已停歇,暑气初生,院中的蓝楹花开得越发浓郁。林栖那天买回的书,
已整整齐齐地摆在他书房的大书架上。李雨稀坐在院里的书桌旁,开始写作业。
林栖就在对面看书。王婶路过看见这一幕,不知为何,笑得格外灿烂。静默许久,
林栖放下手里的书,又拿起另一本看起来。没看多久,却合上书,
看了看封面——他反应过来,这是李雨稀的课本。李雨稀在对面把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不禁垂下眼眸,弯了弯嘴角。林栖抬眼盯过来。李雨稀立马恢复一本正经,回望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林栖先动了。他没有放下书,反而温和地笑了笑。“有不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