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我写作出道五周年直播,我照例一边切土豆一边和粉丝聊天。
读屏软件突然念出一条置顶弹幕:“你杀过人,雨夜,河边,一个女人,我拍下来了。
”直播间三百万人都在骂这人蹭热度,
可当那个所谓的“杀人视频”被读屏软件逐帧描述出来时,我的手停在了半空。视频里,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把轮椅上的女人推进了河里。他站在岸边,雨很大,
但他没有眨眼。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睛是亮的。三天后,警察敲门。法医说,
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DNA和我100%匹配。
我当场摘下墨镜:“我这双萎缩了三十年的眼睛,你们告诉我,能看见路吗?
”1我被指控杀人的时候,正在直播间里切土豆。那天是我写作出道五周年纪念日。
我特意提前结束了按摩店的工作,回家洗了个澡,换上那件粉丝寄来的白色T恤,
上面印着我书里的一句话:“黑暗里待久了,眼睛就没用了。
”这句话被他们做成了各种周边,有马克杯,有手机壳,还有帆布包。
我每次看到都想笑——我一个瞎子,要这些玩意儿干嘛?但人家一片心意,我得穿着。
晚上八点,我准时打开直播。手机架在桌面上,我摸到那个熟悉的圆形按钮,双击两下,
听见了“叮”的一声。“哈喽,我是阿盲,今天是五周年,咱们随便聊聊。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我看不见,
但能听见手机里传出的机械女声——那是读屏软件在给我念弹幕。“阿盲阿盲!
”“盲哥今天好帅!”“土豆土豆!”我笑了。土豆是我直播间的保留节目。我有个习惯,
一边直播一边做饭,粉丝很爱看我切菜。一个瞎子,刀贴着指腹走,皮都不破一块,
他们说这是用命做饭的美食博主。我从冰箱里摸出两个土豆,又摸到砧板和刀。刀是特制的,
刀柄上有防滑纹路,我用五年了,顺手。“今天切个土豆丝,”我说,
“切完咱们聊聊新书的情节。有人猜凶手是那个瞎子算命先生,我告诉你,
错得离谱——”弹幕又刷了起来。读屏软件的声音因为弹幕刷得太快而变得急促,
反复念着:“盲哥剧透——”我正要开口,突然,机械女声卡了一下。
然后念出一条置顶弹幕:“看清一切:你杀过人。”我手一顿。刀停在土豆上方。
“看清一切:雨夜,河边,一个女人。”“看清一切:我拍下来了。”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瞬间涌出大量消息。“有病吧?”“房管呢?禁言!”“蹭热度没底线了?
”我没动。刀还悬着。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情绪。
我感觉有人在黑暗里盯了我很久,他突然咳嗽了一声,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房管小北连发三条私信给我:盲哥,禁不禁?我对着手机说:“让他发。
”小北私信又来了:盲哥,真让他发?那种视频八成是AI换脸——“让他发。
”直播间又安静了。几秒后,读屏软件开始念:“看清一切发送了一段视频。
”“视频时长:三分四十七秒。”我放下刀,把手机拿起来,贴在耳边。
读屏软件自动切换到视频描述模式,用那种没有感情的机械声给我描述画面:“画面开始。
夜晚,下雨。远处有一条河。画面模糊,可能是手机偷拍。”“一个人出现。男性。
推着轮椅。轮椅上绑着一个人,女性,昏迷状态。”“他把轮椅推到河边,停住。
低头看着那个女人。雨很大,看不清表情。”“他把轮椅推进河里。水慢慢漫上来,
先是轮椅轮子,然后是女人的胸口,最后淹没了她的脸。”“他站在河边,看着。
雨一直在下。”“他转身离开。画面拉近。他的脸——”2读屏软件停了一下。
那是软件的设置,遇到关键信息时会停顿。“他的脸:和你相似度98%。
”直播间彻底安静了。没有人发弹幕。读屏软件也沉默着。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
然后读屏软件继续念:“看清一切:这就是你。你的眼睛是亮的。你看见她了。
”我放下手机。摸到砧板上的刀,把它放回刀架。又摸到土豆,放进水池。动作很慢,
跟平时一样稳。弹幕终于又开始动了。“盲哥别理他,AI换脸而已。
”“这人肯定想红想疯了。”“房管干活啊!”我对着手机说:“把视频再放一遍。
”小北私信:盲哥?“放。”读屏软件重新开始描述。这一次,我仔细的听,
一个字都不放过。“……画面拉近。他的脸。眼睛睁着。亮的。盯着镜头。
嘴角——嘴角在上扬,像是在笑。”我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摘下墨镜。我先天性失明,
五岁就看不见了。我眼前是彻底的黑暗,连一点光感都没有。三十多年了,
我的眼眶早就萎缩,凹陷下去,眼皮软塌塌的盖在上面。我把脸凑到摄像头前。很近,
近到能听见摄像头对焦的声音。我用手指摸着自己的眼眶,一下,一下。
然后我问那300万人:“你们告诉我,这双眼睛,能看见路吗?能推轮椅吗?能杀完人,
再自己走回去吗?”直播间再次涌出大量消息,但这次的情绪不同。“心疼主播!
”“欺负残疾人,还是人吗?”“报警!必须报警抓他!”弹幕的风向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在骂那个叫看清一切的用户。有人开始查他的IP,有人扬言要人肉他,
还有人说要给他寄花圈。那个叫看清一切的用户没再说话。我重新戴上墨镜,摸到刀,
继续切土豆。刀贴着指腹走,皮没破,丝很细。“行了,”我说,“这种人造谣的多了,
咱们继续聊新书。刚才说到哪了?”弹幕又热闹起来。好像刚才那段视频只是个插曲,
一个蹭热度的疯子,被三百万人骂跑了。但我心里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因为刚才那个读屏软件描述的画面,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说出来——“画面拉近。他的脸。
眼睛睁着。亮的。盯着镜头。嘴角上扬,像在笑。”那个他,那张脸,
那双眼睛——我梦见过。很多次。我以为只是梦。三天后,警察敲开了我的门。
3那天是下午两点。我刚从按摩店回来,累得腰酸背痛,正想躺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物业打来的,说有人找我,让我开一下单元门禁。我问是谁。物业说:“警察。
”我愣了一下,然后按了开门键。五分钟后,有人敲门。敲了两下,声音很轻,
节奏很有规律。我摸到门把手,拧开。“请问是何望先生吗?”何望是我的本名。
网上没人知道,我直播只用阿盲这个名字。“是我。”“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姓周。
这位是法医科的李法医。有点事想跟您了解一下,方便进去说吗?”我侧身让开:“请进。
”他们进来,我摸到沙发让他们坐。自己去倒水,摸到热水壶,摸到杯子,倒了三杯,
端过去。“喝水。”周警官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听见他在打量房间——那种轻微的转头声,衣服摩擦沙发的声音。“何先生,您一个人住?
”“对。”“平时有人照顾吗?”“我盲人按摩师,自己能照顾自己。”我笑了笑,
“做五年了,没饿死。”周警官也笑了笑,但笑了一下就收住了。李法医一直没说话。
我能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应该是笔记本。“何先生,”周警官开口了,
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三天前,您是否收到过一条私信,内容是您杀人的视频?”“收到了。
造谣的。”“那个人的ID叫看清一切?”“对。”“您当时做了直播回应?”“对。
我摘了墨镜,让三百万人看了我的眼睛。”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眶,“周警官,您也看见了,
我这双眼睛,连光都看不见,怎么推轮椅杀人?”周警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三天前的晚上,我们在河里打捞出一具女尸。”我没说话。“死者叫王艳,
四十二岁,是本市的无业人员。她死于四天前,也就是您收到视频的当天晚上。死因是溺亡,
地点在城东河道。”我还是没说话。“那个位置,和视频里拍的,是同一个地方。
”李法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报告:“尸体被发现时面部朝下,
双手是握拳的,指甲缝里还有皮屑组织。我们提取了DNA送去检验。”我听着,
手指摸到水杯,握紧。“今天上午,比对结果出来了。”李法医顿了顿,“何先生,
您能配合采集一下DNA样本吗?”我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你们已经比对过了,
直接告诉我结果。”沉默。周警官咳了一声:“何先生,按照规定——”“直接告诉我。
”又是沉默。然后李法医说:“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DNA和你100%匹配。
”房间安静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窗外有风声,
远处还传来孩子的哭声。“何先生,”周警官的声音变得很慢,措辞也很小心,
“您能告诉我们,四天前的晚上,您在哪里吗?”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签售会。
”“什么?”“那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我在新华书店开签售会。三百多人排队,
每个人都看着我坐在台上,摸着盲文签字。”我顿了顿,“一个瞎子,摸盲文签字,没人扶,
没人推轮椅。三百双眼睛看着。”周警官没说话。我继续说:“签售会九点结束。
结束后书店工作人员送我上车,司机送我回家。到家九点四十。之后没出过门。
我楼下便利店的老王可以作证,那天晚上我去买了包烟,十点零三分,监控拍着呢。
”我说完,等着他们开口。李法医先说话:“签售会几点结束的?”“九点。
”“尸体死亡时间,法医推断是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我笑了:“那不就结了?
我十点零三分在楼下买烟,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我在家。你们可以查我手机的定位,
我手机从来不关。”周警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何先生,您说得对。时间对不上,
您的眼睛也确实——”他没说下去。我知道他在想什么:DNA对上了,时间对不上。
眼睛是瞎的,视频里的眼睛是亮的。一切都矛盾,一切都解释不了。“我能看看那个视频吗?
”我问。周警官愣了一下:“您……怎么看?”“给我描述。一个字别漏。”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掏手机的声音。“视频是偷拍的,画面很糊。雨很大。
一个男人推着轮椅往河边走。轮椅上绑着个女人,昏迷状态。他把轮椅推进河里,
站在岸边看着。水漫过女人脸。他转身离开。镜头拉近——”他停住了。“怎么?
”“他的脸……是你。应该说,是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但眼睛——”“眼睛是亮的。”“对。
亮的。而且……”他又停住了。“而且什么?”“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似乎知道有人在拍他。”我听完,没说话。周警官把手机收起来:“何先生,
您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想了想,说:“那个视频,能发给我吗?
”“这……”“我有个粉丝是做视频鉴定的,能看出是不是AI换脸。如果是造谣,
我想起诉他。”周警官和李法医交换了一个眼神。我能听见那种轻微的转头声。“行,
”周警官说,“回头我让人发你。但何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什么?
”“那个偷拍的人,我们还没找到。视频是从一个临时账号发出来的,IP是海外代理。
技术科在追,但需要时间。”我点点头。“还有,”他的声音更低了,“DNA的事,
我们会继续查。但这段时间,您最好别离开本市。如果有需要,我们随时联系您。”“明白。
”他们站起来。我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周警官在门口停了一下:“何先生,
您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我想了想,摇头。“比如,有没有人跟踪您?
或者收到过奇怪的私信和快递?”“做网红的,天天收到奇怪的东西。”我笑了笑,
“但跟踪这种事,我一个瞎子,也发现不了。”周警官叹了口气:“那行。您保重。
”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4然后我慢慢的走回沙发,坐下。摸到手机,解锁,打开读屏软件。“播报警方发来的视频。
”读屏软件开始描述。和刚才周警官说的差不多。但我让它重复了三遍。每一遍,
我都仔细的听那个细节:“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似乎知道有人在拍他。”第三次听完,
我把手机放下。然后我摸到自己的脸,摸到眼眶,又摸到眼皮下那个萎缩空荡的地方。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我签过一个协议。一份很长的协议。他们说,是实验同意书。
我那时候急着用钱,没仔细看。我只记得最后一句话:“本人同意,
将全部意识数据上传云端,用于科学研究。”下面是我的签名。盲文签名。摸得出来的那种。
5接下来三天,我照常生活。上午去按摩店,下午回家写稿,晚上直播。
粉丝们都在问DNA的事——消息不知道谁泄露出去的,网上已经传疯了。
有人说我是杀人犯,有人觉得是警察搞错了,还有人认为是我为了新书自己炒作造势。
我没解释。这种事,越解释越乱。第四天晚上,小北给我打电话。小北是我的房管,
也是我很早的粉丝,跟了我三年。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员,懂技术,
平时帮我处理一些网络上的事。“盲哥,”他声音有点紧,“那段视频我找人鉴定了。
”“怎么说?”“鉴定结果出来了,视频是实拍的。”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盲哥,
我找了三个专业做视频鉴定的,两个是业内大牛。他们看了原始文件,逐帧分析后确认,
视频没有AI换脸和后期剪辑的痕迹,是实拍的。”“嗯。”“而且——”他顿了顿,
“那个人的脸,他们做了三维建模,和你直播视频里的人脸模型对比。相似度99.7%。
这个精度,AI换脸做不到。”“嗯。”“盲哥,你……你没有什么双胞胎兄弟吧?
”我笑了:“我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要是有双胞胎,早被人领走了。
”小北沉默了几秒:“那这个人是谁?”我没回答。“还有件事,”他说,“那个人的眼睛,
我找人分析了。是真的眼球。他的虹膜、瞳孔和眼白都是真的。而且——”“而且什么?
”“他在笑的时候,眼睛会眯。眯眼的弧度,和你直播里一模一样。盲哥,这太邪门了。
”我听完,想了很久。然后我说:“小北,你帮我查一个东西。”“什么?”“五年前,
有家叫新生命科技的公司。你查查他们还在不在,做什么业务。”“行。”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五年前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那时候我刚失明没多久——不对,
我从小就失明。是那时候刚成为一个网红,有点小名气,但是没钱,住在地下室里,
天天吃泡面。有一天,有人敲我的门。是个女的,声音很好听,说是什么科技公司的,
想请我参加一个实验。“什么实验?”我问。“意识备份。”她说,
“就是把您的全部记忆、人格和习惯,复制到云端。以后可以用在人造身体上,
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我笑了:“我一个瞎子,永生干嘛?”她也笑了:“何先生,
您想错了。这个实验是为了科学研究。而且——”她顿了顿,“是有偿的,二十万。
”二十万。那时候我一个月挣两千,交完房租剩八百。二十万,够我活十年。
我问:“有风险吗?”“有。”她很诚实,“实验可能会失败。失败的话,
您不会有任何感觉,就是白来一趟。成功的话,您的意识会被复制一份,存在云端。
我们保证不泄露,不用作商业用途。”我想了想,又问:“那个备份的我,会醒过来吗?
”“不会。”她说得很肯定,“只是数据,不会激活。”我签了。签的时候,
我让她把协议念给我听。她念了,很长,很多法律术语,我听得半懂不懂。
只记住最后一句话:“本人同意,将全部意识数据上传云端,用于科学研究。
”下面是我的签名。盲文签名。摸得出来的那种。三天后,小北回电话了。“盲哥,查到了。
新生命科技,五年前就倒闭了。”“倒闭了?”“对。做了三年,烧了三个亿,技术没突破,
投资人撤资,清盘了。法人代表跑路了,现在还在被追债。
”我皱了皱眉:“那备份的数据呢?”“这谁知道。数据可能被删了,或者卖给了别人,
也可能跟着服务器一起被查封了。这种公司没几个善终的。”我沉默。“盲哥,
你问这个干嘛?跟那视频有关系?”“还不确定。”“盲哥,”小北的声音变得小心起来,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那个视频里的人,既然是实拍的,
又不是你的双胞胎,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停住了。“什么?”“是你自己。
”我笑了:“我自己?我眼睛瞎了三十多年,怎么在视频里突然亮了?”“我的意思是,
另一个你。就是备份的那个。如果他们的技术其实成功了,备份的意识被激活,
还装进了一个人造身体里——那他就有了你的全部记忆和习惯,拥有你的一切。
他会像你那样笑,像你那样走路,也像你那样说话。唯一不同的是——”“他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