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篇验尸房的冷气开得很足,足以冻结任何不合时宜的热情,当然,
也能冻结尸体上那些细微的时间残留。叶萧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手里的解剖刀并没有切开死者的皮肤,而是悬停在死者额头上方三寸的位置。
那是“时间线”汇聚的地方。躺在不锈钢台子上的男人叫小明。
名字普通得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人生履历也一样——32岁,某科技公司中层,离异,
无子,死因是连续72小时高强度饮酒导致的心脏骤停。“物理死因很明确,是乙醇。
”助手小张在一旁念着报告,打了个哈欠,“叶老师,这案子没必要细查吧?
典型的中年危机崩盘,把自己喝死了。”“小张,你是第一天来时间管理局上班吗?
”叶萧头也没回,手中的刀锋轻轻划过虚空,空气中荡开一圈淡蓝色的波纹,
“物理死因是给警察看的,我们要找的是‘时间死因’。如果不搞清楚是谁杀了他,
他的灵魂就没法归档。”“这有什么难的。”小张撇撇嘴,“压力大,喝多了,死了。
凶手就是酒精呗。”“酒精?”叶萧冷笑一声,终于放下了刀,“酒精只是把刀。
如果一个人拿刀捅死了自己,你会说是刀杀了他吗?”“那就是自杀。”“如果是自杀,
他的‘求死意志’会在时间线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但你看——”叶萧指着小明额头上方那团灰白色的雾气,“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求死的冲动。他只是……停下了。”叶萧绕着尸体走了一圈,
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这个案子很有意思。小明在死前的最后三天,
喝掉了整整十二瓶威士忌。他在喝第一瓶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喝第十二瓶的时候,
又在想什么?”“想过去?”小张猜测道,“比如想念前妻,或者后悔没买那只暴涨的股票?
”“很有可能。所以,我们的第一个嫌疑人出现了。”叶萧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原本灰暗的验尸房场景开始扭曲、重组。
全息投影在空中构建出了一个小小的审讯室。叶萧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对着空荡荡的对面说道:“把‘过去’带上来。
”2 被太监的梦想与半张全家福全息投影一阵闪烁,审讯室变了模样。
不再是冰冷的金属墙壁,而是一个逼仄的出租屋。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烟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这就是小明的“过去”。叶萧走进房间,
脚下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个乐高积木的零件——一只断了胳膊的小人。
“这是物证一。”叶萧戴着手套捡起积木,“或者是凶器一。
”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大箱还没拆封的行李,那是离婚后搬出来的家当。而在最显眼的位置,
是一台配置相当不错的台式电脑,机箱嗡嗡作响,散发着过热的焦糊味。
“让我们看看他在想什么。”叶萧手指轻触键盘,显示器亮了起来。
桌面上没有任何游戏图标,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夹,命名为:《我的世界们》。
助手小张凑过来,惊讶地吹了声口哨:“嚯,这哥们儿还是个作家?
”“如果不看完成度的话,是的。”叶萧点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个文档,
标题一个比一个宏大:《星河帝国崛起:第三人类》——上次修改时间:2023年5月。
字数:12,450字。
《末日餐车:我在丧尸潮里卖炒饭》——上次修改时间:2024年1月。
字数:31,000字。《时间回溯者》——上次修改时间:两个月前。
字数:8,000字。每一个文档打开,都是一个戛然而止的世界。
有的停在主角即将拔剑的那一刻,有的停在反派刚刚露面的瞬间。
光标在最后一行孤独地闪烁,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上帝。
“甚至没有一个故事是有结局的。”小张翻看着文档,“他为什么不写完?”“因为他不敢。
”叶萧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此时,房间的角落阴影里,
缓缓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影。那是记忆体构成的“过去的嫌疑人”——两年前的小明。
那个影子看起来比解剖台上的死者年轻一些,眼神里还有光。他正对着电脑疯狂敲击键盘,
一边敲一边自言自语:“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设定很完美……只要写完这章,就能签约了,
就能给儿子买那个大黄蜂了。”然而,画面一转。影子停了下来。手机响了,是前妻的声音,
冷漠而疲惫:“周六不用来接孩子了,他要上乒乓球。还有,抚养费什么时候打过来?
”影子愣在原地,刚刚敲下的激昂文字瞬间变成了某种讽刺。
他删掉了那一整段关于“英雄拯救世界”的描写,关掉了文档,打开了招聘网站,
开始搜索“夜班兼职”。“所以我杀了他?”那个影子转过头,看着叶萧。
它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我是‘过去’。”影子开口了,声音沙哑,
“但我也是在这个房间里陪他最久的人。我知道他为什么写不完。
每次他试图给主角安排一个光明的结局,现实就会给他一巴掌,告诉他‘别做梦了’。
”叶萧盯着影子:“你给了他无尽的挫败感。长期的自我怀疑和愧疚,足以杀死一个人。
”“不,你不懂。”影子苦笑着指了指墙上——那里贴着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超人,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爸爸是超人。“这是他儿子画的。
我是那个让他痛苦的‘过去’,没错。但我也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理由。”影子激动地辩解,
“只要那些小说没写完,他就总觉得还有一个世界等着他去拯救;只要他还记得儿子画的画,
他就觉得自己还是个父亲。”影子走到电脑前,指着那些太监的文档:“你看清楚,侦探。
这些不是尸体,这些是维生装置。他在逃避现实的时候,就躲进这些未完成的故事里。
只要不写结局,故事就没有结束,他就还有希望。”“我是他的避难所,不是他的刑场!
”影子冲着叶萧咆哮,“如果我要杀他,在签离婚协议的那天他就跳下去了!是我!
是我用这些破碎的梦把他粘起来的!”叶萧沉默了。他看着那个满脸泪水的影子,
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积木和未完成的小说。逻辑闭环了。过去确实痛苦,
充满了遗憾和断裂的关系。但正如影子所说,正因为还有遗憾想写完的书、想见的儿子,
人才会挣扎着活下去。遗憾是钩子,勾住了命。“你是对的。
”叶萧在笔记本上划掉了一个选项,“过去的痛苦让他变得坚硬,甚至麻木,
但不会直接导致死亡。他在过去里活下来了,甚至以此为食。”全息投影开始消散,
出租屋的景象如同沙砾般崩塌。“那我们就得问问那个陪他度过最后一晚的家伙了。
”叶萧转过身,看向小张:“准备一下,传唤‘酒精’。或者更准确地说,
传唤那个试图用酒精淹死自己的‘现在’。”3 溺水者与最后一瓶酒全息场景再次变换。
出租屋变得昏暗、摇晃,
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是廉价威士忌、呕吐物和过夜烟灰混合的味道。
这是案发当晚,“现在”的领地。叶萧不得不调低了嗅觉模拟器的灵敏度。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惨白荧光,照亮了桌上那个东倒西歪的酒瓶阵列。“嫌疑人二号,
到你了。”叶萧对着虚空说道。地板上的酒瓶叮当乱响,液体汇聚起来,慢慢升腾,
化作一个浑身湿漉漉、散发着刺鼻酒气的人形。它没有五官,
脸部像是一团不断旋转的琥珀色旋涡。它是“酒精”,也是小明的“现在”。“我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