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岛来信我第一次见到雾岛,是在一个连阳光都懒得穿透云层的初秋早晨。
轮渡像一片被风揉皱的叶子,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晃了三个小时。海水从清澈变成墨绿,
再沉成一片望不到底的深蓝,最后连天空都被雾气吞掉,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像世界被人按了暂停键。船靠岸时,码头上只有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老人,
手里拎着一盏快要熄灭的马灯,雾气沾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像落了一层细雪。“新来的邮差?
”他声音沙哑,像被海风磨过。我点点头,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包里只有一套换洗衣物,一本翻旧的笔记本,还有一封皱巴巴的调令。
调令上的字很简单:调往雾岛邮政所,任期不定,负责全岛信件投递。
我原本是城里邮局的普通职员,
每天面对堆积如山的包裹、扫码枪滴滴的响声、人群拥挤的吵闹。
三个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躺了半个月,康复后,我主动申请了最偏远的岗位。
领导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直接盖了章。他们大概觉得,我这种沉默寡言、不爱交际的人,
就适合被扔到一个连信号都时有时无的岛上。雾岛很小。后来我才知道,整座岛绕一圈,
步行也只需要两个多小时。岛上没有公路,只有几条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路;没有汽车,
只有几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没有商场,没有外卖,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甚至连稳定的手机信号都算是奢侈品。岛上住了不到一百户人。大多是老人,
少数几个不肯离开的中年人,还有一两个被父母留在祖辈身边的孩子。“岛上的人,走的多,
回来的少。”老邮差林伯带我去邮政所时,一路都在叹气,“以前邮差换得比换季还快,
最长的待了半年,最短的第二天就跑了。”我没说话。我不是来跑的。我是来躲的。
城里有我不想见的人,有我不想回忆的事,有每天睁开眼就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生活。
雾岛的雾这么浓,刚好能把一切都遮住。邮政所在岛中央,一栋两层的小木楼,
墙面被海风蚀得发白,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雾岛邮政所。里面很小,
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铁皮柜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本泛黄的日历,
日期停留在去年冬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林伯把一串生锈的铜钥匙放在我手心,
钥匙很凉,“岛上没什么快递,就信件。”我嗯了一声。“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林伯忽然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奇怪,“雾岛有个规矩。”“什么规矩?”“有些信,
不能问,不能查,只管送到。”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就算收信人,早就不在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林伯没解释,只是指了指铁皮柜子最下面一层:“那里的信,
都是老信,几十年了。每到雾最重的时候,就会有人把信放在邮筒里,没有寄件人,
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名字和地址。”“没有人签收,怎么送?”“你送到门口就行。
”林伯说,“雾岛的人都懂。”那天下午,林伯简单教我认了认路,就坐上了离开的轮渡。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像同情,又像惋惜。“小伙子,”他喊,
“雾大的时候,别乱走,别乱听,别乱信。”我站在码头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轮渡消失在雾里,海面重新恢复安静。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真的被世界暂时遗忘了。
没有消息,没有催促,没有必须回复的微信,没有必须完成的工作。只有海,雾,风,
和一座安静得过分的小岛。我回到邮政所,拉开铁皮柜子。最下面一层,
果然放着一叠用麻绳捆好的信。信封大多泛黄,边角磨损,有的甚至连邮票都没有。
我随手抽出一封。收信人:苏晚卿,雾岛西巷三号。没有寄件人,没有日期,
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像被人写了无数遍。我把信放回去,锁上柜子。那时我还不知道,
这些无人认领的信,会成为我在雾岛最漫长、也最温柔的秘密。2 第一封回信雾岛的日子,
慢得像海水流淌。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打扫邮政所,烧一壶热水,泡一杯淡茶。
然后打开邮筒,取出里面不多的几封信,分类,整理,再挎上绿色的邮包,出门投递。
岛上的路很好记。东头是码头,南头是海边礁石,西头是一片老房子,北头是一片松树林。
岛上的人也很好认。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习惯,固定的路线,固定的表情。
卖早点的阿婆每天清晨会在路口摆一张小桌,
卖热腾腾的海鲜粥和葱油饼;看灯塔的陈叔每天傍晚都会爬上灯塔,
把灯点亮;住在西巷的老婆婆,每天都会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笑,
塞给我一把刚摘的青菜。他们对我很客气,也很疏离。像对待一个迟早会离开的过客。
我也习惯了沉默。投递完信件,我就回到邮政所,看书,写日记,听窗外的风声和海浪声。
岛上没有网,我反而睡得格外安稳。直到第七天,雾岛起了一场罕见的大雾。从凌晨开始,
雾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房屋,淹没道路,淹没海岸线。能见度不足三米,
连近在咫尺的房子,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风里带着潮湿的咸味,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我本来打算不出门。可打开邮筒时,我看见了一封陌生的信。信封是白色的,很干净,
和那些泛黄的老信不一样。上面没有寄件人,只有一行字:雾岛邮政所,转 林深。林深。
是我的名字。我心里猛地一跳。除了邮局领导,没有人知道我来到雾岛,
更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在城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谁会特意写信到这种地方。
我捏着信封,指尖微微发抖。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我拆开,
一行字迹映入眼帘——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要帮我送一封信。地址:西巷三号,苏晚卿。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我盯着“苏晚卿”这三个字,忽然想起林伯说过的那些老信。
西巷三号,苏晚卿。原来真的有人,还在给她写信。我犹豫了很久。大雾封岛,路不好走,
而且林伯说过,有些收信人,早就不在了。可我看着那封信,不知为何,
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执拗。我穿上外套,挎上邮包,推开了门。雾大得可怕。
脚下的石板路湿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四周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连海浪声都被雾隔在了远处。西巷三号,
是一栋孤零零的老木屋。木门破旧,窗棂上爬满枯萎的藤蔓,院子里长满杂草,
看起来荒废了很多年。我站在门口,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声音在雾里散开,没有任何回应。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按照规定,查无此人或无人签收的信件,应该退回邮政所,登记留存。可我看着手里的信,
忽然不想退。我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里面很黑,
积了薄薄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头和潮湿的味道。我把信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压上一块小石子。做完这一切,我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谢谢。”声音很软,像雾一样,轻飘飘的,
几乎听不真切。我猛地回头。空无一人。门依旧半开,院子里杂草丛生,雾气缓缓流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站在原地,心脏跳得飞快。是风吹的?是幻觉?还是……我不敢多想,
快步离开了西巷三号。回到邮政所,我喝了好几口热水,才勉强镇定下来。那天晚上,
我失眠了。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一声轻飘飘的“谢谢”,挥之不去。我开始好奇。苏晚卿是谁?
给我写信的人又是谁?为什么明明看起来荒废的房子,会有那样的声音?雾岛的平静,
从那天起,被悄悄打破。3 无人居住的房子第二天,雾散了一些。我出门投递时,
特意绕到西巷三号。昨天放在门口的信,不见了。石阶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放过东西。
我心里一紧,走到门口,轻轻敲门。“请问……有人在吗?”里面静悄悄的。我推开门,
探头往里看。还是和昨天一样,陈旧,昏暗,空旷,没有一点有人居住的痕迹。
桌子上积着灰,椅子倒在一边,墙角结着细小的蜘蛛网。唯一不一样的是——窗台角落,
放着一个干净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一枝刚摘的野菊。野菊新鲜得很,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绝对不是昨天就有的。我站在屋子里,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这座房子,明明看起来无人居住,
却有人收信,有人插花。“有人吗?”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屋子里回荡,没有回应。
我退出房子,关好门,心里充满了疑惑。回到邮政所,我翻出林伯留下的旧登记本。
本子很旧,纸页发黄,记录着几十年来雾岛所有住户的信息。我一页一页翻。
终于找到了——苏晚卿,女,原住西巷三号,1965年出生,1987年离开雾岛。
只有短短一行。没有照片,没有更多备注。1987年离开,到现在,已经快四十年了。
那我昨天送的信,是谁收了?那一声谢谢,是谁说的?窗台的野菊,又是谁插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雾一样缠在我心里。那天下午,我在路口碰到了每天卖海鲜粥的阿婆。
阿婆人很和善,看我脸色不太好,给我盛了一碗热粥。“小伙子,是不是不适应岛上的雾?
”她问。“阿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想问一下……西巷三号,现在住着人吗?
”阿婆舀粥的手,忽然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奇怪,像听到了什么不该提的名字。
“你去西巷三号了?”她声音压低。“嗯,送一封信。”阿婆沉默了很久,
才慢慢开口:“那房子……空了快四十年了。”“四十年?”我装作惊讶,
“可是我昨天把信放在门口,今天就不见了。”阿婆的脸色微微发白。“小伙子,
听阿婆一句劝,以后别再靠近那房子,也别再送那里的信。”她语气认真,
“雾岛的老人都知道,西巷三号,不太平。”“不太平?是什么意思?”阿婆摇摇头,
不肯再说:“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记住,别去,别碰,别好奇。”她不再说话,
低头专心煮粥,无论我怎么问,都不肯再开口。我捧着热粥,却觉得浑身发冷。林伯说,
有些信,就算收信人不在了,也要送到。阿婆说,西巷三号,不太平。而我,
明明听见了谢谢,看见了新鲜的野菊。这座看起来安静温柔的雾岛,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信。还是白色的信封,还是没有寄件人,还是写给我的。
谢谢你帮我送信。她收到了,很开心。麻烦你再送一封,还是西巷三号。如果你愿意,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故事。我捏着信,指尖发烫。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我害怕,
却又忍不住想知道。我在城里的生活,像一潭死水,每一天都一模一样,没有惊喜,
没有意外,连难过都变得麻木。而雾岛,虽然偏僻,虽然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