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大志，今年四十三岁，在市中心医院急诊室当保安。干了八年。八年里，
我见过太多人进来，也见过太多人出去。有的自己走出去，有的被推出去，有的被抬出去。
最热闹的时候，一晚上能来三辆救护车，走廊里全是人，哭的喊的骂的，什么声音都有。
最安静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就我和值班护士坐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我妈老说我这工作不吉利，让我换个地儿。我说换不了。她说为啥。我说习惯了。
习惯这事儿，说不清楚。就像你在一地儿待久了，那地儿就成了你的一部分。
急诊室也是一样。我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是冬天。晚上十点多，我刚换好保安服，
在门口站着，一辆出租车就冲到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男的，抱着个女的。女的满脸是血，
衣服上也全是血，手垂着，不知道是死是活。男的边跑边喊，救命！救命！我愣了一秒，
然后冲过去帮忙推车。护士们从里面冲出来，把女的推进抢救室。男的被拦在外面，靠着墙，
慢慢蹲下去，抱着头，浑身发抖。我站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说，人救回来了。男的愣了三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是第一晚。后来这种场面见多了，就不那么慌了。但每次看见家属哭，
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急诊室这地方，最见不得的，就是眼泪。干了半年之后，
我摸清了这里的规矩。晚上十点之后，来的多半是急的。车祸的，打架的，
喝酒喝到胃出血的，吃错药的。白天来的，多半是慢的。感冒发烧的，肚子疼的，头晕的，
还有来看热闹的。什么叫看热闹的？就是那种没什么事，但非得来一趟的人。有个老太太，
每周来三次，每次都说自己心脏不舒服。查完什么事没有，她还不高兴，非要住院。
后来护士跟我说，她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没人说话，就来这儿找人聊天。
我听了好几天没说话。再后来，她再来的时候，我就多站一会儿，听她说说话。
说说她孙子考了第几，说说她邻居家狗丢了，说说她今天买的菜便宜了一毛钱。她说完，
就走了。有时候会给我带个苹果，或者一个橘子。我收了，她就高兴。急诊室这地方，
什么人都有。有钱的，没钱的，当官的，要饭的。但在这儿都一样。都穿着病号服，
都躺在病床上，都等着医生来看。有一次来了个老板，开奔驰来的，戴大金表，
说话嗓门特别大。他是吃坏肚子了，上吐下泻，难受得不行。医生让他排队，他不干，
非要先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跟你们院长是朋友！”医生没理他，继续看前面的病人。
他急得跳脚，冲过来要跟医生理论。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他前面。“先生，请排队。
”他瞪着我，说，你一个保安，管得着我吗？我说，管不着，但这是规矩。他说，什么规矩？
我说，急诊室的规矩，先来后到。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回去排队了。
后来他看完病，出来的时候，又看见我。他走过来，我心想，不会是要找我麻烦吧。
结果他站定了，看着我，说，刚才是我不对。我愣了一下。他说，谢谢你提醒我。
然后他走了。那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急诊室这地方，不讲身份。只讲规矩。规矩这东西，
是谁定的，不知道。但守规矩的人多了，规矩就成了规矩。干了三年之后，我遇上一件事。
那天晚上，来了个女孩，二十出头，脸色惨白，被两个同学扶着。她是割腕的。
手腕上用校服包着，血已经渗出来了。护士把她推进去，处理伤口。
她的两个同学站在走廊里，又急又怕，说话都带着哭腔。“怎么办怎么办？
要不要通知她爸妈？”“她不让啊，她说要是通知她爸妈，她就不活了。”“那怎么办啊？
”我站旁边听着，没说话。后来女孩出来了，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低着头，谁也不看。
她的同学上去扶她，她甩开了。自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走了。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这次是自己来的，没受伤，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一直坐到天亮。第三天晚上，又来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晚上都来，
就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坐到天亮才走。护士问她，你怎么不回家？她不说话。问她，
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摇头。后来有一个晚上，我值夜班，她又在。我泡了两杯泡面，端过去，
递给她一杯。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我们俩就坐在走廊里，吃着泡面，谁都没说话。
吃完之后，她忽然开口。“大叔，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我。我继续说，但我每天看那么多人进来，那么多人在拼命想活着，我就觉得，
活着大概还是有点意思的。她低下头，没说话。那天晚上之后，她没再来。过了大概半年，
有一天我值白班，门口进来一个人。是她。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冲我笑。“大叔，
我毕业了，来这儿上班了。”我愣了三秒，然后笑了。她从那以后，就在急诊室当护士。
干到现在，四年了。有时候晚上碰见她，还会一起吃泡面。她不再问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成了那个帮人活着的人。干了五年之后，我遇上一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
一个人来的。他说他胸口闷，喘不上气。护士给他量血压，一看，高压一百九，低压一百一。
赶紧送抢救室。他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好多了。医生让他住院观察，
他不干。“不住，我要回家。”医生说，你这情况，不住院很危险。他说，危险就危险，
反正也没人管我。医生没办法，让他签了字，走了。过了三天，他又来了。还是一个人，
还是胸口闷，还是不住院。又过了五天，又来了。第三次来的时候，我拦住他。“老爷子，
您一个人住？”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说，您这样不行，得有人照顾。他忽然笑了。
“小伙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住院吗？”我摇头。他说，住院要人陪，我没家属，
医院不让住。我愣住了。他说，我那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我一个人住，
病了就自己来，好了就自己走。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来这儿，
不是真想治病。我就是想看看人。”我听着，心里堵得慌。那天之后，我留了他的电话。
每隔两天，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一开始他挺意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医院保安，
您见过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啊。后来每次打电话，他都会多说几句。
说他今天吃的什么，说他养的仙人掌开花了，说他儿子来电话了。我听着，嗯嗯地应着。
有一回他忽然说，小伙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保安。我愣了一下，说，我什么都没干。他说，
你干了。你打电话了。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干了七年之后，我闺女上小学了。
那天我送她去学校，她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冲我挥手。
“爸爸再见！”我也挥手。看着她走进去，消失在人堆里。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去上班，我坐在保安室里，忽然想起那个车祸里去世的男人。
想起那个搂着我脖子问我爸爸是不是死了的小女孩。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也上学了吧。应该也会跟爸爸挥手说再见吧。可是她没有爸爸了。我坐在那儿，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护士小周过来找我，看见我那样，愣住了。“陈哥，你怎么了？
”我擦了擦眼睛，说没事，眼里进东西了。她没再问，给我倒了杯水，走了。我喝着水，
看着墙上的照片。那个小女孩的照片还在，后面写着字。“叔叔，我现在上小学了。妈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