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你这个月的工资呢?”我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口袋。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青紫一片。“问你话呢!聋了?”我抬起头,
对上她那张刻薄的脸。三十二块五。这是我在纺织厂当临时工的全部工资。上辈子,
我一分不留全交了。然后呢?弟弟娶媳妇,我出彩礼。妹妹上学,我出学费。爹妈看病,
我出药钱。我呢?三十二岁,孤身一人,累死在纺织厂的车间里。死的时候,
身上只有三毛钱。三毛钱。够买一包盐。而我那个“有出息”的弟弟,
正躺在我用命换来的新房子里,搂着他那个瞧不起我的媳妇,骂我“死了也不安生”。
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傻,这么窝囊。然后,我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土墙,熟悉的旧窗。1978年。我又回来了。“妈。
”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这个月的工资,我不交。”1、我妈愣了一秒。就一秒。
然后她尖叫起来。“你说什么?”“我说,工资我不交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你——”我妈的脸扭曲了,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养我?”我笑了。“妈,您养过我吗?
”“六岁,我就开始下地干活。八岁,我开始给全家人做饭洗衣服。十二岁,我辍学进厂,
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妹妹。”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这十几年,
您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吗?过年的时候,您让我上过桌吗?”我妈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没有。”我替她回答。“您没有。因为我是大丫。大丫就该吃苦,大丫就该受累,
大丫就该把好东西都让给弟弟妹妹。”“对不对?”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她躲开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她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们供你吃供你住,你翅膀硬了,想飞了?
”“供我吃住?”我指了指自己身上打满补丁的衣服。“这件衣服,是二丫穿破了不要的。
我脚上这双鞋,是三丫嫌小了扔掉的。”“我一个月挣三十二块五,您收走三十。
剩下两块五,还要给弟弟买糖吃。”“妈,您告诉我,您供我什么了?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邻居们探头探脑,交头接耳。我妈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给我闭嘴!”她抬起手就要打我。我没躲。我握住了她的手腕。“妈,
我今年二十二。”“按照法律,我早就是成年人了。”“您再打我,我就去厂里告您。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她不敢打了。因为她知道,我说到做到。上辈子的方大丫不敢。
这辈子的我,敢。“你……你这个白眼狼……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妈开始哭。
这一招,上辈子屡试不爽。每次她一哭,我就心软。然后乖乖把钱交出来。但这次不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妈,您哭也没用。”“以后我的工资,
我自己留着。您要是缺钱,让弟弟想办法。”“他不是您的心肝宝贝吗?让他养您。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还有邻居们的窃窃私语。“这方家大丫,
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可不是嘛,以前多老实一个人……”“啧啧,
这下有好戏看了……”我没回头。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1978年的空气,有煤烟味,有饭菜香,有生活的气息。我活过来了。这一次,
我要为自己活。2、我没回家。我直接去了厂里的职工宿舍。“方大丫?你怎么来了?
”宿管大姐探出头,一脸惊讶。“李大姐,我想申请住宿舍。”“住宿舍?”李大姐愣了,
“你不是走读吗?家就在厂子附近……”“家里有点事,住不了了。”我没多解释。
李大姐是个明白人,看我的表情,什么都懂了。“行吧,正好三号床空着。
”她翻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被褥你自己想办法,食堂饭票找后勤领。”“谢谢李大姐。
”我接过钥匙,心里踏实了几分。三号床。上辈子,我在这张床上躺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哭着来,被我妈骂着回去。这次不一样。这次,这里是我的家。我刚把行李收拾好,
门就被推开了。“大丫!”是我弟,方建国。十八岁,高中生,全家的希望。“你疯了?
”他冲进来,脸都气歪了。“妈在家哭成那样,你居然躲在这里?”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上辈子,我最疼这个弟弟。他要吃糖,我省下饭钱给他买。他要买书,
我加班熬夜凑钱给他买。他结婚,我把攒了十年的钱全拿出来给他做彩礼。然后呢?
他拿着我的血汗钱,娶了一个瞧不起我的女人。那女人进门第一天,
就指着我的鼻子说:“一个老姑娘,住在婆家算什么?赶紧滚!”我弟呢?他站在旁边,
一声不吭。我灰溜溜地走了。回到厂里的宿舍,继续没日没夜地干活。最后累死在车间里。
死的时候,他都没来看一眼。“大丫,你听见我说话没?”方建国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回家!给妈道歉!”我抬起头。“建国,你今年十八了吧?”“什么?
”他一愣。“十八岁,成年了。”我站起来,和他平视。“你是个男人。家里有事,你来扛。
”“我一个月挣三十八块五,养活自己都勉强。妈要钱,你给。妹妹要学费,你出。
”“别来找我。”方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你、你什么意思?我还在读书!
”“读书就不能挣钱了?”我冷笑,“厂里多的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周末来搬货,
一天能挣两块钱。”“你读书我供了这么多年,轮到你了,你倒想躲?
”“我……”方建国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他从小到大,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从来只有别人围着他转。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怼过?“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涨红了脸,
“我是你弟弟!”“弟弟就该吸我血?”我直直地看着他。“建国,你问问你自己。这些年,
你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挣的?”“你的学费,
是我一针一线熬出来的。你过年的新衣服,是我三个月没吃早饭省出来的。”“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你有出息了,能拉我一把。”“可是你呢?”我的眼眶有些热,但我忍住了。
“你考上大学,是不是打算娶个城里媳妇,然后把这个穷家、把你这个土里土气的大姐,
忘得干干净净?”方建国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我说中了。
这就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他考上大学,留在城里,娶了城里姑娘。从此和这个家划清界限。
偶尔过年回来一趟,待不了半天就走。而我呢?我留在这个穷山沟,
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的“大丫”。直到累死。“大丫……”方建国的声音软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今天你来找我,
是因为心疼我吗?是想问我在外面住得好不好吗?”“不是。”“你来,
是让我回去给妈道歉。是让我继续把工资交出来。是让我继续当那个冤大头。”“建国,
你扪心自问,你把我当过姐姐吗?”他沉默了。良久,他低下头。“我……我走了。
”他转身出了门。背影有些狼狈。我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第一关,过了。
3、我没想到,我妈会来得这么快。第二天一大早,我刚从食堂吃完早饭回来,
就看到她站在宿舍门口。身边还站着我爹。方老头平时不怎么管事,都是我妈当家。但现在,
他也被请出来了。看来我妈是真急了。“大丫。”我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回家吧。
你妈昨晚哭了一宿,眼睛都肿了。”我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上辈子在我心里是有分量的。
他不像我妈那么刻薄,偶尔还会偷偷塞给我几毛钱,让我买点吃的。但也仅此而已。
在大事上,他从来都是站在我妈那边。我辍学的时候,他没吭声。我累得病倒的时候,
他没吭声。我被弟媳赶出家门的时候,他还是没吭声。他的沉默,和我妈的刻薄,
是一对完美的搭档。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唱来唱去,唱的都是让我牺牲。“爹,
我不回去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厂里住挺好的,有床有被,还有食堂。省得来回跑,
还能多干点活。”“你——”我妈跳了起来。“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你这个白眼狼!
我们养你这么大——”“妈。”我打断她。“您养我大,我记着。”“所以这些年,
我一直在还。”“我算过一笔账。”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昨晚算的。
“从我十二岁进厂到现在,整整十年。”“我每个月交给家里三十块钱,
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块。”“十年,三千六百块。”我把纸递到我妈面前。“您养我十二年,
花了多少钱?算上吃穿住,撑死了五百块。”“我还了三千六。”“妈,我还够了吗?
”我妈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都绿了。“你、你怎么能这么算!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那我问您,这十年,您给我买过几件新衣服?”“我生病的时候,
您带我去看过大夫吗?”“过年的时候,您让我上桌吃过饭吗?”“您说我们是一家人,
那您把我当过一家人吗?”我妈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我爹在旁边叹了口气。“大丫,
你妈她……她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家?”我转向他。“爹,那我问您。
”“为了这个家,就该让我一个人扛?”“建国是您儿子,我就不是您闺女了?
”“二丫三丫是您闺女,我就是捡来的了?”“凭什么?”“就凭我是老大?
”我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这个家,这些年,确实是我在扛。
“爹,我不是不想孝顺您。”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我也得活着。”“我今年二十二了,
还没对象。厂里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为什么没人要?
”“因为我挣的钱全交给家里了。谁敢娶我,就是娶了一台提款机。”“爹,
您想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吗?”我爹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没说话。我妈还想再说什么,
被我爹拉住了。“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大丫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老头子!
你——”“走!”我爹难得强硬了一次。他拽着我妈离开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点点……欣慰。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眼眶有点热。但我忍住了。眼泪不值钱。
上辈子我哭过太多次,一滴眼泪都没换来他们的心软。这辈子,我不哭了。我要笑着活下去。
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在厂里踏踏实实干活,再也没回过家。我妈来闹过几次,
每次都被我挡回去了。但她不是省油的灯。有一次,她直接找到厂长办公室去了。“厂长,
您得管管!我闺女不孝顺,挣了钱不往家交,还住在厂里不回家!
”我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我说成了十恶不赦的白眼狼。厂长姓周,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最讲究“家和万事兴”。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板着脸教训了我一顿。
“方大丫,你妈说的是真的?”“厂长,我妈说的是她的版本。”我没慌。
“您要不要听听我的版本?”我把这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给他听。我十二岁进厂,
一个月挣多少,交给家里多少,自己留多少。弟弟读书花了多少钱,妹妹读书花了多少钱,
全是我出的。我生病的时候,家里给我看过病没有。我过年的时候,有没有资格上桌吃饭。
周厂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不是对我难看。是对我妈。“老嫂子,”他最后说,
“这事儿……厂里管不了。”“您闺女是成年人,工资怎么花,是她自己的事。
”“您要是觉得她不孝顺,可以去找居委会,找妇联。厂里只管生产。
”我妈的脸一下子垮了。她没想到,告状告到最后,反而把自己的底裤亮出来了。从那以后,
她就不来厂里闹了。大概是觉得,闹也没用,还丢人。而我呢?我把省下来的钱存进了银行。
一个月三十二块五,以前我只能留两块五。现在,我能存二十五块。不多,但积少成多。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动脑筋了。1978年。改革开放的前夜。我记得上辈子听人说过,
这一年年底,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开。开完之后,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个体户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了。很多胆子大的人,靠倒腾东西发了财。我没那个本事,
也没那个胆子。但我有手艺。纺织厂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和布打交道。这些年,
我学会了不少东西。裁剪,缝纫,绣花……上辈子,这些都是我用来补贴家用的手艺。
给弟弟妹妹做衣服,给邻居改裤脚,给厂里的同事绣枕套……从来没想过能靠这个挣钱。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天下班,我没回宿舍。我去了厂里的废料仓库。那里堆着成堆的边角料,
都是裁剪剩下的碎布头。按规定,这些东西要定期处理掉。但实际上,
管仓库的老张头根本懒得管。“张叔。”我敲了敲仓库的门。老张头正在里面打瞌睡,
被我吓了一跳。“哎呦,大丫啊?你找我干啥?”“张叔,这些碎布头,能不能卖给我?
”“碎布头?”老张头愣了,“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做点小东西。”我没多解释。
老张头挠了挠头。“这东西……也不值钱。你要是想要,随便拿吧。”“不行。”我摇头,
“规矩得讲。您给开个价,我按价付钱。”老张头被我弄得有点懵。但他也是老实人,
想了想说:“那就……五毛钱一袋?”“行。”我掏出五毛钱递给他。
然后扛着一大袋碎布头回了宿舍。室友们看我扛着那么大一包东西回来,都惊了。“大丫,
你弄那么多破布头干啥?”“做点东西。”我笑了笑,没多说。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动手了。
碎布头虽然小,但颜色多。我把它们按颜色分好,然后开始拼接、缝合。一针一线,
一块一块。三天后,一个布艺玩偶诞生了。是个小姑娘的模样,穿着碎花裙子,
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是我用黑线绣的,腮红是用红布头缝的。整个玩偶,大概有巴掌大小。
看起来……还挺像样的。“哇!”室友们围过来,眼睛都亮了。“大丫,这是你做的?
”“太好看了吧!”“这个能卖钱吧?”能不能卖钱,我也不确定。但我得试试。
5、第二天是周日,我没去厂里加班。我揣着那个玩偶,去了镇上的集市。
1978年的集市,不像后来那么热闹。卖东西的人不多,买东西的人也不多。
但已经有了一点点松动的迹象。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玩偶摆在面前。没吆喝,
也不敢吆喝。毕竟这年头,私下卖东西还是有点敏感的。太阳越升越高。一个小时过去了,
没人来。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人来。我有点沮丧。正准备收摊,一个声音响起。
“这个小人儿,多少钱?”我抬起头。是个穿着干净的年轻女人,
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正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的玩偶。“妈妈,我要那个!
”“乖,妈妈问问价钱。”年轻女人看向我。“同志,这个怎么卖?”我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