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知青点,我正忍着早产的剧痛,等周建国借拖拉机回来。
我是为了他才放弃回城名额的大小姐,他是全村最穷却最志气的汉子。可他回来时,
身后跟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那是接他回京认亲的。“这孩子命硬,克我,不能带走。
”他冷漠地看着我在雪地里挣扎,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单人回城证。
他要把我留在荒凉的北大荒,把刚出生的女儿送给村头的单身汉。
“当初娶你是因为你能让我吃饱饭,现在我有更好的前程了。”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留我在漫天大雪中自生自灭。1“沈知青,你咋还躺着?”村长的老婆王婶子搓着手走过来,
脸上带着不耐烦。“建国都走了,你还等啥?”我躺在冰冷的雪地中,
腹部的剧痛一阵强过一阵。血,混着羊水,染红了身下的雪。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
载着我的丈夫,我腹中孩子的父亲,奔向他光明的未来。而我,是他甩掉的包袱。我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拖拉机……他说去借拖拉机送我去卫生所……”王婶子撇了撇嘴,
吐出一口白气。“去啥卫生所?建国临走前都交代了。”“他说这孩子命硬,
生下来也是个祸害。”“还不如早点送人,给你减减负担。”我的心像是被泡进了冰窟窿里。
他连后路都替我想好了。不,是替他自己想好了。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在这北大荒的冬天,就是死路一条。把孩子送人,我一个人还能勉强挣扎着活下去,
不会去京城找他麻烦。他算得真好。“王婶,求你,帮我一把……”我朝她伸出手,
指尖冻得发紫。“我快生了,真的快生了……”王婶嫌恶地后退一步,
仿佛我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我可不敢沾这晦气。”“建国说了,谁帮你就是跟他作对。
”“他现在可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了,我们这些泥腿子可得罪不起。”她说完,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风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只剩下我一个人。
腹中猛地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我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孩子要出来了。
就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身子,挪到旁边一处废弃的牛棚。
干草堆上,还残留着牲畜的臭味。可这是我唯一的庇护所。不知过了多久,
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后,一声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响起。是个女孩。我用冻僵的手,
哆哆嗦嗦地解开棉袄,将她小小的、光溜溜的身子抱进怀里。真小,真轻。
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我给她取名叫安安,希望她平平安安。可在这地方,
平安是一种奢望。牛棚的破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高大的黑影裹着风雪闯了进来。
是村头的单身汉,王老五。他满嘴黄牙,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孩子呢?”他搓着手,
哈着酒气。“建国兄弟说了,孩子归我,你,也归我。”2王老五的眼睛像饿狼,
死死盯着我怀里的安安。“给我吧。”他伸出黑漆漆的手。“一个女娃,你留着也是累赘。
”我收紧手臂,将安安护得更紧。“她是我的女儿,不是货物。”我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
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老五嗤笑一声。“你的女儿?”“周建国不要的破烂货罢了。
”“他说了,这孩子给我,顺便连你这个婆娘也一道给我暖被窝。
”“你一个被男人扔了的破鞋,还装什么清高?”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
一刀刀扎在我心上。我抱着安安,用身体挡住他。“滚出去。”“你再不滚,
我就去公社告你耍流氓。”王老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告我?”“谁给你作证?
”“周建国走的时候,全村人都听见了,是他把你和这孩子送给我的。”“是你自己犯贱,
不守妇道,被丈夫休了。”“我收留你,是发善心。”他说着,一步步逼近。
我绝望地看着四周。牛棚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堆干草和冰冷的土墙。我刚生产完,
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安安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又发出了细弱的哭声。
这哭声刺激了王老五。他猛地扑上来,想要抢我怀里的孩子。“给我!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张嘴就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一股血腥味在我嘴里蔓延开。“啊!
”王老五痛得大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的头重重撞在后面的土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趁机抢走了安安。“哇——”安安的哭声变得响亮而凄厉。
“把孩子还给我!”我疯了一样朝他扑过去,却被他一脚踹在小腹上。刚生产完的身体,
根本经不起这样的重击。剧痛让我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蜷缩在地上。“小贱人,还敢咬我。
”王老五吐了口唾沫,抱着哭闹不止的安安。“等老子把这小崽子处理了,再回来收拾你。
”他抱着安安,转身走出了牛棚。“不要……”我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的声音淹没在风雪里。我眼睁睁看着他抱着我的女儿,
消失在茫茫雪色中。不知过了多久,我挣扎着爬起来。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我不能让她落在这种人渣手里。我扶着墙,一步步往外挪。每走一步,小腹都像刀绞一样疼。
血,顺着我的裤腿往下流。我冲出牛棚,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跑。
我去了村长家。门拍得震天响。王婶子不耐烦地打开门,看到是我,立刻就要关上。
我死死抵住门。“王婶,求求你,王老五抢走了我的孩子!”“你帮我把她要回来!
”王婶脸上没有半点同情。“沈念,你闹够了没有?”“那是建国亲口答应给老五的,
你凭什么要回来?”“一个女娃子,送了就送了,你以后再找个男人生就是了。
”她用力一推,将我推倒在雪地里。木门在我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我趴在雪地里,
浑身冰冷。这个知青点,这个村子,没有人会帮我。在他们眼里,
我就是周建国丢弃的一件东西。谁都可以来踩一脚。3我在村长家门口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几乎成了一个雪人。王婶子开门出来倒水,看到我,吓了一跳。
“你这个女人,怎么还在这里?”“想死也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我扶着门框,
挣扎着站起来。嘴唇冻得发紫,说不出话。我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发毛,骂骂咧咧地进去了。我没有走。我知道,只有村长出面,
才有可能从王老五手里要回安安。我在等村长。终于,村长披着棉袄出来了。他看到我,
皱起了眉头。“沈知青,你这是何苦?”“回去吧,外面冷。”我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叔,求您,帮我要回孩子。”“她才刚出生,她会死的。”村长叹了口气,扶起我。
“不是我不帮你。”“建国走的时候交代过,这事儿谁也别管。”“王老五那个人,
你也知道,是个滚刀肉,我也惹不起。”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周建国。又是周建国。
他的人虽然走了,却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村子。
他用他那个虚无缥缈的“京城大人物”身份,堵死了我所有的生路。“叔,
建国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忽然开口问。村长的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
”“建国是念着乡亲们的好,以后会回来报答大家的。”我看着他躲闪的目光,
心里一片雪亮。周建国用一张空头支票,就买通了全村人的良心。或者说,
他们本就没有良心。我不再求他。我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王老五的家。
那是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在村子的最角落。我到的时候,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安安断断续续的哭声。我的心揪成一团。我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酒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王老五正躺在炕上睡觉,鼾声如雷。
安安被随意地丢在炕脚,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小脸冻得青紫,哭声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气。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冲过去,抱起安安。她的小身子冰冷得像一块铁。
我赶紧解开棉袄,把她贴身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就在这时,王老五醒了。
他看到我,嘿嘿一笑,从炕上坐起来。“婆娘,你终于想通了?”“知道回来伺候老子了?
”他赤着上身,露出黑黄的胸膛,一步步向我走来。“只要你乖乖听话,把老子伺候舒服了。
”“我就让你每天都能看到这小崽子。”我抱着安安,一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别过来。”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再过来,
我就抱着孩子一起死。”我举起手边的一块石头,对准自己的额头。王老五的脚步停住了。
他眯着眼睛打量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僵持中,邮递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老五,有你的汇款单!”王老五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出去。
“谁他娘的会给老子汇款?”我趁着这个机会,抱着安安,疯了一样从后门跑了出去。
我不能再回那个牛棚了。我抱着安安,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跑着。我不知道能去哪里。
天地之大,竟没有我们母女的容身之处。不知跑了多久,我终于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安安在我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绝望地抱着她,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就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一封信从我怀里掉了出来。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那是我下乡前,爷爷塞给我的。他说,如果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打开它。
4我一直把这封信贴身放着。这是爷爷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来北大荒的第二年,
就传来了爷爷病逝的消息。我以为,这世上,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我以为,
周建国是我唯一的依靠。何其可笑。我颤抖着手,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和一个地址。信上是爷爷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念念,见字如面。”“若你看到此信,
想必是遇到了难处。”“勿怕,勿念。”“爷爷给你留了后路。”“去这个地址,
找一个叫陈岩的人。”“他会帮你。”陈岩。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地址是京城的。
一个我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遥远的地方。我该怎么去?从北大荒到京城,千里迢迢。
我身无分文,还带着一个刚出生的、病弱的女儿。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
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安安,心中升起一股孤勇。为了安安,我必须去。
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到京城去。我把信重新收好,抱紧安安,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
我需要钱,需要路费。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脖子上戴的一块玉佩。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走进镇上唯一的供销社。柜台后的售货员正嗑着瓜子,
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要饭到别处去,这里是供销社。
”我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将玉佩放到柜台上。“同志,我想当掉这个。”售货员拿起玉佩,
随意地看了两眼。“不值钱的玩意儿,最多给你五块钱。”五块钱。
连一张去哈尔滨的火车票都买不起。我咬了咬牙。“十块,不能再少了。
”“这块玉是上好的和田玉,您再仔细看看。”售货员不耐烦地把玉佩丢回来。
“说了五块就五块,爱要不要。”“穷鬼还讲价。”就在我准备妥协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块玉,我要了。”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
他很高,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平添了几分冷峻。他拿起玉佩,仔细看了看。
“五十块。”他说。售货员的眼睛都直了。五十块,
足够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两个月的生活费了。我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递给我。“够吗?”我接过钱,手还在抖。“够了,够了,
谢谢您。”男人点了点头,将玉佩收好。“你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要去哪里?”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去京城。”男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正好,
我也回京城探亲。”“我开拖拉机来的,可以捎你一段,到县城的火车站。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绝望之中,竟然真的出现了转机。“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
”我抱着安安,对他深深鞠了一躬。他叫雷东。是附近农场的军人,回家探亲。
坐在拖拉机的后斗里,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却觉得无比温暖。
我看着怀里睡熟的安安,第一次对未来有了一丝期盼。到了县城火车站,我用雷东给我的钱,
买了一张去京城的硬座票。上车前,雷东又塞给我一个布包。
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馒头和一壶热水。“路上吃。”他说。“到了京城,如果遇到麻烦,
可以去军区大院找我。”他给我留了一个地址。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眼眶有些发热。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给了我寒冬里最珍贵的善意。火车开动了。
我抱着安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北大荒,我不会再回来了。周建国,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付费点火车上人很多,空气混浊。安安开始发烧,
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没有任何办法。
车厢里一个好心的大婶告诉我,孩子可能是得了新生儿肺炎,要赶紧送医院。可这火车,
要三天三夜才能到京城。我抱着滚烫的安安,心如刀割。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周建国离开前,从我这里拿走的一样东西。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一个精致的小药瓶。里面装着三颗救命的药丸,是外公留下的。他说过,此药千金难求,
非到生死关头,不可动用。周建国说他母亲身体不好,想带回去给她。当时我相信了。
现在想来,他不过是又一次的算计。那药,或许能救安安的命。我必须把它拿回来。
5火车终于在三天后抵达了京城。一下车,我就抱着安安直奔医院。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
“新生儿肺炎,很严重,已经出现了心力衰竭的迹象。”“必须马上住院治疗。
”“先去交五百块押金。”五百块。我身上只剩下不到十块钱。我哀求医生,先救孩子,
我马上去筹钱。可医生只是冷漠地摇头。“医院有规定,没有押金,不能办理住院。
”我抱着安安,被护士推出了诊室。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抱着越来越虚弱的安安,跌跌撞撞地走出医院。我不能让安安死。我必须找到周建国,
拿回那个药瓶。我不知道他认亲的家庭在哪里。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去一个地方。
那是我们曾经约好,回城后要一起去的地方。前门的全聚德。他说,等他有出息了,
要带我来这里,吃最好吃的烤鸭。我抱着安安,站在全聚德的门口。富丽堂皇的牌匾,
进进出出的人都衣着光鲜。我穿着破旧的棉袄,抱着孩子,像个乞丐,与这里格格不入。
门口的伙计拦住了我。“去去去,要饭到别处去。”我没有理他,眼睛死死盯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