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年味“贵州农民”系列之四

山坳年味“贵州农民”系列之四

作者: 守一深耕

其它小说连载

小说《山坳年味“贵州农民”系列之四》“守一深耕”的作品之山娃王桂英是书中的主要人全文精彩选节:《山坳年味“贵州农民”系列之四》的男女主角是王桂英,山这是一本婚姻家庭,民间奇闻,爽文,励志小由新锐作家“守一深耕”创情节精彩绝本站无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0526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6 12:41:51。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山坳年味“贵州农民”系列之四

2026-02-16 12:59:22

山坳年味——贵州脱贫迎春中篇小说题记大山不再挡路,泥巴变成出路,穷日子翻篇,

好日子开篇。一年更比一年强,家家红火过大年。腊月扫尘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天刚麻麻亮,老根叔就起来了。他推开堂屋门,一股清冷的山风扑面而来,

带着乌蒙山特有的湿润气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像是在催他:“过年喽!过年喽!”“桂英,起来没得?”老根叔朝屋里喊了一声。

“起来了起来了。”王桂英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今天是‘打阳春’的日子,

你上山砍竹子去,我在屋里收拾。”在毕节麻窝寨,腊月二十四这天有个老规矩——打阳春。

这个“阳春”,说的不是春天的太阳,而是屋梁上积了一年的灰尘和蜘蛛网。乡亲们相信,

把这些陈年污秽扫出去,才能干干净净迎接新的一年,讨个吉祥的开头。老根叔扛起柴刀,

往后山走。山路上已经有人影了——村里的男人们都赶早去砍竹子,去的晚了,

好的竹子就被人砍走了。一路上碰见熟人,互相打招呼:“老根叔,打阳春去?

”“是喽是喽,你也是?”“我家那屋梁上的阳春,怕有一指厚了,再不扫不行喽!

”说说笑笑间,到了后山竹林。老根叔挑了一根又长又直的慈竹,三刀砍断,削去枝叶,

扛在肩上往回走。竹子在他肩上轻轻颤悠,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唱着过年的歌。

回到家,王桂英已经把堂屋里的家什都搬出来了——八仙桌、条凳、香案、神龛上的香炉,

一样一样摆在院坝里。老根叔把竹子扎成一把大扫帚,足有两丈长,举起来刚好能够着屋梁。

“你慢点,莫把瓦片戳烂了。”王桂英在下面叮嘱。“晓得喽。”老根叔举起竹扫帚,

从屋梁的一头开始扫起。积了一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来,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场金色的雪。

蜘蛛网挂在扫帚上,一扯就是一大片。他一边扫一边念叨:“扫去旧年霉运,

迎来新年好运;扫去陈年晦气,迎来新春喜气。”山娃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头看爷爷扫阳春,

觉得新鲜得很:“爷爷,你扫那个蜘蛛网搞哪样?”“这叫‘扫尘’,

把不好的东西都扫出去。”老根叔说,“你晓得不,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尘’和‘陈’是同音,扫尘就是‘扫陈’,把旧年的陈气都扫干净。

”山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扫下来的灰咋办?”“倒到河里去,让水冲走。

”老根叔说,“冲得远远的,明年就顺顺当当。”王桂英在厨房里也没闲着。

她烧了一大锅热水,把家里的被褥、床单、衣服,统统翻出来洗。这些床单被褥,

有的是儿子小山从城里买回来的新货,有的是她自己织的老粗布,厚的薄的,花花绿绿,

堆了半院子。洗衣裳用的是皂角——山里的老法子,皂角砸碎了,泡在水里,

搓出来的泡沫细密,洗得干净,还有股清香味。王桂英在搓衣板上使劲搓着,搓得手都红了,

脸上却带着笑。以前穷的时候,过年洗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

洗出来也没得换。现在好了,一人几套新衣裳,洗都洗不完。

洗好的被褥搭在院坝里的竹竿上,五颜六色,像升起的旗帜。山风吹过来,被褥呼啦啦地飘,

飘出一股皂角的清香。邻居家也晒出了被褥。两家隔着矮墙,

王桂英一边晾衣服一边跟邻居大嫂聊天:“大嫂,你家被子是新做的?”“是嘞是嘞,

去年弹的新棉花,软和得很。”“我家这个也是,小山从城里买的羽绒被,轻飘飘的,

盖起热和得很。”“羽绒被?那是啥子?”“就是鹅毛做的,城里人都兴这个。

”两人说说笑笑,手里的活计不停。太阳升高了,院坝里晒满了东西。老根叔扫完了屋梁,

又开始擦窗户。他踩在凳子上,用湿抹布把窗棂一寸一寸擦干净,擦得锃亮锃亮的,

能照见人影。山娃在下面给他递抹布,递一块,接一块,爷孙俩配合得默契。擦完窗户,

老根叔又去擦神龛。神龛是家里最神圣的地方,供着“天地君亲师位”,

两边贴着红纸对联:“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长明万岁灯”。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香炉、烛台,擦得铜器闪闪发亮。王桂英洗完了衣服,

又开始洗锅碗瓢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大大小小几十件,全搬到院坝里,用热水加碱面,

一个一个刷。铁锅要刷得锃亮,碗碟要洗得透亮,筷子要煮过消毒。她蹲在地上,

刷得满头大汗,腰都直不起来。老根叔走过来:“歇一哈嘛,下午再弄。”“歇不得,

今天必须弄完。”王桂英头也不回,“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

去割肉;二十七,洗疚疾;二十八,贴花花;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一样接一样,耽误不得。”这是毕节的老俗话,一辈一辈传下来的,王桂英背得滚瓜烂熟。

腊月里的每一天都有讲究,每一天都有活计,少一天都不算过年。下午,

扫除的活计干得差不多了。老根叔把扫下来的灰尘和垃圾装进筐里,挑着往后山的小河走。

山娃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到了河边,老根叔把垃圾倒进河里,看着水流把它们冲走。

河水清凌凌的,倒映着两岸的青山和天上的白云。他蹲在河边,洗了洗手,又洗了把脸,

觉得浑身都清爽了。“爷爷,为啥子要倒进河里?”山娃问。“水是干净的,

能把不好的东西都冲走。”老根叔说,“冲走了,明年就顺顺当当,无病无灾。

”山娃点点头,也蹲下来洗了洗手。河水凉丝丝的,洗过的手干干净净。回到家,

王桂英已经做好了晚饭。晚饭很简单,

就是平时吃的家常菜——酸菜豆米汤、炒腊肉、凉拌折耳根。但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

吃得热热乎乎。老根叔端起饭碗,看着堂屋里亮堂堂的,院坝里晒得满满当当的,

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今天把阳春打了,把房子扫了,把被褥洗了,这个年,

算是真正开始了。”他说。王桂英点点头:“明天二十五,磨豆腐。黄豆我昨天就泡上了,

明天一早推磨。”“好,磨豆腐。”老根叔说,“推几板豆腐,一板做霉豆腐,

一板炸豆腐果,一板煮血豆腐。”山娃听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我要吃豆腐果!”“有有有,

管够。”王桂英笑了。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满屋子通红。窗外,夜幕降临,

乌蒙山的轮廓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山坳里,家家户户的灯陆续亮起来,一盏一盏,

像星星落在了山里。二十四,打阳春。扫去的,是一年的灰尘;迎来的,是崭新的日子。

老根守岁腊月二十八,杀年猪的日子。天还没亮,老根叔就起来了。他站在猪圈边,

看着那头喂了一年的肥猪,心里有些不舍。这头猪是他从巴掌大的猪娃子喂起来的,

一天三顿苞谷、红薯、野菜,从没断过。猪也通人性,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哼哼唧唧凑过来,

用鼻子拱他的手。“老伙计,对不住了。”老根叔拍拍猪的脑袋,

“你成全我们一家过个好年,我们记你的情。”王桂英在厨房里烧水,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山娃也起来了,

站在院坝里等着看热闹。对他来说,杀年猪是过年最刺激的事,又怕又想看。

太阳刚刚爬上东山头,杀猪匠老罗就来了。

他提着那套用了二十多年的家伙什——杀猪刀、刮毛刀、挺杖、挂钩,一样一样,磨得锃亮。

身后跟着几个帮忙的年轻汉子,都是村里的邻居,不用喊,不用请,一家有事,全村搭手。

“老根叔,猪喂饱没得?”老罗问。“没喂,昨晚上就没喂了。”老根叔说,“空着肚子,

收拾起来干净。”“要得要得。”几个汉子进了猪圈,那头肥猪似乎预感到什么,

哼哼着往角落里躲。但它哪里躲得过?几个人一拥而上,揪耳朵的揪耳朵,拽尾巴的拽尾巴,

把它按倒在地。猪拼命挣扎,嗷嗷地叫,叫声响彻整个山坳。山娃捂着耳朵,

躲在院坝边的石墩后面,眼睛却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罗手起刀落,一刀毙命。

鲜红的猪血喷涌而出,流进下面接着的大木盆里。盆里事先放了盐和清水,猪血流进去,

慢慢凝固,变成嫩嫩的血豆腐。这是山里人过年的上等菜,煮汤、炒菜都好吃。猪不动了,

几个人把它抬到院坝里架好的大木桶上。滚烫的开水一瓢一瓢浇上去,猪毛遇热收缩,

老罗和几个汉子拿起刮毛刀,刷刷地刮起来。猪毛成片成片地脱落,露出白净的猪皮。

“老罗叔,为啥子要浇开水?”山娃凑过来问。“不浇开水,毛刮不下来。”老罗说,

“烫过了,毛根松了,一刮就掉。”山娃点点头,觉得这个道理跟他洗澡的时候,热水一冲,

身上的泥就搓下来了一样。刮完毛,接下来是开膛破肚。老罗的刀法娴熟,几刀下去,

猪肚子就划开了。热气腾腾的内脏露出来,心、肝、腰子、肚子、肠子,一样一样取出来,

分类放好。这些“猪下水”,当天就要下锅,招待帮忙的乡亲。“老罗,这猪肥不肥?

”有人问。“肥!肥得很!”老罗用手比划着,“你看这膘,四指厚!老根叔喂得好!

”老根叔站在一旁,听着夸奖,脸上笑开了花。猪肉分成了两半,抬到屋里案板上。

老罗开始剔骨、分块——后腿做腊肉,五花肉做扣肉,排骨炖汤,前腿做香肠,

里脊肉留到过年炒菜。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王桂英在厨房里已经开始忙活了。

爆炒猪肝、红烧五花肉、清炖排骨汤、凉拌猪耳朵、酸辣肥肠、炒血豆腐,

一盘接一盘端上桌。八仙桌一摆,条凳一放,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热气腾腾的“刨汤饭”开席了。“刨汤饭”是杀年猪当天的重头戏。所谓“刨汤”,

就是用刚杀的猪肉和内脏煮的汤菜,最新鲜、最地道。在毕节山里,谁家杀年猪,

都要请邻居乡亲来吃刨汤饭,这是老规矩,也是乡里乡亲联络感情的方式。老根叔端起酒碗,

站起身:“各位乡亲,今天辛苦大家了!这头猪三百八十斤,多亏大家帮忙,

才收拾得利利索索。来,我敬大家一碗!”“干杯!”“干杯!”酒碗碰撞,声音清脆。

肥肉片子颤颤巍巍,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香得人眼睛都眯起来。山娃坐在爷爷旁边,

大口吃着肉,嘴都顾不上说话。王桂英给他夹了一筷子猪肝:“慢点吃,莫噎着。”“奶奶,

这个猪肝真好吃!”“好吃就多吃点。”王桂英笑了,“以前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过年能吃上一块肉,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现在好了,想吃多少有多少。”山娃听了,

有些不明白。他生下来的时候,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从没饿过肚子,从没缺过肉吃。

他不知道,这些白花花的肉,在他爸爸小的时候,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老罗喝了几碗酒,

话多起来:“老根叔,我杀了三十多年猪,你这几年的猪,一年比一年大。

以前能杀个两百斤的猪,就了不得了。现在三百斤、四百斤,家家都有。

”“那是日子好了嘛。”老根叔说,“以前人吃的都不够,哪有多余的喂猪?现在人吃得好,

猪也跟着享福。”“对对对,日子好了,猪都肥了。”大家都笑了,笑声从屋里飘出去,

飘过院坝,飘向雾蒙蒙的山坳。吃完刨汤饭,太阳偏西了。帮忙的人陆续散去,

老根叔开始收拾猪肉。后腿肉要腌起来做腊肉——用盐、花椒、八角、桂皮炒热了,

趁热抹在肉上,用力揉搓,让盐分渗进肉里。腌好的肉码在大缸里,盖上盖子,腌上三五天,

然后挂起来熏。熏腊肉是毕节山里的绝活。柏树枝、松针、橘子皮、柚子皮,

都是熏肉的好材料。老根叔在火塘上架起架子,把腌好的肉挂上去,下面点燃柏树枝,

让青烟慢慢熏烤。烟不呛人,带着柏树的清香,把肉熏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爷爷,

为啥子要用柏树枝熏?”山娃蹲在旁边看。“柏树枝熏出来的肉,有股清香味,还不容易坏。

”老根叔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几百年了。”山娃深吸一口气,

那香味钻进鼻子里,带着松柏的清气,还有肉的油香,说不出的好闻。天黑了,

火塘里的火燃得旺旺的。腊肉、香肠、血豆腐一排排挂在房梁上,在火光映照下,油亮亮的,

像一排排过年的灯笼。王桂英把蒸好的糯米粑粑拿出来,用筷子蘸着红曲水,

一个一个点上红印。白白的粑粑,点上红印,立刻就有了精气神,像穿上了新衣裳。“奶奶,

为啥子要点红印?”山娃问。“红印代表红红火火,团团圆圆。”王桂英说,“点上了红印,

这粑粑就是过年的粑粑了。”山娃点点头,伸手想去摸,被王桂英拦住:“莫摸,还没凉透。

”老根叔坐在火塘边,抽着竹烟杆,看着这满屋的热闹,心里像揣了一盆火。

他想起从前那些年,过年冷冷清清,锅里没油,兜里没钱,连肉都吃不上。现在呢?

猪是自己喂的,肉是自己熏的,粑粑是自己蒸的,一屋子都是年的味道。

他往火塘里加了一根粗柴,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满屋通亮。

山里有个老规矩:从腊月三十到正月十五,火塘不能断火,这叫“守岁火”“长年火”,

寓意日子长久兴旺,家宅温暖平安,香火不断。他深吸一口烟,烟雾轻轻飘起,飘向窗外,

飘向连绵的大山。山还是那座山,坳还是那个坳,可日子,早已不是从前的日子。

桂英蒸粑腊月二十九,打糍粑的日子。天刚亮,王桂英就起来了。厨房里,

那口大铁锅已经烧上了水,昨天泡好的糯米装在筲箕里,粒粒饱满,白得像珍珠。

这些糯米是合作社统一供的良种,肥田沃土种出来,比以前的糯米强多了。“老根,

把石碓窝洗一洗。”王桂英吩咐。“好嘞。”老根叔应着,去院坝角落里搬石碓窝。

这个石碓窝是祖上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上百年历史,青石凿成,又大又重,

平时就搁在院坝角落,只有过年打糍粑的时候才用。山娃也起来了,围着石碓窝转:“爷爷,

这个石头窝子是搞哪样的?”“打糍粑用的。”老根叔说,“把蒸熟的糯米放进去,

用木槌打,打成黏黏的一团,就是糍粑。”“我也要打!”“你力气小,打不动。

等你长大了再打。”老根叔提来井水,把石碓窝里里外外刷洗干净,又用开水烫了一遍,

确保干干净净。木槌也洗了,那是两根胳膊粗的硬木槌,一头粗一头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厨房里,糯米已经下锅了。蒸糯米不用铁锅煮,而是用木甑子蒸。那是一个老式的木制蒸笼,

下宽上窄,中间有竹篾编的隔层。王桂英把糯米倒进甑子里,铺平,盖上盖子,大火蒸起来。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不一会儿,蒸汽就冒出来了,

带着糯米特有的清香,飘得满屋都是。山娃吸着鼻子:“好香啊!”“香吧?”王桂英笑了,

“等会儿打成糍粑,更香。”大约蒸了半个时辰,糯米熟了。王桂英掀开锅盖,

一股白气冲天而起,糯米的香味更浓了。她舀了一勺尝尝,糯而不烂,软硬适中,

正合适打糍粑。老根叔把石碓窝搬到院坝中央,王桂英把热腾腾的糯米倒进去。

糯米在石碓窝里堆成一座小山,冒着热气。“来,开打!”老根叔拿起一根木槌,

递给邻居帮忙的老李一根。两人面对面站着,你一槌我一槌,轮流捶打起来。

“咚——咚——咚——”木槌落在糯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刚开始,糯米还是一粒一粒的,

打着打着,渐渐黏在一起,变成黏糊糊的一团。槌子提起来,带起长长的米丝,又落下去,

继续捶打。山娃在旁边看得入神:“爷爷,为啥子要打它?”“不打不成糍粑。

”老根叔一边打一边说,“糯米要打得烂烂的,黏黏的,才能做成糍粑。打得越久,

糍粑越糯越好吃。”“那要打多久?”“打到你看不出来米粒为止。”老根叔和老李轮流打,

你打几十下,换我打几十下。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热气从身上冒出来,

可手里的槌子一刻不停。打着打着,糯米的香味越来越浓,混着汗水的咸味,飘散在院坝里。

打了小半个时辰,糯米终于变成了一团雪白的糍粑,光滑细腻,再也看不见米粒的痕迹。

“好了好了!”老根叔放下木槌,喘着粗气,“老李,歇一哈。”王桂英端来一盆清水,

两人把手浸湿,然后开始从石碓窝里往外取糍粑。手要沾水,不然糍粑黏在手上扯不下来。

一团一团取出来,放在铺了米粉的案板上,开始整形。山娃凑过来:“奶奶,我能帮忙吗?

”“能。”王桂英揪了一小块糍粑给他,“喏,拿去吃。”山娃接过热乎乎的糍粑,吹了吹,

咬一口。啊,又软又糯,带着糯米特有的甜香,好吃极了!“好吃!”他眯起眼睛,

腮帮子鼓鼓的。王桂英和老根叔把糍粑做成一个个圆饼状,整整齐齐码在簸箕里。

做好的糍粑,还要点上红印。王桂英用筷子蘸了红曲水,在每个糍粑正中点一个红点。

白白的糍粑,配上红红的点,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奶奶,这红点是啥子?

”山娃边吃边问。“叫‘红印’,也叫‘福印’。”王桂英说,“点上了,

就是过年的糍粑了。以前穷的时候,买不起红纸,就用红苋菜煮水,那个水也是红的。

”山娃看着簸箕里一排排点着红印的糍粑,觉得它们像是穿上了新衣裳,一个个精神得很。

老根叔点了一锅烟,坐在旁边歇气:“桂英,今年打了多少?”“差不多三十斤糯米。

”王桂英数了数,“大大小小,有五十多个。”“够了够了。送亲戚一些,自家吃一些,

留一些待客。”“我还想留几个做煎糍粑,山娃爱吃。”山娃一听,眼睛亮了:“煎糍粑!

那个好吃!”王桂英笑了:“就知道你爱吃。”打好的糍粑,要放在通风的地方晾着,

不能晒太阳,也不能让风吹得太干。晾上两天,表面结一层硬皮,里面还是软的,

这时候最好吃。可以蒸着吃,烤着吃,煎着吃,煮着吃,各有各的味道。在毕节山里,

糍粑是过年必不可少的年食。从腊月二十九开始,家家户户打糍粑,

整个山坳都飘着糯米的香味。亲戚朋友来了,端出糍粑待客,煎得两面金黄,蘸上土红糖,

又甜又糯,暖到心里。山娃吃完了手里的糍粑,舔舔手指,意犹未尽。他问:“奶奶,

明天还能吃吗?”“能,天天都能吃。”王桂英说,“吃到正月十五,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我不会不想吃的!”山娃认真地说,“糍粑最好吃了!”老根叔和王桂英对视一眼,

都笑了。三十祭祖腊月三十,大年三十,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老根叔天不亮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山坳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远处有狗吠。

再过一会儿,鞭炮声就会响起来,从这家传到那家,从山脚传到山顶,把整个山坳都吵醒。

他翻身起床,披上衣服,走到堂屋。堂屋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香案擦得锃亮,

神龛上的对联贴好了——“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长明万岁灯”,红纸黑字,格外醒目。

王桂英也起来了,在厨房里烧水。大年三十的早饭很简单,随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重头戏在下午和晚上。老根叔洗漱完毕,从碗柜里端出一个大盆,

盆里是前几天腌好的猪头——整整一个猪头,带着猪尾巴。这是专门留着过年敬菩萨的。

猪头已经腌透了,肉色红亮,散发着花椒八角的香味。“山娃,起来没得?

”老根叔朝里屋喊。“起来了!”山娃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新买的红色棉袄,像个小灯笼。

“走,跟爷爷去敬菩萨。”老根叔端着猪头,山娃跟在后面,来到院坝里。院坝一角,

有个小小的神龛,供的是土地神。老根叔把猪头放在神龛前,点燃三炷香,

恭恭敬敬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天空。“土地公公,过年好。”老根叔双手合十,

念叨着,“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保佑田里庄稼长得好,六畜兴旺。

”山娃学着爷爷的样子,也双手合十,跟着念叨。敬完土地,又敬灶神。厨房灶台上方,

贴着灶神的神位。老根叔同样点上香,供上猪头,念叨一番。然后是圈神——猪圈牛圈前,

也要敬一敬,保佑六畜平安。一圈敬下来,猪头已经敬了四五处。老根叔把猪头端回厨房,

交给王桂英。王桂英把它放进大锅里,加水、加姜、加葱,大火煮起来。这个猪头,

晚上要上桌的。上午的活计,是给祖先“亮灯”。老根叔从柜子里拿出几盏油灯,

是那种老式的陶灯盏,里面倒上菜油,放一根棉线做的灯芯。他把灯盏放进竹篮里,

又装上香、纸钱、鞭炮,带着山娃往后山走。后山有一片坟地,

埋着老根叔的爹娘、爷爷奶奶,还有更早的先人。山路不好走,但老根叔每年都要来,

一年不落。“爷爷,为啥子要给祖先亮灯?”山娃问。“让祖先也过过年嘛。”老根叔说,

“他们在那边,也要亮亮堂堂的。灯亮了,他们就晓得后人记着他们,来看他们了。

”到了坟地,老根叔一座一座坟走过去,先清理坟头的杂草,再点上油灯,插上香,

烧些纸钱。然后放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爹,娘,过年了。

”老根叔对着坟头说,“家里都好,你们莫挂念。孙子也大了,今年上二年级了,

学习好得很。你们保佑他,健健康康的,将来考个好大学。”山娃也跟着磕头,

磕得额头上都是土。一盏一盏灯亮起来,在坟前摇曳。风一吹,灯苗忽明忽暗,却总是不灭。

远远看去,山腰上一片星星点点,像落下的星辰。“爷爷,这些灯会亮多久?”“亮一整天,

到晚上。”老根叔说,“油烧完了就灭了。但祖先看到了,就够了。”从后山回来,

已经是中午。王桂英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还是简单的饭菜,因为晚上的年夜饭才是正餐。

老根叔匆匆吃了几口,又开始忙活。下午的重头戏,是准备年夜饭。在毕节山里,

年夜饭的讲究多得很。首先要准备的,是蒸子饭。蒸子是木制的蒸饭器具,上宽下窄,

中间有竹篾隔层。王桂英把米淘洗干净,倒进蒸子里,加水,盖上盖子,架在锅里蒸。

这锅蒸子饭,必须蒸得满满的,还要漫出来,寓意今年丰收,明年更要丰收。“奶奶,

为啥子要漫出来?”山娃蹲在灶边看。“漫出来,就是有余嘛。”王桂英说,

“饭多了吃不完,日子就好过了。”其次是菜的数量,必须是双数。

王桂英数着手指头算:猪头肉算一道,炖排骨算一道,红烧肉算一道,清炖鸡算一道,

鱼算一道,腊肉炒蒜苗算一道,凉拌折耳根算一道,血豆腐汤算一道……一、二、三、四,

凑够了八菜两汤,十样。“老根,鸡杀了没得?”“杀了杀了,在盆里泡着呢。

”老根叔端来一盆水,盆里是一只杀好的大公鸡,毛褪得干干净净,白生生的。

这只鸡也是自家喂的,喂了一年,足有五六斤重。在毕节山里,年夜饭必须有鸡有鱼。

鸡是敬神的必备品,而且可以通过鸡骨头看卦,了解明年的运势。鱼则寓意年年有余,

讨个吉利。王桂英把鸡剁成块,下锅炖上。又把鱼收拾干净,划上几刀,抹上盐和料酒,

腌着备用。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

山娃在厨房和堂屋之间跑来跑去,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新鲜得很。太阳西斜,

年夜饭准备得差不多了。老根叔开始“叫老人”。这是毕节山里的老规矩,饭菜上桌前,

先要请祖先来享用。他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上几碗菜,放上筷子,倒上酒,点上香。

然后恭恭敬敬地说:“祖先们,过年了,请你们先吃。保佑全家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山娃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听爷爷说过,这叫“叫老人”,

请祖先的灵魂回来吃年夜饭。虽然看不见,但他们真的会来。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老根叔说:“好了,祖先吃过了,我们吃饭吧。”撤下供品,重新换上热菜,

真正的年夜饭开始了。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猪头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

蘸着辣椒面吃;炖排骨汤清肉烂,鲜得掉眉毛;红烧肉颤颤巍巍,

入口即化;清炖鸡金黄油亮,香气扑鼻;鱼是红烧的,酱色红亮,

寓意年年有余;腊肉炒蒜苗,咸香适口;凉拌折耳根,清爽解腻;血豆腐切片,

嫩滑鲜香……老根叔倒上酒,王桂英倒上饮料,山娃也有他的饮料——自家熬的刺梨汁,

酸甜可口。“来,干杯!”老根叔举起酒杯。“干杯!”“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万事如意!”酒杯碰撞,欢声笑语,满屋都是喜气。山娃大口吃着肉,嘴都顾不上说话。

他最喜欢吃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一口一块,香得很。

王桂英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此起彼伏,

像一锅沸腾的粥。山坳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欢笑声、碰杯声、鞭炮声,混在一起,

飘向夜空。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老根叔和王桂英收拾碗筷,山娃跑到院坝里看烟花。

远处的山头上,一朵朵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

美不胜收。“爷爷,快来看烟花!”山娃喊。老根叔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抬头看着漫天的烟花。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好看吗?

”“好看!”“以前过年,看不了烟花。”老根叔说,“买不起。”“现在呢?

”“现在好了,家家都能放。”老根叔摸摸他的头,“这都是好日子。”看完烟花,

一家人回到屋里,围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满室通红。

房梁上挂着腊肉香肠,在火光映照下,油亮亮的,散发着香味。老根叔抽着烟,

王桂英纳着鞋底,山娃趴在爷爷腿上,听爷爷讲故事。“爷爷,讲个故事嘛。”“好,

讲个故事。”老根叔想了想,“讲个‘年’的故事。”“从前,有一只怪兽,叫‘年’。

它每年腊月三十晚上出来,吃人吃牲畜,害得大家都不敢睡觉。

”山娃瞪大眼睛:“那后来呢?”“后来,大家发现‘年’怕红色,怕火光,怕响声。

于是每年这一天,大家就贴红纸,点灯火,放鞭炮,把‘年’吓跑。”山娃恍然大悟:“哦,

原来过年就是这样来的!”“对,就是这样来的。”老根叔说,“所以我们要守岁,

守着这盆火,不让它灭。火不灭,‘年’就不敢来。”山娃看着火塘里的火苗,跳动着,

燃烧着,温暖而明亮。他觉得这火真厉害,能把怪兽都吓跑。夜深了,

山娃在爷爷怀里睡着了。老根叔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回到火塘边,

他又添了一根柴,火苗“呼”地窜起来。“桂英,你先去睡,我守着。”“你一个人守得住?

”“守得住。你明天还要早起呢。”王桂英点点头,回屋睡了。老根叔一个人坐在火塘边,

抽着烟,看着火,想着心事。窗外,鞭炮声渐渐稀疏,夜色越来越深。

火塘里的火却一直烧着,烧得旺旺的,守着这一家人,守着这个年,

守着这个越来越好的日子。团圆年饭大年三十下午,麻窝寨家家户户的厨房里,

都飘出同样的香味。那是腊肉香、鸡肉香、鱼香、糯米饭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是只有过年才能闻到的味道。这味道从这家飘到那家,从山脚飘到山顶,

把整个山坳都熏得醉醺醺的。老根叔家的厨房里,王桂英正在忙活最后几道菜。

灶台上的两口大锅同时开火,一个炖着鸡汤,一个烧着红烧鱼。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桂英,鱼好了没得?”老根叔探头进来问。“快了快了,

再焖几分钟。”王桂英用锅铲轻轻翻动鱼身,避免粘锅,“你把桌子摆好,碗筷摆上。

”“好嘞。”老根叔在堂屋里摆八仙桌。这张八仙桌是老物件,祖上传下来的,

桌面已经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他先铺上一块干净的桌布,然后把碗筷一样一样摆好。

碗是细瓷的,筷子是红漆的,都是新买的,专门过年用。山娃跑过来帮忙:“爷爷,

我摆这个!”他拿起勺子,一个一个放在碗边,放得端端正正。老根叔看着,

心里高兴:“我家山娃长大了,会帮忙了。”王桂英端着第一道菜出来了——猪头肉。

猪头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码在盘子里,晶莹剔透。这道菜是年夜饭的头一道,

也是最讲究的一道。敬完菩萨、敬完祖先,现在终于轮到自家人享用了。

烧肉、清炖鸡、红烧鱼、腊肉炒蒜苗、凉拌折耳根、血豆腐汤、酥肉、蛋饺……一盘接一盘,

摆满了整张八仙桌。老根叔数了数:“一、二、三、四……八菜两汤,正好十个,双数。

”在毕节山里,年夜饭的菜必须是双数,寓意好事成双、吉祥如意。单数不吉利,

没人会做单数。王桂英又端来一大碗蒸子饭。那饭蒸得蓬松松的,从蒸子里冒出来,

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看,今年这饭蒸得好!”王桂英说,“漫出来这么多,

明年肯定丰收。”老根叔点点头:“好兆头,好兆头。”一切准备就绪,

老根叔先“叫老人”。他在桌边放了几副空碗筷,倒上酒,点上香,

恭恭敬敬地请祖先先享用。山娃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却好奇地盯着那些空碗筷,

仿佛真的能看见什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老根叔说:“好了,祖先吃过了,我们吃饭吧。

”撤下供品,一家人围坐桌边。老根叔端起酒杯:“来,干杯!祝我们全家新年快乐,

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干杯!”山娃也举起他的刺梨汁杯子,跟爷爷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甜丝丝的刺梨汁溅出来一点,滴在桌上。“山娃,吃鱼。

”王桂英夹了一筷子鱼肉给他,“吃了鱼,年年有余。”山娃咬一口鱼肉,鲜嫩无比。

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再吃一块腊肉,咸香适口,越嚼越香。“奶奶,

这个肉真好吃!”“好吃就多吃点。”王桂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以后年年都有得吃。

”老根叔夹起一块鸡肉,仔细看着:“这鸡肥,肉厚,炖得烂。”在毕节山里,

过年吃鸡还有个讲究——看鸡卦。鸡煮熟后,有些人家会看鸡腿骨上的纹路,

预测来年的运势。老根叔虽然不怎么信这个,但还是看了看,说:“这纹路清清爽爽的,

明年肯定顺顺当当。”吃完饭,王桂英开始收拾碗筷。老根叔坐在椅子上,

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山娃也撑得不行,靠在爷爷身上,眯着眼睛。

“山娃,饱了没得?”“饱了饱了,再吃就胀破肚子了。”老根叔笑了:“好,好,

过年就是要吃饱,吃得饱饱的,明年才有力气干活。”窗外,天已经黑了。鞭炮声此起彼伏,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山坳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像一片星星落在了山里。

山娃突然想起什么:“爷爷,今年我爸没回来过年。”老根叔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你爸在电话里说了,明年一定回来。他在外头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

等他回来,我们一家人再好好吃一顿团圆饭。”山娃点点头:“那我给他留点腊肉。”“好,

留,留最好的。”王桂英从厨房里出来,擦着手说:“老头子,火塘里的火添了没得?

”“添了添了,烧得旺旺的。”“那就好。三十的火,十五的灯。”王桂英坐下来,

“这火烧得旺,日子才红火。”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守着这盆火,守着这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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