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出租屋里死的。三十五岁，加班猝死，身边没有一个人。手机屏幕亮着，
是医院的催款短信——我爸住院费欠了八千。我没来得及付。再睁眼，
我躺在省城出租屋的床上，窗外是腊月的寒风。手机显示：腊月二十。我活过来了。但我爸，
还没死。上辈子，我爸是被活活气死的。
那块地——爷爷留给他的三亩地——被二伯占了整整二十年。
我爸临终前还在念叨：“那是你爷爷留给我的，我对不起他……”我赶回老家的时候，
只来得及给他收尸。后来我才知道，二伯在他病重那天，还去病床前逼他签字，
说要把地的使用权彻底转到自己名下。我爸没签。第二天，人就没了。而我，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辈子不一样了。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存款全部取出来，
带着父母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全身检查。我爸身体没大毛病，就是常年劳累，胃不好。
我给他开了三个月的药，又在省城租了套房子，让他们住下养身体。“小燕，
这得花多少钱啊？”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妈，我存了钱的。”我没告诉她，
上辈子我三十五岁才明白，什么加班、什么业绩、什么升职加薪，
都比不上爸妈的一句“我没事”。这辈子，我要把顺序换过来。先保住人，再算账。
腊月二十六，我爸接到老家的电话。二伯的儿子周强结婚，请我们回去吃酒席。
我爸脸色变了变，说不去了，太远。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挂了电话，我说：“爸，
回去吧。”“回去干啥？找气受？”我妈撇嘴，“你二伯那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我要把地要回来。”我爸愣住了。我妈也愣住了。“小燕，那地的事，你别管了。
”我爸叹了口气，“你二伯他……他不是讲理的人。”“那就不讲理。”我看着我爸，
一字一句地说：“那块地是爷爷留给你的，有遗嘱，有村里的证明。他占了八年，
连租金都没给过。爸，你要是不想回去，我自己回。”我爸沉默了很久。“……行。
”他的声音有点哑。“一起回去。”1、婚宴设在村东头的大院子里，搭了棚子，
摆了二十几桌。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我二伯站在门口迎客，
穿着崭新的羽绒服，红光满面。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周强。我这个堂哥正在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上辈子的记忆里，周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跟二伯的关系好像也没那么亲近，听说为了婚事的彩礼，父子俩吵过好几次。“哟，
老三来了？稀客啊稀客！”他一边说，一边拍我爸的肩膀。我爸的脸色有点僵。“二哥，
恭喜啊。”“应该的应该的！来来来，里面坐！”二伯热情得过分，
完全不像八年没给过租金的人。我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上辈子我对这一切毫无防备，只觉得二伯是长辈，他说什么都对。现在回想起来，全是破绽。
那块地就在村子南边，肥得很，种啥收啥。我二伯家这些年日子过得红火，盖了三层小楼，
给儿子买了车，办婚礼也办得风风光光。靠什么？就靠那三亩地。
我们被安排在一张角落的桌子。我妈的脸色不好看。“什么意思？我们是老三家的，坐这儿？
”“妈，别急。”我按住她的手，“等着看就行。”酒席还没开始，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聊天。
我听见有人在说：“周强这媳妇可真不错，听说是城里人……”“城里人咋了？
还不是冲着周家的钱来的？”“周家这几年确实发了，你看那地……”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那块地本来是老三家的，现在不声不响就成了老二家的，
老三也是窝囊……”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我爸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酒席开始，
大鱼大肉流水一样端上来。我二伯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时，脸上堆满了笑。
“老三，小燕，多吃点啊！”我站起来，笑着说：“二伯，我敬您一杯。”二伯有点意外，
但还是笑着碰了杯。“好好好，小燕这孩子懂事！”“二伯，我听说周强哥在县城买了房？
”“买了买了，三室一厅，九十多万呢！”二伯的声音大了起来，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周强在县城开了个店，生意不错。”“是嘛，”我点点头，“那南边那块地，以后还种吗？
”气氛突然凝固了。二伯的笑容僵了一瞬。“种……种啊，咋不种？”“那租金的事，
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了？”我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二伯的脸色变了。“小燕，
你这是什么意思？”二伯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什么意思？二伯，
您占了我爸的地八年，一分钱租金都没给过。我就想问问，这账什么时候算？
”“什么叫我占的？那地本来就是我的！”“本来就是您的？”我笑了，“爷爷去世的时候，
村里开会分的地，有会议记录，有签字画押。三亩地分给我爸，两亩分给您，一亩分给四叔。
二伯，您是想说村里的档案是假的？”二伯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那是因为你爸不会种地，让我帮着种的！”“帮着种？帮着种也得给租金吧？
八年，一分钱没见着。您这是帮忙，还是抢？”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二伯的老婆，我二妈，从屋里冲了出来。“周小燕！你一个小辈，怎么说话的？
今天是你周强哥大喜的日子，你来闹事？”“二妈，我没闹事。”我看着她，
“我就是来要个说法。八年了，三亩地，一分钱没给。你们心里不慌吗？
”2、二妈尖着嗓子喊起来：“什么三亩地？那地早就是我们家的了！你们住在城里，
地荒在那儿谁管？我们种了这么多年，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汗，现在你们回来要地？
”“二妈，出力流汗是您的事，地的归属是另一回事。”我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
“这是村委会档案室的复印件，盖了公章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亩地，
使用权归我爸周建国所有。”二妈的脸色变了。“你……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前天。
”我笑了笑，“我回来之前先去了趟镇上。”这就是上辈子我没做到的事。上辈子我太天真，
以为亲戚之间讲感情，没想到他们只认利益。这辈子，我先把证据拿稳，再来算账。
我爸一直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二十年了。
他憋了二十年的屈，今天终于有人替他说出来了。“爸，你说两句。”我把话筒递过去。
不是真的话筒，是气势。我爸站起来，看着二伯，声音有点抖。“二哥，爸临走的时候说过，
那块地是留给我的。这些年我没说什么，是不想伤了和气。可你……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二伯冷笑，“老三，我问你，这些年你在城里过的什么日子？租房子挤着住，
闺女打工供不起学。这块地你自己不种，荒在那儿长草，我给你开出来，种上东西，
你现在倒好意思来要？”“二哥！”我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那是爸留给我的！”他的眼眶红了。“你占了我的地，种了我的粮，卖了我的钱，
盖了你的楼，现在你告诉我，我没资格要？”二伯愣住了。周围安静得可怕。“周建国！
”二妈尖叫起来，“你有本事把话说清楚！那地当年是你自己不要的，现在眼红我们家发了，
就来要地？”“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我爸瞪着她，“你让我签的那个放弃书，我没签！
”“你……”二妈的脸色白了一瞬。我心里咯噔一下。放弃书？
上辈子我爸临终前说的那个签字，难道……“二妈，什么放弃书？”我盯着她，
“我怎么没听说过？”二妈的眼神开始飘。“没……没什么放弃书，
你爸胡说的……”“是吗？”我掏出手机。“要不要我现在就给村主任打电话，
问问当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二伯突然拍了下桌子。“够了！”他瞪着我，
眼睛里全是怒火。“周小燕，你今天到底想怎样？”“很简单。”我看着他，
“三亩地还回来，八年的租金按市价算，每年三千不多吧？一共两万四。
您要是觉得我算多了，可以找人评估。”“两万四？你在做梦！”“那就法院见。
”我的声音很平静。“二伯，我来之前已经咨询过律师了。土地使用权纠纷，证据齐全的话，
胜诉率很高。您这三层楼，周强哥的车，县城的房子，到时候强制执行，都得拍卖。
”二伯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你威胁我？”“不是威胁，是通知。”我站起来，
看着满屋子的宾客。“各位叔伯婶子，今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我周小燕不是来闹事的，
是来要公道的。当年爷爷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村里的档案也有记录。八年了，
我们家一声没吭，是不想撕破脸。但有些人，你不把脸撕给他看，他就当你好欺负。
”鸦雀无声。3、二妈突然哭了起来。“你们欺负人啊！”她扑到周强面前，“儿子，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堂妹，今天你大喜的日子，她来干什么？她来拆台的！
”周强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他的新婚妻子站在旁边，一脸莫名其妙。“妈，
到底怎么回事？”周强问。“没怎么回事！”二伯抢着说，“你小燕妹妹脑子不清楚，
非说那块地是他们家的……”“是不是他们家的，村里有档案。”周强打断他，“爸，
你跟我说实话。”二伯的脸色僵住了。“强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胳膊肘往外拐？
”“我就想知道实话。”周强看着他，“那块地，到底是不是三叔的？”沉默。
二伯的眼神躲闪着，不说话。“好。”周强深吸一口气，转向我，“小燕，
我爸确实做得不对。这事我之前不知道，今天既然你提出来了，就得有个说法。
”我有些意外。上辈子周强从来没说过这种话。难道是因为我把事情闹到了台面上，
他不得不表态？“强子！”二妈急了，“你疯了？那是你爸妈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妈，
种的是地，但地不是咱家的。”周强的声音有点疲惫，“这几年咱家是发了，
可这钱来路不正，我心里也膈应。”“你！”二伯气得脸都歪了。
周强的新婚妻子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老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