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九四四年·逃亡路上张怀义已经跑了三个月。他不知道自己在哪。有时候是山,
有时候是林子,有时候是荒草比人高的野地。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城镇,
不敢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两天。饿了就偷地里的庄稼,渴了就喝河里的水,
困了就在树洞里眯一会儿——不敢睡死,永远不敢睡死。追他的人还没放弃。
那些人的衣服他认得——全性的人,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门派。他们像狗一样追着他,
闻着他的味儿,一路追过来。他已经杀了七个。但杀不完,永远杀不完。这天夜里,
他躲在一个破庙里。庙早就荒了,佛像塌了半边,香案上落满灰。他靠在墙角,盯着门口,
手里攥着刀。他在想一个人。田晋中。晋中来找过他。就在三个月前,晋中瘦得脱了相,
眼睛红红的,站在山神庙门口喊他“怀义”。他当时吓了一跳——晋中怎么找来的?
他藏得那么好,谁都没告诉,晋中怎么能找着?晋中说:“你跑了,之维师兄急疯了,
天天往外跑,被师父关起来了。我偷了师父的令牌,一路打听过来的。
”他问:“你怎么打听的?”晋中说:“我问那些被你救过的人。你每救一个人,
都会留下痕迹。”他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在逃亡。晋中说,你在救人。那天晚上,
他们聊了一夜。晋中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能说。晋中问他为什么要跑,他不能说。
晋中问他要去哪,他还是不能说。但他能说另一件事。“晋中,”他说,
“我悟出来一些东西。一些……不该悟出来的东西。”“什么?”“关于炁的。
关于……根源的。”晋中听不懂。但他听出来一件事——怀义惹上大事了。“怀义,
你到底——”“别问。”他打断他,“你别问。这事儿关系太大。我只能信你。
”晋中看着他,点点头。“你说。”“你发誓,这辈子不说出去。”“我发誓。”“你发誓,
就算死也不说。”“我发誓。”他看着晋中,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他把那些东西说了。
不是全说,只说了一部分,但够多了。够让晋中明白他惹了多大的事,
够让晋中知道他为什么必须跑。晋中听完,脸色发白。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怀义,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为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被——?”张怀义看着他,
缓缓说出了那句话:“我所悟者,已经超越了四哥无根生。”晋中愣住了。他知道四哥是谁。
三十六贼结义,无根生排行第四。那是让整个异人界闻风丧胆的人物,
那是连师父提起都要皱眉的人物。怀义说,他超越了那个人。“你到底悟出了什么?
”张怀义沉默了一会儿。“术之尽头,”他说,“炁体源流。”田晋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你别告诉任何人。”张怀义说,“之维师兄也别告诉。师父也别告诉。谁都不行。
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你就当今晚没见过我。”晋中沉默了很久。“好。”天亮的时候,
他们分开。晋中往回走,他往北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晋中也在看他。
站在山神庙门口,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冲他挥了挥手。他转过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很多年后他才知道,晋中为了那个承诺,付出了什么。
破庙外面有动静。张怀义握紧刀,屏住呼吸。脚步声近了。一个,两个,三个……五个人。
他闭上眼睛。来吧。二、一九四五年·逃亡路上张怀义杀了那五个人,继续跑。
跑到冬天的时候,他终于跑不动了。不是身体跑不动——是心跑不动了。
那天他躲在一个草垛里,外面下着大雪,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缩成一团,想,
要不就死这儿算了。但他没死。他想起晋中的脸,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他不能死。他得活着。
他得把那些东西,传下去。他爬起来,继续走。三、一九六一年·东北农村那三年太难了。
张怀义在一个村子落了脚。没人问他从哪儿来,那会儿兵荒马乱的,逃难的人多,
谁也不问谁。他就帮着干点活,劈柴挑水种地,什么都干。村里人都叫他老张,
知道他是个逃荒来的,一个人过。他住在一间破土坯房里,灶台连着炕,炕上就一床破棉被。
白天去队里挣工分,晚上回来熬点棒子面粥,凑合活着。那年冬天,他在村口捡了个孩子。
一个男婴,裹在破布里,扔在草垛旁边。孩子冻得脸都青了,哭都哭不出声,
就剩一口气吊着。他把孩子抱起来,看了看四周。没人。雪越下越大,再晚一会儿,
这孩子就没了。他把孩子抱回家。熬了米汤,一点一点喂进去。孩子不会喝,
他就用手指蘸着,抹在孩子嘴唇上。抹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终于嘬了嘬嘴,
咽下去一口。他看着那孩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你也没人要么?
”他轻声说,“我也是。”孩子当然不会回答。他就那么抱着,抱了一夜。
四、一九六二年·草甸子孩子活下来了。他给孩子起名叫予德。张予德。予德一天天长大,
从会爬到会走,从会走到会跑。他白天去挣工分,就把予德放在村里的托儿所。晚上回来,
爷俩就着一盏油灯,他喝粥,予德也喝粥。予德两岁的时候,问他:“爹,我娘呢?
”他愣了一下。“你娘……没了。”予德没再问。他看着这个孩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爹,一个逃亡的人,一个身上背着债的人,凭什么养孩子?
但这孩子是他捡回来的,是他的。他不养,谁养?五、一九七〇年·草甸子予德八岁了。
那孩子聪明,机灵,但皮。整天在村里疯跑,跟一帮孩子打架,今天把东家的狗撵了,
明天把西家的鸡追了。他天天给人赔不是,回来揍予德,揍完又心疼。有一次,
予德问他:“爹,咱家为啥就咱俩?别人家都有娘。”他看着予德,看了很久。
“你娘……”他说,“走得早。”予德点点头,没再问。他后来才知道,
予德不是没问过别人。村里人告诉予德,你是捡来的,你爹不是亲爹。予德回来没吭声,
该干嘛干嘛。他不知道予德信不信那些话。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予德再也没问过娘的事。
六、一九八五年·草甸子予德二十三了,娶了媳妇。媳妇是本村的,姓周,不算漂亮,
但能干,性子好。他看着那姑娘,心想,予德有福气。结婚那天,他喝多了。予德扶着他,
说:“爹,你没事吧?”他说:“没事。”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
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他想起了很多人。师父。之维师兄。晋中。
晋中……他不知道晋中为了他,七十年没睡过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辈子,
他欠晋中的,还不上了。予德在他旁边坐下。“爹,你想啥呢?”“想以前的事。
”予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爹,我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村里人早就跟我说了。”予德说,“但你是我爹。”他看着予德,眼眶红了。
“予德……”“爹,”予德打断他,“你别说了。”他点点头,没再说。那天晚上,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他悟出来的东西,传下去。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他有孙子的时候。
七、一九八六年·深夜·龙虎山后山那一年,张怀义做了一件事。他回去了一趟。
他知道这是找死。他知道可能会被发现。但他必须回去。有些话,他憋了四十二年,再不说,
就没机会了。那天夜里,他潜入了龙虎山后山。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
六十年前,他和之维师兄、晋中在这里跑来跑去,追兔子,掏鸟窝,被师父逮住罚站。
那时候晋中最小,跑几步就喘,蹲在地上喊“师兄等等我”。他和之维就停下来,
回头看着他笑。现在那些路还在,但人都不一样了。他摸到那间厢房外面。
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他贴在窗根底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床上躺着一个人。
没有四肢,只有一个躯干。头发全白了,眼眶深陷,眼睛红得吓人——睁着,一直睁着,
像永远闭不上。那是晋中。他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晋中……怎么会这样?
他想起那个山神庙的夜晚。想起晋中红着眼睛说“你放心,我死也不说”。
他以为晋中只是替他保密,他不知道晋中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屋里有人说话。“二师爷,
您还不睡?”一个小道士的声音。“不睡。”晋中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练功。
神满不思睡。”“可是您的眼睛……”“没事。习惯了。”张怀义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四十二年了。四十二年,晋中没睡过觉。为了他。为了他那个见鬼的秘密。他想冲进去。
他想跪在晋中面前。他想说“晋中我对不起你”。他想说“你把那事儿忘了吧”。
他想说“你睡吧,求你了,你睡吧”。但他不能。他不能现身。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回来过。
他不能连累晋中,连累之维师兄,连累龙虎山。他只能蹲在窗根底下,听着里面的声音。
小道士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晋中自言自语。“怀义,你还活着吗?
”他的眼泪下来了。“活着就好好活着。别回来。别管我。”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晋中又说话了。“我替你守着。守到守不动那天。”张怀义跪在窗外,
额头抵着墙,浑身发抖。他想喊。想喊“晋中,我在这儿”。想喊“晋中,你听见了吗”。
想喊“晋中,我对不起你”。但他不能。他只能跪着,听着,流泪。天快亮的时候,
他站起来。他在窗根底下留了一样东西——那个他绣的布袋,绣得歪歪扭扭的,
晋中亲手绣的。他贴身藏了四十二年,从来没丢过。他把它放在窗台上,用石头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