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鬼嫁图

长安鬼嫁图

作者: 海棠献祭日落

言情小说连载

金牌作家“海棠献祭日落”的纯《长安鬼嫁图》作品已完主人公:李忠卿张元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长安鬼嫁图》的男女主角是张元昙,李忠这是一本纯爱,白月光,惊悚,古代小由新锐作家“海棠献祭日落”创情节精彩绝本站无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5192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9 01:49:03。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长安鬼嫁图

2026-02-19 07:30:58

壹·华清夜哭玄宗朝殁了五十年,华清宫的温泉便冷了五十年。

昔日“春寒赐浴”的芙蓉汤里,如今只剩下干涸的泥沼与野狐的枯骨。

骊山脚下的樵夫们都说,这些年每到月晦之夜,山上便会亮起灯火,隐约能闻见丝竹之声,

夹杂着女子哀婉的吟唱——那是杨贵妃的冤魂在等一个负心人。但今夜不同。

今夜是三月十五,月圆如盘。承平县令周有堂接到报案时,正搂着新纳的第七房小妾吃荔枝。

来人是个骊山书院的学子,衣衫不整,面如金纸,

跪在堂下抖得像筛糠:“大、大人……张兄死了!死在按歌台上,只剩一具白骨!

”周有堂的荔枝卡在了喉咙里。三天三夜,只剩白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堂外马蹄声骤停,

一道玄色身影裹着夜风闯入县衙。来人腰悬金吾卫令牌,眉眼冷峻如刀裁,看也不看他一眼,

径直走向那个瘫软的学子:“带路。”周有堂认出了这尊煞星——金吾卫中郎将,李忠卿。

当朝太后外甥,天子表弟,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活阎王。据说他审过的犯人没有不招的,

他经手的案子没有破不了的。周有堂想不通,一个骊山脚下的书生横死,

怎么就惊动了这尊大佛?但他不敢问。按歌台建在华清宫最高处,

是当年玄宗为杨贵妃谱《霓裳羽衣曲》的地方。月色如霜,照着汉白玉台阶上的那具尸骨。

确实是白骨。血肉毛发一丝不剩,却穿着完整的书生青衫,端端正正坐在石凳上,

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像是在等人赴宴。李忠卿蹲下身,用剑鞘拨了拨尸骨的领口。衣襟整齐,

没有撕扯痕迹,骨骼上也没有啃噬的印迹。不是野兽所为。“大人,仵作到了。

”随从低声道。那仵作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

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皮囊。她走到白骨跟前,也不行礼,只伸手捏了捏骨骼的关节,

又俯身嗅了嗅衣料。“死了十二个时辰。”她开口,声音清冷,“血肉不是被吃掉的,

是化掉的。”“化掉?”李忠卿皱眉。女子抬起头,月光照亮她的脸——生得极好,

眉目如画,偏偏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块木头。她名唤苏挽,是长安城里唯一的女仵作,

据说验过的尸比活人见过的还多。“衣料上有酸腐之气,骨骼表面有细微蚀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融化了血肉,又从毛孔里流了出去。”她说这话时面不改色,

“大人若不信,可以剖开骨骼验骨髓——若骨髓也干了,便是此理。”李忠卿沉默片刻,

忽然问:“你是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长出来,吃空了他?”苏挽点头。

旁边的学子听到这话,吓得又跪坐在地上。李忠卿的副手连忙将他扶起,

低声道:“公子莫怕,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那学子名唤崔涣,是死者的同窗。

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三日前,张兄说夜里听见有女子在按歌台上唱歌。

我们都笑他痴了——华清宫荒废几十年,哪来的人?可他非说听得真切,

还说是……是贵妃的声音。昨夜他独自上山,说要一探究竟。今日一早不见他回来,

我们上山寻人,就……就看见了这副模样。”“贵妃的声音?”李忠卿冷笑,

“他听过贵妃唱歌?”崔涣语塞。苏挽却忽然开口:“他或许真的听过。”众人看向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镜,递到李忠卿面前。那铜镜锈迹斑斑,

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天宝十四载,贵妃赐。”李忠卿瞳孔微缩。“从死者袖中发现的。

”苏挽说,“这镜子少说有五十年了。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哪来的贵妃遗物?

”夜风吹过按歌台,带来温泉水特有的硫磺气味。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若有若无,

像是女子在吟唱:“……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崔涣惨叫一声,

抱头蹲下:“是她!是贵妃的鬼魂!”李忠卿拔剑四顾,四周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照着荒草断壁,照着那具端坐的白骨——白骨嘴角的弧度,

在月色下竟像是一丝微笑。他忽然问苏挽:“你说,一个人从内部被吃空,需要多久?

”苏挽想了想:“若真有那样的东西,大概……一夜足矣。”“那一夜之前,他见过谁?

”崔涣想了半天,忽然道:“三日前,有个女子来找过他。生得很美,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

说话软软糯糯的。张兄叫她……叫她‘云萝姑娘’。”“她人呢?”“不、不知道。

张兄送她下山后,就再没见过。”李忠卿收剑入鞘,转身下山。“大人!”周有堂追上来,

“这案子……真是鬼魂作祟?”李忠卿脚步不停:“世上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月光下,山道旁的枫树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香囊。他伸手摘下,

凑到鼻端一闻——是茉莉香,长安贵女们最时兴的熏香,一两值百金。这种香,

不该出现在荒废五十年的骊山上。他转过身,望向山顶的按歌台。月色里,

那具白骨的轮廓依然端坐,像是这场盛宴唯一不肯离席的宾客。“传令下去。”他沉声道,

“封锁骊山,找出那个叫云萝的女人。”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请大理寺的人来。

就说……李忠卿请他办案。”副手愣了愣:“大人说的是……那位张寺正?”李忠卿没答话,

只是将那枚香囊攥紧。张元昙。三个月前被他亲手送进大理寺狱的御史台书令史。

他们曾是最好的搭档,一起破过长安一百零八坊里最离奇的案子,

一起在朱雀大街的酒楼上喝到烂醉,一起对着月亮发誓要荡尽天下不平事。然后,

张元昙查到了右屯卫大将军之死的真相。然后,他亲手把证据递到了李忠卿面前。

那证据指向的人,是李忠卿的姑母——当朝太后。山风呼啸,吹散了他的思绪。

远处又传来那幽幽的吟唱,这回听得真切了:“……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李忠卿猛地抬头。月光下,按歌台的白骨旁,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女子。她背对着他,长发委地,正在翩翩起舞。“谁?!

”他拔剑疾奔。可等他冲上高台,那里只剩下一具白骨,和一地清冷的月光。

白衣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苏挽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

李忠卿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一看——汉白玉的地面上,

多了一行湿漉漉的血字:“妾等五十年,郎君安在哉?

”贰·狱中客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一丈八尺深的地方,终年不见天日。

李忠卿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火把的光芒照出两侧牢房里一双双麻木的眼睛。

走到最深处那间,他停下脚步。牢里的人背对着他坐在草堆上,衣衫虽旧却整洁,

背影消瘦却不佝偻。三个月不见,张元昙比从前清减了许多,

但那份静气还在——就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能先算清楚有几根柱子的笃定。“元昙。

”那人没动。李忠卿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枚香囊,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骊山出了命案。一个书生死在华清宫按歌台上,三天三夜,只剩白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顿了顿,“还有一行血字,‘妾等五十年,郎君安在哉’。”牢里的人终于动了动。

“五十年……”张元昙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玄宗朝到现在,正好五十年。

”“我知道。”“那行血字,是《长恨歌》里的句子。”张元昙慢慢转过头来,

火光映出他的脸——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能写出这句话的人,要么是真疯,要么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李忠卿看着他,

忽然道:“我查过了,那书生死前见过一个女人,叫云萝。

”张元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云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江南口音?

喜欢穿藕荷色衣裙?左眼角有颗泪痣?”李忠卿瞳孔微缩:“你认识?

”张元昙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来找我,太后知道吗?”“不知道。”“那你不该来。

”“案子破了,我就走。”李忠卿蹲下身,与他平视,“元昙,我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深井,许久没有回音。张元昙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的镣铐。

三个月前,就是面前这个人亲自给他戴上的。“右屯卫大将军的案子,”张元昙低声说,

“你信我查到的证据吗?”李忠卿没有回答。“你不信。”张元昙替他答了,“你若信,

就不会把我关在这里。你若不信,又何必来问我?”“我不是不信你。

”李忠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人心惊。张元昙抬起头,

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冷厉,只有一片茫然,像一个走夜路的孩子。

张元昙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眼。“李忠卿,”他说,“你知道吗,

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凡事都想两全。既要忠孝,又要情义。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的事?”他撑着地站起来,镣铐哗啦作响,走到栅栏边,

与李忠卿面对面。“那个女人,”他说,“她叫云萝,是我以前的线人。

三年前长安城那桩采生折割的案子,就是她帮我破的。她不是鬼,是人,一个很会演戏的人。

”“她为什么来找那个书生?”“因为那个书生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张元昙盯着李忠卿的眼睛,“或者说,有人想要的东西。”“谁?”张元昙没有回答,

反而问:“那具白骨,你们仔细验过了吗?”李忠卿皱眉:“苏挽验的,

说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吃空了。”“吃空了……”张元昙喃喃重复,忽然道,“带我去看看。

”李忠卿沉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元昙转过身,背对着他,“越狱是死罪,

你担不起。可那个案子,除了我,没人能破。你自己也明白,所以才来找我。”他顿了顿,

声音低了下去:“忠卿,这三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真相,躲不掉的。你越躲,

它越会自己找上门来。”牢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火把燃尽了一截,

火星溅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李忠卿忽然伸手,握住了栅栏上的铁锁。

那锁是新换的,足有小儿拳头大,钥匙只有一把,在他怀里揣着。“我可以带你出去。

”他说,“但有一个条件。”“什么?”“不管查到谁头上,都要告诉我。第一个告诉我。

”张元昙回过头,看着火光里那张紧绷的脸。月光从天窗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河。“好。”他说。铁锁落地,声音清脆。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张元昙深深吸了一口气。地牢里的空气污浊腥臭,可他觉得,

这是他三个月来呼吸到的第一口活气。李忠卿走在他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像是在替他挡着所有可能射来的明枪暗箭。张元昙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

他们第一次并肩查案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样深的夜里,也是他走在前,自己走在后。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相信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没有到不了的明天。“忠卿。

”前面的人停住脚步。“谢谢你。”李忠卿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他们走出地牢,

走进月光里。大理寺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过槐树,落下细碎的花影。院门外,

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女子的脸。那女子生得极美,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偏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

左眼角一颗泪痣,在月色下格外分明。“张公子,”她开口,声音软糯得像江南三月的春风,

“云萝等您许久了。”张元昙脚步一顿。李忠卿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女子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杀意,只笑盈盈地看着张元昙,眼波流转间,

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公子这一进去就是三个月,可知道外面出了多少事?

那书生死得冤枉,可冤枉的何止他一个?”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两人面前。

那是一截焦黑的断骨,约莫三寸来长,像是人的指骨。“这是从那书生尸骨旁边找到的,

”她说,“可它不是书生的——书生的指骨都在,一根不少。那这是谁的?

”张元昙接过断骨,对着月光细看。断骨的一端平整光滑,

像是被利器斩断;另一端却焦黑碳化,仿佛被烈火烧过。“这切口……”他喃喃道。

“像不像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烧死的人?”云萝接过话头,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

“张公子可还记得,天宝十五载,马嵬驿的那场火?”夜风忽然停了。

李忠卿的手从剑柄上移开,指节捏得发白。马嵬驿。二十年前,禁军兵变,杨贵妃死于佛堂。

可很少有人知道,那佛堂后来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等火灭了,

里面除了贵妃的尸骨,还有十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骸骨。那些人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

至今无人知晓。“这截骨头,”云萝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是我从马嵬驿的废墟里挖出来的。二十年来,我一直想知道它是谁的。可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顿了顿,看向张元昙:“那个死在按歌台上的书生,三个月前,

也去过马嵬驿。”马车辘辘驶过长安城的街道,穿过开善坊,绕过兴善寺,

最后停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院门推开,里面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劲装,

身量颀长,步履矫健,走到月光下,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剑眉星目,薄唇紧抿,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沙场上滚出来的凌厉。竟是个女子。“大理寺的人?”她开口,声音清冽,

“我等了三天。”李忠卿皱眉:“你是何人?”“赤雪。”她说,“左金吾卫将军,

刚从陇右调回来。”李忠卿一怔。左金吾卫将军他当然知道,可那是个男人,姓周,

不姓……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那女子淡淡道:“我爹姓周,我娘姓慕。我随母姓。

”她说着,目光越过李忠卿,落在张元昙身上。“你就是那个破了一百零八案的张寺正?

”她上下打量他两眼,“比我想的瘦。”张元昙微微欠身:“罪人一个,当不得将军谬赞。

”“罪人?”赤雪嘴角勾起一丝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能在牢里待了三个月还活着走出来的,全天下也没几个。你若不是有真本事,

就是有人舍不得你死。”她说着,侧身让开大门:“进来吧。那案子,我也在查。

”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地图。赤雪摊开地图,

众人看清了——那是骊山华清宫的舆图,按歌台、芙蓉汤、长生殿,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三天前死的那个书生,叫张怀瑾,骊山书院的学生。”赤雪指着按歌台的位置,

“表面上看,是个穷书生。可三个月前,他去了趟马嵬驿,

回来以后就发了笔横财——买了新衣裳,换了新笔墨,还请同窗吃了顿酒席。

”“钱从哪儿来?”张元昙问。“不知道。”赤雪摇头,“我查过他接触过的人,

除了那个叫云萝的女人,还有一个——”她顿了顿,看向云萝。云萝微微颔首,

接过话头:“还有一个人,是个戏子。在马嵬驿往东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唱社戏,

张怀瑾去找过他。”“戏子?”李忠卿皱眉。“是个唱《长生殿》的。”云萝说,

“扮杨贵妃,扮了二十年,扮得入了魔。村里人都叫他‘娘子’,真名反倒没人记得了。

”张元昙忽然问:“他现在在哪?”云萝沉默片刻,轻声道:“死了。

就在张怀瑾死的那天夜里。被人发现时,也是只剩一具白骨,坐在戏台上,穿着贵妃的戏服。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槐树沙沙作响。张元昙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圆月,

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朱雀大街的酒楼上,李忠卿问他: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他当时答:是人心。如今他才知道,比人心更可怕的,是人心里的那个执念。五十年了。

玄宗死了,贵妃死了,盛唐的繁华早成了过眼云烟。可还有人活着,还有人记得,

还有人……不肯放手。“那戏子叫什么?”他问。云萝想了想,

说:“村里人都叫他‘娘子’。可他的真名,我打听到了——”她顿了顿,

一字一句道:“他叫谢阿蛮。”张元昙瞳孔骤缩。谢阿蛮。那是当年杨贵妃最宠爱的舞女,

安史之乱后不知所踪。史书上只留下一句话:“阿蛮,新丰人,善舞。妃殁后,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原来她在这里。在马嵬驿旁的小村子里,扮了二十年杨贵妃,

唱了二十年《长生殿》。然后,在一个月圆之夜,和张怀瑾一起,死于同样的诡异。“走。

”张元昙站起身,“去马嵬驿。”赤雪伸手拦住他:“现在?城门已经关了。”“那就叫开。

”李忠卿已经走到门口,“金吾卫的腰牌,叫得开城门。”他回头看向张元昙,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刚出狱,扛得住吗?”张元昙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扛不住也得扛。

案子不等人。”他走向门口,与李忠卿擦肩而过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忠卿,

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拔剑。”李忠卿一愣:“为什么?”张元昙没有回答,

径直走进了月光里。院子里只剩下云萝和赤雪。云萝看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

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叹什么?”赤雪问。云萝摇摇头,

眼角那颗泪痣在月色下闪着微光:“没什么。只是觉得——”她顿了顿,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回不去了。”叁·马嵬怨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张元昙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李忠卿坐在他对面,借着月光打量他。三个月不见,他瘦了太多,

原本合身的袍子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的锁骨清晰可见。

可他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手指还是在无意识地屈伸——那是他在心里推演案情的习惯。

李忠卿见过无数次,每一次看见,都觉得这人活得太累。“看什么?”张元昙忽然睁眼。

李忠卿移开目光:“看你还剩几两肉。”张元昙笑了笑,没接话。马车颠簸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半寸。李忠卿忽然问:“你刚才说,让我等会儿别拔剑——为什么?

”张元昙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案子为什么都跟杨贵妃有关?

”“有人在装神弄鬼。”“装神弄鬼也需要理由。”张元昙看着他,“如果只是想杀人,

有无数种更简单的方法。为什么要用这种费时费力的手段?为什么要留下那些诗句?

为什么要让死者‘只剩白骨’?”李忠卿皱眉:“你是说……”“凶手在等。

”张元昙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了五十年。

”“等谁?”张元昙没有回答。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像是夜枭,

又像是婴儿的啼哭。李忠卿的手按上剑柄,却被张元昙按住。“别动。”他低声说,

“快到了。”马嵬驿到了。二十年过去,这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驿站。

佛堂的废墟上长满了荒草,只有几截焦黑的木桩露在外面,像是从坟墓里伸出的枯骨。

月光惨白,照着那片废墟。废墟中央,端坐着一个人。不对,是一具白骨。穿着戏服的白骨。

那戏服是大唐宫廷的装束——霓裳羽衣,金线绣成,五十年过去依然光彩夺目。

白骨端坐在废墟中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头颅微微低垂,

像是在俯视自己脚下那片烧焦的土地。苏挽已经先一步到了。她蹲在白骨旁边,

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仔细查验。“和上一个一样。”她头也不抬地说,“从内部被吃空。

血肉化尽,骨骼完整。死亡时间——大约两天前。”她顿了顿,

补充道:“衣料上还是那股酸腐之气。骨骼表面也有蚀痕。”张元昙走到白骨跟前,蹲下身,

看着那件戏服。金线绣成的牡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衬着森森白骨,有一种诡异至极的美。

“这是杨贵妃的戏服。”他轻声说,“当年梨园之物,世上仅此一件。

”李忠卿皱眉:“你怎么知道?”张元昙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翻开戏服的领口。

内侧绣着四个小字:“阿蛮永藏”。谢阿蛮。这个扮了二十年杨贵妃的女人,

死的时候穿着杨贵妃的戏服,端坐在马嵬驿的废墟上——就像在等谁来看她最后一眼。

苏挽忽然“咦”了一声。“怎么了?

”苏挽举起那截焦黑的断骨——就是云萝在长安给他们的那截——凑到白骨的手边。

白骨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断骨的切口与那根残指严丝合缝。“这截骨头……是她的。

”苏挽抬头,难得露出惊愕的神情,“可它怎么会出现在长安?在张怀瑾的尸骨旁边?

”张元昙站起身,环顾四周。佛堂的废墟不大,一目了然。可他在月光下走了三圈,

忽然停在一个角落。“这里有东西。”众人围过去。那是一块松动的地面,土色比别处新。

李忠卿拔剑掘了几下,剑尖碰到了硬物。挖出来,是一块乌黑的木牌。巴掌大小,烧得焦黑,

可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七日,葬无名骨一十三具于此。悲夫,

皆盛世冤魂也。”没有落款。李忠卿翻过木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用刀刻上去的:“妾等五十年,不见君来。”那笔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所书。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一阵焦土的气味。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废墟边缘。

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素白丧服,长发披散,赤着脚站在荒草里。月光照着她的脸,

生得极美,眉眼温婉,偏偏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意里带着说不清的凄楚与疯狂。

“你们来了。”她开口,声音轻柔,“我等了很久。”李忠卿拔剑护在张元昙身前,

沉声道:“你是何人?”那女子没有看他,只看着废墟中央的白骨,看着那件霓裳羽衣,

眼眶里忽然涌出泪来。“阿蛮,”她轻声说,“你受苦了。”她迈步走向废墟,

赤脚踏过荒草,踏过焦土,最后在那具白骨面前跪下,伸手抚摸着那件戏服。“五十年了,

”她说,“我让你等得太久了。”张元昙忽然开口:“你是谁?”那女子转过头,月光下,

她的面容与白骨身上那件戏服上的金线牡丹一样——美得不真实,像一幅画,像一个梦,

像一段永远不会醒来的往事。“我?”她笑了,那笑容温柔至极,也绝望至极,

“我叫杨玉环。”夜风骤停。李忠卿的剑差点脱手。苏挽脸色煞白。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张元昙,瞳孔也猛地收缩。杨玉环。杨贵妃。

那个应该死在五十年前、死在马嵬驿兵变里的女人。那女子看着他们的反应,

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不信,也是应该的。”她站起身,转过来对着众人。月光落在她脸上,

照出一张绝美的面容——可仔细看,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纸,

白得像……白骨身上的那件戏服。“我在这里等了五十年,”她说,“等一个人来收我的尸。

可他始终没有来。”她说着,伸手一指那具白骨:“阿蛮替我死了。那天夜里,禁军冲进来,

她穿上我的衣裳,坐在我的位置上。他们杀了她,烧了这间屋子,以为烧死的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躲在枯井里,

听着外面的惨叫声、火光声、马蹄声。等一切安静下来,我爬出来,

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一地的尸骨,烧得面目全非。我不知道哪一具是阿蛮,

就把她们全都埋了。”她指向那块乌黑的木牌:“十三具。那天夜里替我死的人,有十三个。

”张元昙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个叫张怀瑾的书生,是你杀的?”“他?”杨玉环摇摇头,

“不是我。是阿蛮。”“阿蛮?”“她活着的时候,替我跳舞,替我唱歌,替我受罪。

死了之后,还在替我等人。”杨玉环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上,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孩子,

“她以为我等的是那个负心人,就替我去寻他。可那个负心人早就死了,

死在五年前的甘露殿里。”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她找不到他,就去找他的子孙。

那个书生,是玄宗的后人。”李忠卿倒吸一口凉气。张怀瑾,姓张,

怎么会是李唐皇室的后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杨玉环淡淡道:“他母亲是公主,

与外姓通婚,生下了他。他不姓李,可身体里流着李家的血。”“阿蛮杀他做什么?

”“她以为,杀了他的后人,他就会来。”杨玉环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苦涩,“可她忘了,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尚且负我,死了之后,又怎会来见我?”废墟上一片死寂。

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那具穿戏服的白骨,照着那块埋着十三具骸骨的焦土,

照着一个等了五十年、等来的却是虚无的女人。

张元昙忽然问:“那个戏子——就是扮了二十年贵妃的那个——是阿蛮的什么人?

”杨玉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赞许:“你是个聪明人。那是阿蛮的徒弟。

阿蛮教她唱戏,教她扮我,教她等着杀人。阿蛮死了,她就继续等,继续杀。”“她人呢?

”“死了。”杨玉环指了指那具白骨,“前天夜里死的。阿蛮来接她了。”张元昙闭上眼睛,

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五十年前,马嵬驿兵变。杨玉环没死,

死的是她的替身谢阿蛮和另外十二个人。谢阿蛮死前留下遗愿——替主人等那个负心人来。

五十年后,谢阿蛮的徒弟继承了这份执念,开始寻找玄宗的后人,一一杀死,

以为这样就能逼出那个早已死去的人。张怀瑾是第三个。他之前,

还有两个死于同样诡异的人,只是官府没有发现其中的关联。可这里有一个破绽。

张元昙睁开眼,看着面前那个白衣女人:“你说你等了五十年,等的是谁?

”杨玉环没有回答。“是玄宗皇帝?”张元昙替她答了,“可你刚才说,

那个负心人早就死了。那你在等谁?”杨玉环的脸色终于变了。月光下,

那张绝美的脸忽然扭曲了一瞬,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可那扭曲只持续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笑意。“我在等……”她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在等谁。等得太久了,

等忘了。”李忠卿握紧剑柄,低声道:“元昙,她不对劲。”不用他说,张元昙也看出来了。

从始至终,这个女人没有影子。月光那样亮,照得废墟亮如白昼。可她的脚下,空空荡荡。

她是鬼。杨玉环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见自己脚下那片虚无,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至极,

也释然至极。“原来你们看得见。”她说,“我以为藏得很好。”她抬起头,

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开始变化——从绝美变得枯槁,从枯槁变成骷髅,

又从骷髅变回那张绝美的脸,周而复始,像一段永远无法安息的轮回。“我确实死了。

”她说,“就在那口枯井里。阿蛮死后的第三天,我跳了进去。”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可我死后,发现自己还在等。等那个人来,等一个答案,

等了五十年,等成了一段笑话。”张元昙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想等什么答案?

”杨玉环看着他,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活气:“我想问他——那年在长生殿,

他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是真心,还是假意?”夜风呼啸,

吹得废墟上的荒草沙沙作响。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个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五年。

死在甘露殿里,身边没有一个爱过他的人。张元昙忽然弯下腰,

对着那具穿着霓裳羽衣的白骨,郑重地行了一礼。“谢阿蛮,”他说,“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可你等的那个答案,我可以替他们告诉你——”他直起身,看着月光里那张变幻不定的脸,

一字一句道:“那夜长生殿,他是真心的。”杨玉环浑身一震。“可真心这个东西,

”张元昙说,“是会变的。变的时候是真变,爱的时候,也是真爱。”废墟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月亮偏西,久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杨玉环站在废墟中央,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终于不再变幻,停留在最初的模样——绝美,温柔,

眼底带着一丝泪光。“真心……是会变的。”她喃喃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笑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凄楚的,是疯狂的,是等了五十年等成执念的绝望。

可这一次的笑,是释然的,是认命的,是终于肯放手的平静。“谢谢你。”她看着张元昙,

“这句话,我等了五十年。”她转过身,走向废墟中央的那具白骨,俯身抱住它。“阿蛮,

”她轻声说,“我们走吧。不等了。”天边第一缕晨光照进废墟。

照在那两个身影上——一个白衣女人,一具穿着戏服的白骨。她们相拥着,被阳光穿透,

像雾一样渐渐淡去,最后消失在金色的光芒里。地面上,只剩下一块乌黑的木牌,

和那件褪色的霓裳羽衣。张元昙走过去,捡起那件戏服。

衣领内侧那四个字还在——“阿蛮永藏”。他把戏服叠好,放进带来的包袱里。“带回长安?

”李忠卿问。“嗯。”张元昙说,“找个地方埋了。让她入土为安。”他站起身,

看着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井口长满了野草,可他还是能看见——五十年前,

有个女人从这里跳下去,带着一颗不肯死的心,等了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走吧。”他说。

马车辘辘驶离马嵬驿。车厢里,苏挽忽然问:“那十三个人的骸骨,怎么办?

”张元昙沉默片刻:“我会向大理寺上书,请朝廷派人来收敛。她们替人而死,不该被遗忘。

”李忠卿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张元昙靠回车壁,闭上眼睛。三天三夜没睡,

他累极了。可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白衣女人的脸,

听见她问的那句话:“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不知道。或许连李隆基自己都不知道。“元昙。”他睁开眼。李忠卿坐在对面,

手里拿着一块东西——是那块乌黑的木牌。“这个,”李忠卿说,“背面还有一行字,

你之前没看见。”张元昙接过木牌,翻过来。晨光里,那行小字清晰可见:“妾等五十年,

不见君来——今知君已去,妾亦随之。”下面还有一行,笔迹不同,

墨迹也比上面新:“阿蛮徒儿绝笔。师嘱杀人以唤君,今知不可为。十三人收吾师骨,

愿来世不复见。”张元昙看着这行字,久久无言。那个扮了二十年贵妃的戏子,

临死前写下这句话——十三个人,埋我的师父。十三个人。马嵬驿那天夜里,

替杨玉环死的人,有十三个。五十年后,替谢阿蛮收尸的人,也是十三个。命数轮回,

分毫不差。他把木牌收进怀里,转头看向车窗外。晨光里,马嵬驿的废墟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漫天的霞光里。“忠卿。”“嗯?”张元昙没有回头,

只轻声说了一句话:“有些执念,比人活得久。”李忠卿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朱雀大街的酒楼上,他问自己: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自己当时答:是人心。如今他才知道,比人心更可怕的,是人心里的那个执念。

它能让一个人等五十年,能让一个人死后都不肯安息,

能让一个人变成鬼、变成执念、变成一段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可它也能让一个人,

至死不忘。马车驶向长安。长安城里,还有一百零八坊,还有无数等着他去破的案子,

还有一个等了他三个月的人。张元昙闭上眼睛,让晨光照在自己脸上。他忽然很想睡一觉。

肆·长生图案子破了,张元昙却没回大理寺狱。李忠卿在城南给他寻了间僻静小院,

明面上是“软禁待查”,暗地里是让他安心养伤。苏挽每日来诊脉换药,

赤雪花重金买来百年老参,就连云萝也送了两回亲手炖的羹汤——只是那汤张元昙一口没动,

全让李忠卿挡了。“你不信她?”李忠卿问。张元昙靠在榻上翻着卷宗,

头也不抬:“她说是我以前的线人,可我记不得三年前那桩采生折割案里有她。

”“许是你忘了。”“我不会忘。”张元昙抬起眼,“记人脸是我吃饭的本事。

那案子我经手三十七个人证,从街头卖艺的到衙门当值的,每一个我都能画出来。

可她那张脸,我毫无印象。”李忠卿沉默片刻:“所以你让她跟着,是想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张元昙没答话,只将手里的卷宗递过去。那是马嵬驿一案的结案文书,

按规矩要呈送大理寺归档。可此刻被张元昙用朱笔圈满了批注,

每一处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不合情理”。李忠卿接过细看。

圈得最多的是时间线:张怀瑾三日前见云萝,当夜听见贵妃唱歌,次日独自上山,

又过一日才被发现死亡。可据苏挽验尸,

他死亡的时间是“十二个时辰前”——也就是上山当夜的子时前后。

“发现他时是第三日清晨,”张元昙说,“若他第一夜子时就死了,那中间那一整日,

谁在山上的?”李忠卿眉头拧起:“你是说,有人假扮他,在山上待了一天?”“假扮不难,

难的是为何要假扮。”张元昙指着另一处批注,“还有这截断骨——谢阿蛮的小指,

为何会出现在张怀瑾的尸骨旁?”“杨玉环的鬼魂说是阿蛮的徒弟带去长安的。

”“她徒弟死在山村里,离长安一百多里。若她带着这截断骨去长安杀张怀瑾,杀了人之后,

骨头留在现场,人再赶回山村——然后等着被杀?”李忠卿算了一下路程:“来不及。

骑马最快也要一天一夜,往返就是两天。她死在张怀瑾死的当夜,除非她会飞。

”“所以骨头不是她带去的。”张元昙放下卷宗,眼里有一丝亮光,

“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谁?”张元昙没有回答,只望向窗外。院子里,

云萝正蹲在井边洗一方帕子,动作轻柔,神情专注。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出眼角那颗泪痣,

明明是极美的画面,却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寒意。李忠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低声道:“你怀疑她?”“我怀疑所有人。”张元昙收回视线,“包括你。”李忠卿一愣。

“你把我从牢里带出来,太后知不知道?”张元昙问得直接,“金吾卫里有多少她的眼线?

大理寺那边有没有人追查?这一路上,有没有人跟踪?”李忠卿没有回答。

张元昙便替他答了:“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敢查。查了,万一查出什么,你不知该怎么办。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李忠卿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开门的是赤雪,一身风尘,面沉如水:“出事了。

”她递过来一张纸,是京兆尹的急报:“今晨开善坊发现尸首一具,

死者系大理寺主簿郑怀玉。死状与骊山书生相同,唯左手紧握一物,

乃——”李忠卿念出声:“马嵬驿废墟泥土一包。”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井水滴落的声音。

大理寺主簿,正七品,掌文书档案。

郑怀玉此人张元昙认识——当年那桩右屯卫大将军的案子,就是他帮着整理卷宗的。

“他死了多久?”张元昙问。赤雪道:“仵作验过,死了不到六个时辰。

也就是说——昨夜子时前后。”昨夜子时。那时候他们刚从马嵬驿回到长安,

正在这间院子里说话。“泥土是从马嵬驿带回来的,”李忠卿道,“可我们昨日才去,

他怎会有?”张元昙沉吟片刻,忽然问:“郑怀玉生前,可曾去过骊山?

”赤雪一怔:“你怎么知道?他三天前告假,说去骊山访友。”三天前。

正是张怀瑾死的那天。“走。”张元昙站起身,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去开善坊。”李忠卿按住他:“你这样子走不得路。”“那就抬我去。”张元昙看着他,

目光平静,“忠卿,郑怀玉死的时机太巧了。巧到只有一种解释——有人知道我们要查什么,

抢先一步灭口。”“灭什么口?”“右屯卫大将军的案子。”张元昙一字一句道,

“当年经手的人,活着的还剩几个?”李忠卿算了算:主审官是大理寺卿,

三年前病故;副审官是刑部侍郎,去年外放岭南;书令史有两个,一个是他自己,

一个就是郑怀玉。还有一个,

是右屯卫大将军当年的副手——如今已升任左金吾卫上将军的周延。周延是赤雪的父亲。

开善坊的案发现场已经被京兆尹的人围住。张元昙被李忠卿半扶半抱着挤进去,

一眼就看见了那具尸首。和骊山上的张怀瑾一模一样——青衫完整,端坐椅上,

只剩一具白骨。不同的是,他左手确实握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里面是一抔焦黑的泥土。

右手按在身侧的案几上,案几上摊着一卷打开的文书。张元昙凑过去看,

那文书是一份旧档的抄本,抬头写着:“天宝十五载马嵬驿火焚案卷宗”。

“他从哪里找到的这份卷宗?”张元昙皱眉,“马嵬驿的案子早就归档了,寻常人调不出来。

”李忠卿叫来京兆尹的吏员:“这卷宗是谁调出来的?”吏员翻看记录:“三天前,

郑主簿自己签的手令,说是‘查旧案需用’。”三天前。又是三天前。张元昙蹲下身,

仔细看那具白骨。衣裳整齐,骨骼完整,和骊山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可当他凑近了看领口时,

忽然发现了不同。“忠卿,你看。”李忠卿凑过去。月光下,郑怀玉的衣领内侧,

绣着一朵小小的牡丹——金线绣成,做工精细,与谢阿蛮那件霓裳羽衣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梨园之物。”张元昙的声音沉下去,“五十年了,怎么会出现在他衣裳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普通的书房,案几上摆着文房四宝,

书架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卷宗。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墙角时,忽然停住了。那里放着一只箱子,

半开着。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套戏服。霓裳羽衣。和谢阿蛮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张元昙伸手摸了摸,料子还是新的,针脚也是新的——是最近做的仿品,

不是五十年前的旧物。箱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妾制此衣,以待君来。”没有落款,但笔迹娟秀,

与马嵬驿废墟那块木牌背面的字迹相同——谢阿蛮徒弟的字迹。那个已经死了的戏子。

“不可能。”李忠卿喃喃道,“她已经死了。前天夜里死的,死在百里之外的山村里。

这套衣裳是谁做的?这张纸条是谁写的?”张元昙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纸条凑到鼻端闻了闻。

有茉莉香。和骊山上那枚香囊一模一样的茉莉香。他抬起头,对上李忠卿的目光。“云萝。

”两人同时开口。苏挽验完了尸,走过来道:“和上一个一样,从内部吃空。

不过这回有新的发现——”她举起一个小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液体。

“这是在死者袖中发现的。我验过了,是一种药水,能腐蚀血肉,却不伤骨骼。”她顿了顿,

“若从口鼻灌入腹中,人就会从内部被消化干净。”张元昙接过琉璃瓶,对着月光细看。

瓶底刻着三个小字:“尚药局”。尚药局,专掌宫廷医药。这药水若是出自那里,

说明背后牵扯的人——李忠卿的脸色变了。他想起三年前右屯卫大将军死的时候,

太医院开出的结论是“暴病而亡”。可张元昙查到的证据显示,

大将军死前曾饮过太后赐的酒。那酒里,有没有这种药水?“忠卿。

”张元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云萝。

”“云萝?”赤雪从门外进来,神情古怪,“她一个时辰前就出城了,

说是去骊山给张怀瑾烧纸。”张元昙心头一沉:“谁让她去的?”“她自己要去的。

还说……”赤雪顿了顿,“还说李大人若问起,就说她去替你们找答案。”“什么答案?

”“没说。只留了一封信。”赤雪递过来一封信,封皮上写着“李忠卿亲启”。李忠卿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两行字:“马嵬驿下埋枯骨,长生殿里藏长生。欲知真相,

请君独来。”李忠卿看完,脸色铁青。“我去。”他把信往怀里一塞,“你们都留下。

”张元昙一把抓住他:“她让你独去,你就独去?”“不然呢?”李忠卿回头,

“她已经杀了两个人,还会杀第三个。我不去,她就会一直杀下去。

”“你怎么知道是她杀的?”“除了她还有谁?茉莉香是她身上的,

云萝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说的,她出现的时机每一个都恰到好处——你不是也怀疑她吗?

”张元昙沉默片刻,松开手。“那你去。”他说,“但带上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铜镜,正是张怀瑾尸骨旁发现的那枚“贵妃赐”。李忠卿接过,

翻过来一看,背面不知何时多刻了一行小字:“元昙存念,忠卿勿忘”。他抬头看向张元昙。

张元昙没有看他,只低声道:“三年前我们查案,约定每人身上留一件信物,以防不测。

这镜子我一直收着,今日还你。”李忠卿握紧那枚铜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等我。”然后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渐远,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赤雪看着张元昙:“你真的让他一个人去?

”张元昙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天。今夜无月,漫天星斗,银河横贯天际。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朱雀大街的酒楼上,李忠卿喝醉了,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元昙,你看,

那颗最亮的是北斗。有它指路,就不会迷路。”可今夜没有北斗。

今夜只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备马。”他忽然说。

赤雪一愣:“你不是让他独去吗?”“他是他,我是我。”张元昙已经走向门口,

脚步比之前稳了许多,“他答应等我,我没答应等他。”他回头,月光落在他脸上,

照出一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况且——那封信上的笔迹,不是云萝的。

”长生殿在华清宫最深处,是当年玄宗为杨贵妃所建。李忠卿纵马赶到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翻身下马,按剑走进那座荒废五十年的殿宇。殿内空无一人。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正中的一张供案上。供案上摆着一套完整的霓裳羽衣,

旁边放着一只玉杯,杯中酒液清亮,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供案后面,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李忠卿认识——杨贵妃,长生殿夜半私语的那个瞬间,眉目含情,嘴角带笑。

可画中人的眼睛,却让他浑身一震。那双眼睛,他见过。在城南的小院里,在洗帕子的井边,

在那张总是含着笑意的脸上。云萝。画中人的脸,是云萝的脸。“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忠卿猛地转身,剑已出鞘。月光下,云萝站在殿门口,

还是那身藕荷色衣裙,还是那颗泪痣,还是那张含笑的眉眼。只是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燃着的不是烛火,而是一截人的手指——烧得焦黑,散发着刺鼻的焦臭。

“云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不同。从前的笑是温柔的,是软糯的,

是让人不设防的。此刻的笑却是凄厉的,是疯狂的,是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的绝望与痛快。

“不,我不叫云萝。”她说,声音变了,不再软糯,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我叫谢阿蛮。”李忠卿的剑差点脱手。“谢阿蛮死了。”他咬牙,“死在马嵬驿,

五十年前。”“死的是我的替身。”那女人一步步走近,灯笼里的焦骨发出“嗤嗤”的声响,

“我活了五十年,就为了等今天。”她停在李忠卿面前三尺处,举起灯笼,照亮自己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开始变化——从云萝的温柔眉眼,变成另一张脸。那张脸李忠卿见过,

在马嵬驿的废墟上,在那具穿戏服的白骨身上。谢阿蛮。真正的谢阿蛮。

“你……”李忠卿的手在颤抖,“那具白骨是谁?”“我徒弟。”谢阿蛮的声音很轻,

“她替我死在戏台上,穿上我的戏服,扮成我的模样。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总要有人替我收场。”她说着,把灯笼往地上一放,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知道这是什么吗?”李忠卿没有答话。“‘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那夜玄宗与贵妃说的话,都记在这里。”谢阿蛮展开帛书,“可你知道他们说的什么?

”她念出声:“‘朕欲求长生之术,与卿永享此乐。’贵妃问:‘世上真有长生之术?

’玄宗答:‘有。太真夫人曾传朕一法,需以活人心头血为引,配以秘药,可延寿百年。

’”李忠卿浑身冰凉。谢阿蛮抬起头,看着他笑:“那夜之后,宫里开始死人了。宫女,

太监,禁军,每年死十几个,都说是暴病而亡。可我知道——他们的心头血,

都进了玄宗和贵妃的肚子里。”“你胡说!”李忠卿厉声道,“贵妃死在马嵬驿,

活着的怎么可能是她?”“死的是个替身。”谢阿蛮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我亲眼看着她穿上贵妃的衣裳,坐在佛堂里,被乱军杀死。可贵妃呢?她在哪里?

”她逼近一步,盯着李忠卿的眼睛:“她在长安城里,在太后宫里,活了五十年。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李忠卿魂飞魄散。太后。他的姑母。当朝太后。

“不可能……”他喃喃道,“太后今年六十有余,贵妃若活着,

该是七十多岁……”“七十多岁又如何?”谢阿蛮冷笑,“那心头血让她多活了二十年。

可二十年不够,她还要二十年,还要一百年。你知道现在谁在替她找心头血?

”李忠卿说不出话。谢阿蛮替他说了:“是你,李忠卿。金吾卫每年失踪的那些犯人,

你以为都去了哪里?太后宫里的密室,活着进去,死着出来,心头血装进玉瓶,送到她床前。

”她举起灯笼,那截焦骨在火焰里噼啪作响:“这是我徒弟的手指。她替我死了,

可死之前告诉我——这五十年,太后宫里死了多少人,她一一数过。三百七十九个。

”“三百七十九个活人,被她吃了心头血。”长生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流动的声音。

李忠卿站在原地,手里的剑垂了下来。他想起这些年经手的那些案子——失踪的犯人,

暴毙的宫女,莫名其妙死在宫里的太监。每一次都有说法,每一次都有理由,

每一次他都没有深究。因为他不敢。因为那是太后。“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谢阿蛮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一个是杀了我,回去告诉太后,说案子破了,

是马嵬驿的鬼魂作祟。她会奖赏你,给你加官进爵,然后继续吃下一个三百七十九个。

”她顿了顿,看着李忠卿的眼睛:“另一个,是和我一起,去揭开她的真面目。

”李忠卿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等五十年?”谢阿蛮低下头,

看着那截焦骨:“我替贵妃死过一次,可她没有领情。她让我活着,

让我看着她变成吃人的妖怪。我等了五十年,等她亲口说一句——那年在长生殿,

她说‘与卿永享此乐’,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抬起头,泪水流了下来:“可她不认我。

她躲在深宫里,派了一批又一批人来杀我。我躲了五十年,死了两个徒弟,

终于等到今天——等到她最信任的侄子,站在我面前。”她伸出手,掌心摊开,

里面是一枚铜镜。和张怀瑾尸骨旁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阿蛮存念,

贵妃勿忘”。“这镜子是她送我的,”谢阿蛮说,“五十年前,在长生殿。她说,

有这镜子在,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她握紧那枚镜子,忽然笑了:“可她忘了。鬼的话,

怎么能信?”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李忠卿转头,月光下,

一个人影踉跄着跑进来——是云萝。不对,是那个扮成云萝的女人。她浑身是血,

扑倒在谢阿蛮面前:“师父……我……我没办好……”谢阿蛮蹲下身,扶起她,

轻声说:“你办得很好。”她回头看向李忠卿,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是我最后一个徒弟。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谢阿蛮,

也没有云萝。只有你,李忠卿——和太后。”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

递给李忠卿:“这是解药。那药水入腹,十二个时辰内服下此药,可解。

张怀玉他们死得太快,我来不及救。可张元昙——”李忠卿浑身一震:“元昙怎么了?

”谢阿蛮看着他,眼神里忽然有一丝怜悯:“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引到这里来?

那封信上的笔迹不是我写的,可酒是我备的。你那杯酒里没下药,

可你走之后——”她顿了顿,轻声道:“张元昙喝的那杯茶里,有药。”李忠卿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谢阿蛮的声音:“你还有一个时辰。城南小院,他榻边那盏茶。

”李忠卿冲出长生殿,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往长安城的方向疾驰。晨风吹在脸上,

像刀子一样。可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拼命挥鞭,让马跑得更快、更快。一个时辰。

三百七十九个死人。太后。元昙。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旋转,转得他头痛欲裂。

他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他只知道,此刻在城南的小院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在牢里关了三个月,刚出来三天,还没来得及好好吃一顿饭,睡一觉。

那个人在马嵬驿的废墟上,对着鬼魂说“真心是会变的”,可他自己,从来没变过。

那个人临走时给了他一面铜镜,背面刻着“元昙存念,忠卿勿忘”。——勿忘。他怎么会忘?

城门在望,太阳刚刚升起,照在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屋顶上,金灿灿的一片。

李忠卿纵马冲进城门,守城的士兵认出是他,纷纷闪避。城南,小院。他翻身下马,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赤雪和苏挽不知去了哪里。只有张元昙一个人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嘴唇乌青。榻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李忠卿扑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只玉瓶,拔开塞子,

把里面的药液往张元昙嘴里灌。张元昙呛咳了一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回来了。”李忠卿说不出话,

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张元昙忽然说:“那茶里没药。”李忠卿一愣。“我知道她会在茶里动手脚,所以一口没喝。

”张元昙慢慢坐起来,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只是……想看看,你回不回来。

”李忠卿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张元昙偏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只低声道:“你回来了。那就够了。”院子里,晨光正好。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歌声,

是有人在唱《长生殿》里的句子:“……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那歌声悠远绵长,像是从五十年前传来,

又像是要飘到五十年后。李忠卿拥着张元昙,闭上眼睛。他忽然不想知道真相了。

他只想这一刻,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哪怕外面天翻地覆,哪怕太后是真凶,

哪怕谢阿蛮是鬼魂——此刻,只有阳光,只有他,只有他们。伍·十三香张元昙没死,

可有人死了。就在李忠卿抱着他晒太阳的同一个时辰,长安城里一夜之间死了十三个人。

十三个女人。十三个年纪相仿、长相各异、身份天差地别的女人。有青楼里的歌姬,

有寺庙里的尼姑,有坊间的卖花婆,有深宅里的绣娘。

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左手小指都被齐根切断,切口平整,

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一刀斩下。京兆尹的急报送到小院时,已经是午后。赤雪念着名单,

念到第七个,忽然停住了。“怎么?”李忠卿问。赤雪的脸色很难看:“第七个,

开善坊郑记绣坊的郑娘子——五十二岁,籍贯新丰,二十五年前来长安定居。”新丰。

谢阿蛮的家乡。张元昙从榻上坐起来:“郑娘子生前可曾与人结仇?”“没有。”赤雪摇头,

“街坊说她为人和善,从不得罪人。只是有一点——每年七月十五,她都要告假三天,

说是回乡祭祖。”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的日子。“十三个女人,”张元昙沉吟,

“十三根小指。谢阿蛮的徒弟临死前说,十三人收吾师骨。这十三个人,

会不会就是当年埋谢阿蛮的那十三个?”李忠卿皱眉:“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人最大的也才五十二岁,五十年前才两岁,怎么可能去埋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张元昙站起身,“她们是那些人的后人。有人按照当年的名单,在杀人灭口。”“谁?

”张元昙没有回答,只看向窗外。院子里,井边空空荡荡。

那方云萝洗过的帕子还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一只招魂的白幡。“她在哪里?

”他问。赤雪知道问的是谁:“长生殿一别,再没见过。你们走之后,我回去找过,

只有一地月光。”“那谢阿蛮呢?”“也没见着。”张元昙沉默片刻,忽然道:“去开善坊。

”开善坊的郑记绣坊已经围满了人。张元昙挤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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