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锅里的身份证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失业了。准确说,是被裁了。下午三点,
人事部王姐把我叫到小会议室,递过来一个信封,脸上堆着公式化的同情。“林溪,
公司最近结构调整,你这个岗位……唉,这是补偿金,按N+1算的。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出写字楼时,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又迟迟不下,就那么憋着。手机响了,是房东太太:“小林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
最近房价涨了,咱们也得稍微调整一下,每月加三百,你看行吧?”我站在路边,
看着车来车往,突然笑出声:“行,怎么不行。”挂了电话,我拐进常去的那家火锅店。
下午四点,店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客人。服务员小妹认得我,默默端上九宫格,
辣汤翻滚着红油泡。我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照片是十年前拍的,
那时的我刚满二十,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亮得刺眼,笑得像个傻子。
“祝你生日快乐……”我哼着不成调的句子,手腕一翻。身份证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精准地落进沸腾的红汤里。服务员小妹端着鸭血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手里的盘子差点摔了:“姐!那是身份证!”“我知道。”我用漏勺把它捞起来,
塑料卡片已经扭曲变形,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被烫得起泡,边缘卷曲着,
“反正到期也该换了。”小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回后厨。
我能想象她在跟老板说什么——那桌的客人疯了。其实我没疯,我就是累了。
在这个城市挣扎了八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岁,最好的年华都耗在格子间里,
换来的是银行卡里永远不超过五位数的存款,和一张被火锅烫烂的身份证。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妈妈:“小溪,生日快乐!吃蛋糕了吗?妈给你发个红包,去买件新衣服穿。
”我盯着屏幕,眼睛突然有点酸。关了手机,埋头吃火锅。辣味呛进喉咙,逼出眼泪,
这样挺好的,没人看出我在哭。第二章 纸鹤和旧梦收拾行李只用了两个小时。八年时间,
我在这个城市积累下的所有家当,不过两个行李箱加一个纸箱。房东太太站在门口,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计算器:“押金扣掉这个月水电,还剩八百。小林啊,
不是阿姨催你,新房客明天就搬进来了。”我把八百块钱塞进兜里,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无处可去。我在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坐在马路牙子上翻手机通讯录。三百多个联系人,
划拉了半天,最后停在“苏晴”这个名字上。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喂?林溪?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苏晴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她没找工作,
开了间手作工作室,专门教人做羊毛毡、陶艺之类的。当年我觉得她不务正业,现在想来,
她才是活得最明白的那个。“我失业了,没地方住。”我直截了当。半小时后,
苏晴开着她那辆二手小车出现,摇下车窗,嘴里叼着棒棒糖:“上车,姐收留你。
”苏晴的工作室兼住处在一个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子。屋里堆满了各种材料、半成品,
乱中有序。她把沙发上的羊毛毡玩偶扫到一边,拍了拍:“先住这儿,帮我打打下手,
包吃住,没工资,成交不?”我点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谢谢。
那晚我睡在工作室的折叠床上,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冷白。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爬起来,打开那个从出租屋带来的纸箱。最上面是几件旧衣服,
下面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画纸。全是素描。
二十岁的林溪画的。有校园里的梧桐树,有图书馆窗台的猫,有睡着了的室友,
还有一堆建筑设计草图——那时我学的是室内设计,梦想着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工作室,
设计出让人感到幸福的房子。后来呢?后来妈妈说设计这行不稳定,
还是学个实用点的专业好。于是我转了商科,毕业后进了家公司做行政,一干就是八年。
那些画被塞进饼干盒,连同梦想一起,封存在箱底。一张小纸片从画纸间飘落,捡起来一看,
是只折得很精致的千纸鹤,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给十年后的林溪——你还在画画吗?
”我捏着那只纸鹤,突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
第三章 破茧在苏晴这儿住下的第三天,我接了个电话。是前公司技术部的小刘,
一个沉默寡言的程序员,以前我常帮他处理报销单,一来二去也算熟人。他听说我被裁了,
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有个私活想找我帮忙。“我朋友开了家咖啡馆,刚租下店面,
想简单装修一下,预算有限,请不起大设计公司。我记得你大学是学设计的,
就、就想问问……”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我八年没碰过了。”“总比我强。
”小刘说,“他们预算就五万,包含所有硬装软装,你肯接吗?”五万,
在S市连个像样的客厅都装不下来。但挂掉电话后,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裁员补偿金去掉房租押金和这几个月的开销,还剩两万三。
“接!”我听见自己说。苏晴从一堆毛线里抬起头,挑了挑眉:“开窍了?”“缺钱。
”我实话实说。咖啡馆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陈宇,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店面在一条老街上,原来是个裁缝铺,二十平米,窄长条形状,采光不好,
墙壁上还有渗水痕迹。陈宇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方是小了点,
但我真喜欢这条街的氛围。钱就这么多,您看着办,能弄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在店里转了三圈,脑子里飞快计算着。五万预算,材料必须用最便宜的,
人工费能省则省,设计上得取巧。“给我三天时间。”我说。那三天我几乎没睡。
白天跑建材市场,晚上趴在苏晴的工作台上画图。八年没碰,手生得厉害,线条画不直,
比例总出错。气得我把铅笔摔了三次,又默默捡回来。苏晴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还在折腾,
丢过来一罐可乐:“悠着点,别把自己逼疯了。”“已经疯了。”我拉开易拉罐,
泡沫涌出来沾了一手,“三十岁从头开始,不是疯是什么?”第四天,
我把设计图拿给陈宇看。利用镜面扩大视觉空间,用浅色系提亮室内,
墙面渗水处干脆做成仿砖石纹理的艺术效果。家具大部分选二手改造,绿植用最便宜的品种,
灯光设计上多花心思,营造氛围。陈宇盯着图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挺好。
”他终于开口,笑了,“就按这个来。”第四章 指甲缝里的泥施工开始后,
我才知道五万预算有多捉襟见肘。请不起专业施工队,我在网上发帖招零工,
来了两个刚进城的小伙子,干活实在,但要我盯着。材料得一家家比价,
为了省两百块钱运费,我和工人一起挤公交车把瓷砖拉回来。苏晴有空时会来帮忙,她手巧,
负责二手家具的改造。一张破旧木桌,她打磨上漆,再画上简单的几何图案,顿时有了味道。
那天我们在给墙面刷底漆,我站在梯子上,苏晴在下面递刷子。“林溪,
你记不记得大学时你说过的话?”她突然问。“什么话?”“你说设计这行太累,
不如坐办公室舒服,吹空调,敲键盘,到点下班。”苏晴仰头看我,“现在呢?”我手一抖,
油漆滴在额头上,凉凉的:“现在觉得,指甲缝里嵌着泥,也挺好。”是真的。
虽然累得每天倒头就睡,虽然手上磨出了茧子,
虽然跟建材市场老板砍价砍到喉咙痛——但看着那间破败的小店一点点变成图纸上的模样,
那种满足感,是过去八年任何一次完成KPI都没给过我的。陈宇偶尔会来看进度,
带些水果饮料。有一次他指着墙面上我手绘的咖啡馆logo——一只简笔画的燕子,
问:“为什么是燕子?”“燕子每年迁徙,但总会回来。”我擦掉手上的油漆,
“希望你的客人也能常回来。”他点点头,没说话。工程最后一天,安装灯具时出了意外。
工人都下班了,我一个人调试线路,梯子突然打滑。我摔下来,左手撑地,腕部传来剧痛。
坐在地上缓了五分钟,我咬着牙站起来,用右手完成剩下的工作。晚上回到苏晴那儿,
手腕已经肿成馒头。“去医院!”苏晴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走。急诊室里,
医生看着X光片:“桡骨骨裂,得打石膏,至少六周不能用力。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医生,我能不能不打?我还有活没干完……”“要手还是要活?
”医生瞪我一眼。从医院出来,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像个伤残人士。苏晴骂我不知死活,
骂着骂着,声音哽咽了:“林溪,你那么拼干嘛?又不是二十岁了。”我抬头看天,
S市的夜晚很少能看到星星,但那天居然有零星的几点光亮。“就因为不是二十岁了。
”我说,“没时间再浪费了。”第五章 飞翔的燕子咖啡馆开业那天,我左手还吊着石膏。
陈宇坚持要我来剪彩,我推辞不过,用右手别扭地拿着剪刀。小小的店里挤满了人,
大多是老街的邻居和好奇的路人。灯光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人群里传来轻轻的惊叹声。
二十平米的空间,因为大面积的镜面运用显得宽敞明亮。浅灰色的墙面搭配原木色家具,
绿植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各个角落。最妙的是灯光——暖黄色的主光源,搭配几处重点照明,
把整个空间烘托得温馨又不失设计感。那只手绘的燕子logo在墙面上振翅欲飞。
一个老太太摸着改造后的旧桌子,对同伴说:“这桌子我认得,原来是老裁缝铺的,
扔在巷口好几个月,没想到还能变成这样。”陈宇端着杯咖啡走过来,递给我:“尝尝,
第一批客人反馈说,坐在这里喝咖啡,感觉时间都慢下来了。”我抿了一口,苦中带酸,
然后是回甘。“谢谢你,林溪。”陈宇认真地说,“这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我摇摇头,
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那天晚上,陈宇把尾款转给了我。扣除材料费和工人工资,
净赚八千六百块。不多,但捏着手机,看着转账记录,我蹲在苏晴工作室的院子里,
哭得像条狗。苏晴走过来,把一罐啤酒放在我旁边:“出息。”“我做到了。”我抹了把脸,
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八年了,我终于做成了一件事。”“这才刚开始。
”苏晴在我身边坐下,拉开自己的那罐啤酒,“对了,有个事跟你说。我隔壁那间空房,
房东在招租,面积比我这间大点,带个小阁楼。我帮你问了,月租两千,押一付三。
”我愣住:“我哪有钱……”“咖啡馆这个活,你不是挣了八千六吗?押一付三也就八千。
”苏晴眨眨眼,“剩下的六百,够你买桶泡面庆祝了。”我知道她在帮我,
就像收留无家可归的我一样,用她自己的方式。一个月后,我的左手拆了石膏。
搬进新租的工作室那天,苏晴送了我一个礼物——用羊毛毡做的小燕子,针脚细密,
栩栩如生。我把那只燕子放在新买的绘图桌上,旁边摆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盒子,
抽出最底下那张画纸,那只纸鹤还安静地躺在那里。我拿起铅笔,
在纸鹤空白的另一面写下:“给四十岁的林溪——我重新开始画画了。
”第六章 第一个客户工作室开起来后,生意比想象中冷清。头两个月,
我只接到三个小单子:一个朋友家的儿童房改造,一个民宿的卫生间翻新,
还有一个是帮咖啡馆画墙面装饰画。收入刚够交房租水电,吃饭还得靠苏晴接济。
苏晴看不下去了,把她工作室的客源分给我一些——有些来学手工的客人,
听说隔壁有设计师,会顺道咨询一下。但大多只是问问,真正下单的少。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三十岁,从零开始,是不是真的太晚了?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穿着得体但面色憔悴。她在店里转了两圈,
最后停在那只羊毛毡燕子前。“我听说你装修的咖啡馆不错。”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请她坐下,倒了杯水。女人叫李静,在附近中学当老师,刚离婚,分到一套老房子,
想全部重新装修。“我想把关于过去的一切都抹掉。”李静握着水杯,指节发白,
“但预算有限,学校工资不高,我只有十万。”十万全屋翻新,在S市几乎不可能。
但我没立刻拒绝,而是问:“您能带我去看看房子吗?”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公房,
六十平米,布局陈旧,采光糟糕。但阳台外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几乎伸进屋里。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棵树。“李老师,”我转身说,
“我们可能不需要把一切都抹掉。”最后的方案是保留房子原有的部分结构,
重点改造采光和空间利用率。我建议她把那面能看到梧桐树的墙做成整面玻璃,
把自然光引进来。旧家具能改造的就改造,不能的才换新的。色调选用温暖的大地色系,
搭配绿植,营造宁静治愈的氛围。李静看着方案图,眼睛慢慢亮了:“这要多少钱?
”“八万五,包含所有硬装和基本软装。”我说,“剩下的钱,
您可以慢慢添置喜欢的小物件。”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又要黄了。“好。”她说,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第七章 深夜的梧桐树李静家的工程比咖啡馆复杂得多,
我几乎住在了工地上。白天盯施工,晚上改图纸,累了就躺在还没拆包装的地板上睡一会儿。
一天深夜,我爬起来喝水,看见李静站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的梧桐树发呆。“李老师,
这么晚还不睡?”她转过头,眼里有没擦干的泪:“这棵树,是我前夫求婚时种的。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