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村医老周提着药箱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那盏用了二十年的白炽灯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腰的八十岁老人,张了几次嘴,
愣是没说出话来。“你讲。”老人说,“我听得动。”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赵哥,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跟你实话实说......婶子的身体,
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不是冬天,是熬不过这个月。不是这个月,
是......”他吸了口烟,没往下说。赵有根站在那儿,身子晃了晃,
像院子里那棵被虫蛀空的老槐树。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有根啊~ 让老周进来喝口水。
”那声音又细又弱,像一根头发丝悬在半空,随时会断。赵有根扭头冲屋里喊:“娘,
老周走了!人家忙!”屋里没声了。老周掐了烟,拍拍赵有根的胳膊:“我那儿还有点好药,
明天给你送来。能让婶子舒服点。”赵有根点点头,没吭声。老周走了几步,
又回头:“对了,县医院那边上个月来了个什么专家,听说是看老年病的。你要不,
带婶子去瞧瞧?”赵有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专家......得不少钱吧?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先走了。”赵有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今年八十了。
老伴走得早,儿子闺女都在城里,一年回来一趟,过年那几天。平时就他跟他娘俩人,
在这山沟沟里,守着三间瓦房,两亩薄田。他娘今年一百零二。十里八乡都知道,
赵家有个老寿星,一百多岁了还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耳不聋眼不花,脑子清醒得很。
前年有人来采访,记者问她长寿秘诀,她咧嘴笑,露出仅剩的两颗牙:“没啥秘诀,
就是阎王爷把我给忘了呗。”赵有根在边上听着,也跟着笑。可他心里清楚,阎王爷没忘。
只是来得慢了点。现在,终于要来了。第二天一早,赵有根揣着家里仅剩的八百块钱,
带他娘去了县医院。他娘走不动远路,他就背着。八十岁的老头背着一百零二岁的老太太,
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到村口,碰见卖豆腐的老孙。“有根,这是上哪儿去?”“上县里,
瞧病。”老孙看看他,又看看他背上的老太太,叹了口气,没说话。到了镇上,换了两趟车,
下午两点才到县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赵有根像个没头的苍蝇,
在医院的走廊里转来转去。他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走来走去,
眼神里有点茫然,又有点怯。天黑透的时候,检查结果出来了。赵有根拿着那张纸,
一个字也看不懂。护士把他领进一间办公室,里头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
看着比老周的儿子还小。“你是赵老太太的家属?”“是,我是她儿子。
”医生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老人家今年多大?
”“一百零二。”医生沉默了几秒。“老人家这个情况......我们建议住院。
但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是老人家年纪太大了,
很多治疗方案都没法用。我们只能尽量让她舒服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赵有根站在那儿,
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那男人扫了一眼屋里,
目光在赵有根身上停了停,然后转向医生:“周主任在吗?
”医生站起来:“您是......”“我姓钱,钱国富。跟周主任约好的。
”医生的表情立刻变了:“钱总!您稍等,我这就去叫周主任。”他快步走出门,
路过赵有根身边时,随口说了一句:“你先在外头等着。”赵有根被挤到一边。
那个叫钱国富的男人坐到医生刚才坐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开始打电话:“对,
就是那个项目,三千万,明天必须到账......”赵有根站在门口,
看着那个男人的皮鞋。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黄胶鞋,沾满了泥,
脚趾头那儿还破了个洞。他默默地退了出去。走廊里,他娘还坐在那条长椅上。见他出来,
老太太抬起头:“咋说?”赵有根挤出一个笑:“没啥大事。
医生让......让住院观察两天。”“住院?”老太太愣了一下,“那得花多少钱?
”“不贵,不贵。”“那咱住。”赵有根没想到他娘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蹲下来,
握住他娘的手。那只手干瘦干瘦的,皮包着骨头,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像干裂的树皮。
“娘.....”“有根啊。”老太太打断他,声音很轻,“娘活了一百多岁了,够本了。
你别难过。”赵有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办住院手续的时候,
收费窗口里的人头也不抬:“押金两万。”赵有根愣住了。“多......多少?
”“两万。”赵有根把身上所有的口袋翻了一遍,翻出那八百块钱,和一叠皱巴巴的零票。
他站在窗口前,不知所措。“下一个!”里面的人喊。赵有根被人挤开。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挤上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往窗口里一递:“刷卡。
”赵有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女人办完手续,拿着单子走了。他低头,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八百块钱。那天晚上,赵有根没有带他娘住院。他背着她,
又坐了两趟车,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回到那个山沟沟里的家。一路上,
他娘一句话也没问。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赵有根把他娘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老太太闭着眼睛,像睡着了。赵有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娘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八十年。
小时候,这张脸对着他笑,给他喂饭,给他缝衣服。他发烧的时候,这张脸急得通红,
整夜整夜守着他。他爹走得早,他娘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他从不敢细想。后来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娘帮他带孩子,带大了儿子,又带大了闺女。
再后来,孩子们都进城了,一年回来一趟。家里就剩他跟他娘,两个人,一日三餐,
一年四季。他想,这辈子,他欠他娘的,太多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他娘的脸上。
赵有根忽然发现,他娘的眼角,有一滴眼泪。第二章第三天,赵有根又出门了。
这次他没带他娘。他去了镇上,找到老周。“老周,你那天说的那个......那个专家,
还在不在县医院?”老周正在给人抓药,闻言抬起头:“咋了?
”“我想......我想再带我娘去瞧瞧。”老周放下手里的戥子,看着他:“有根,
我跟你说实话,婶子这个年纪,去哪个医院都一样。不是钱的事,
是......”“我知道。”赵有根打断他,“我就想......就想再试试。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个专家姓什么我不知道,但听说是个大人物,
一般人挂不上他的号。你得找关系。”“关系......”赵有根活了八十年,
最不熟的就是这两个字。他从老周的诊所出来,在镇上的街边蹲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挪。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赵有根的儿子在城里打工,
一个月挣三千多,寄回来五百,剩下的要交房租、养孩子、还房贷。闺女嫁得近一点,
但日子也紧巴,上有老下有小,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赵有根没给他们打电话。
他打给了另一个人。“喂,老孙啊,我是有根。你上次说,你那个外甥在县医院开车?
”第二天一早,赵有根又去了县医院。这回他没背他娘,是一个人去的。
老孙的外甥把他领到医院后面的一栋小楼前,指了指:“专家就在三楼,但我跟你说,
人家一般不见外人。你......你试试吧。”赵有根上了三楼,在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
中午的时候,那扇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
看着比老周有学问多了。赵有根赶紧迎上去:“专家!专家您好,
我是......”老头摆摆手,打断他:“我姓陈。”“陈专家,我想请您给我娘看看病。
我娘一百零二了,身体一直挺好,
最近......”陈专家再次打断他:“老人家一百零二了?”“是,一百零二。
”陈专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老人家这个情况,你应该明白。
我们做医生的,不是神仙。”赵有根愣住了。陈专家叹了口气:“你回去吧。好好陪陪老人。
”他转身要走。赵有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走廊里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
陈专家也愣住了。“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赵有根不起来。他跪在那儿,仰着头,
眼眶通红。“专家,我知道我娘年纪大了,我知道她......我知道她没多少日子了。
我不求您能治好她,我就求您......求您让她舒服一点,别那么难受。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我娘苦了一辈子,把我拉扯大,
帮我带孩子,临了......临了,我啥也给不了她。
我就想......就想让她最后的日子,好过一点。”陈专家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把赵有根扶起来。“你起来。我......我尽力。
”陈专家确实尽力了。他给赵有根开了一张住院单,又亲自给住院部打了个电话。
但押金还是要交的。“两万。”住院部的人说,“这是最低标准了。”赵有根站在那儿,
手里攥着那张住院单,攥得紧紧的。他带来的钱,还是那八百块。他站了很久,慢慢转身,
往外走。走到门口,碰见一个人。那人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着。
他看见赵有根,愣了一下。
“你......你是那天那个......”赵有根也认出他来了。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钱国富。钱国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家里人病了?”赵有根点点头。“什么病?
”“我娘,一百零二了,身体不行了。”钱国富的眼神变了变。“一百零二?
”赵有根又点点头。钱国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让她多活几天?
”赵有根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想!当然想!”钱国富看了他一会儿,
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敢不敢试。
”第三章那个办法,钱国富是在一间空病房里告诉赵有根的。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关着,
窗帘也拉着。“你听说过‘换命’吗?”钱国富问。赵有根摇摇头。钱国富靠坐在病床上,
跷着那条没病的腿,眼神里有点奇怪的光。“我老家那边,有个说法。人的命,是可以换的。
拿一个人的阳寿,换给另一个人。”赵有根听傻了。“你......你说啥?”“我说,
有办法让你娘再多活几年。但是......得有一个人,把自己的命换给她。
”赵有根愣在那儿,半天没吭声。钱国富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么,怕了?
”赵有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这......这能行?”“当然能行。
”钱国富说得轻描淡写,“我老家那边,这种事多得很。有专门的人做这个。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价钱.......”赵有根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然,还是要钱。
“多少钱?”钱国富看着他,忽然笑了。“这钱,不用你出。”赵有根愣住了。
“不......不用我出?”“不用。”钱国富从病床上坐起来,凑近他,压低声音,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出。不但帮你出,还可以再给你一笔钱。让你娘剩下的日子,
过得舒舒服服的。”赵有根看着他,心跳得厉害。“你......你为啥要帮我?
”钱国富靠回床上,叹了口气。“因为我快死了。”赵有根没听懂。
钱国富指了指自己:“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他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挣了一辈子钱,挣了几个亿,到头来,买不来三个月的命。
”他看着赵有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所以我想,既然我活不了,
不如把命换给别人。换给一个......真正需要的人。”赵有根站在那儿,
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活到八十岁,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换命。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鬼故事。什么借尸还魂,什么阴司买命,
什么......“你放心,这不是什么邪门歪道。”钱国富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是积德的事。你想想,你娘活了一百多岁了,身子骨还硬朗,说明阎王爷还没打算收她。
现在只是时候到了,有点小毛病。只要有人愿意给她续点命,她就能再多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