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块怎么又没了？你天天在家闲着，钱都花哪儿去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屏幕朝上，那条银行扣款通知刺得人眼疼。林晓张了张嘴，看着满桌还没收拾的碗筷，
看着墙角堆着的换季衣服购物袋，看着卧室门缝里透出的儿子床头灯的光。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那天凌晨两点，她站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外，
看着玻璃上贴的招聘启事——“夜班理货员，月薪1800元”。她把那张启事拍下来，
攥着手机，指尖冻得发白。月底的餐桌永远是最难熬的。儿子吃完最后一口饭，
跑去客厅看电视。林晓刚端起碗，就听见对面椅子吱呀一声响。丈夫盯着手机，
眉头拧成疙瘩。“这个月又超了？”林晓筷子顿了顿：“没超，五千块正好。”“正好？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你自己看，昨天还有八十多，今天又刷了一百六。买什么了？
”林晓放下碗，声音很轻：“儿子兴趣班的材料费，六十八。下午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你前天说想吃红烧的，三十七。换季了，给他买了件卫衣，拼单的，五十九块九。
剩下的是今天的水果和牛奶……”“行了行了。”丈夫打断她，把手机扣回桌上，
“我就随便问问，你解释这么多干嘛。”他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的一声。
“明天给你转。”阳台的门关上了。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
林晓看着对面那半碗没吃完的米饭，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是他用过的。她把那半碗饭端过来，
倒进自己碗里。电视里儿子在笑。阳台上烟雾缭绕。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嚼着，咽着。
月末那几天，她总是这样。菜市场的青菜要挑下午的，便宜，虽然蔫一点，炒出来一样吃。
猪肉买五花，肥的可以熬油。牛奶订的是临期那种，送到家门口，三块钱一大袋，
儿子喝着也没事。儿子问过她一次：“妈妈你怎么不吃虾？”她说妈妈不爱吃。儿子当真了。
后来每次吃虾，他都把盘子往自己跟前挪一挪，护着，生怕妈妈跟他抢。那天晚上，
她哄完儿子睡觉，躺在床上刷手机。丈夫已经睡了，背对着她，呼吸很沉。
她刷到一条短视频——一个全职妈妈在镜头前算账，柴米油盐，一笔一笔，
最后说：“你给我的钱，是用来养家的。我自己挣的钱，才是用来养我自己的。
”林晓盯着屏幕，眼眶发酸。凌晨一点，她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阳台的时候，
看见楼下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白惨惨的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
她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该下去看看。拖鞋太薄，她换了运动鞋。
轻手轻脚打开门，电梯已经停了，走楼梯，一层一层，脚步声在楼道里闷闷地响。
便利店的门开着，冷气往外扑。那张纸上写着：夜班理货员，晚十一点至早四点，
月薪1800元。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大姐，看了她一眼：“找工作？”林晓点点头。
“能熬夜？”“能。”“家里孩子多大？”“六岁。
”大姐打量她几秒：“你这看着不像缺钱的人。”林晓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什么时候能上班？”“今晚就行。”大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填一下。工服押金五十，
明天退你。”林晓握着那张表，手有点抖。不是怕。
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她在一张表格上，填下了自己的名字。凌晨四点，她回到家。
丈夫还在睡，姿势都没变。她轻手轻脚躺下，盯着天花板，眼睛睁着，一直到天亮。
六点半闹钟响，她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切水果。丈夫起床的时候，
早饭已经在桌上了。他坐下，咬一口煎蛋，嘟囔了一句：“今天的蛋煎得正好。
”林晓没说话。儿子在旁边举手：“妈妈我也要吃蛋！”她把那个最完整的煎蛋，
放进儿子碗里。丈夫吃完就出门了。她收拾碗筷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
有一条微信转账通知。来自“超市经理”：1800元。她点了收款。然后把那条消息，
删了。月底那天，丈夫又看手机。“哎，这个月好像没超。”他语气有点意外，
“伙食还比以前好了，水果也没断过。你会过日子了？”林晓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嗯。”丈夫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手机坏了，开不了机。“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我登个微信，跟客户说一声。”林晓在给儿子讲故事，头也没抬：“在床头柜，密码我生日。
”丈夫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登陆。然后他愣住了。不是因为他看到什么。
是因为他点开“转账记录”的时候，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点下去。那个界面里，
没有他想象中的大额开销。只有一笔一笔的小额支出——菜市场，16.5元。拼多多，
39.9元童装。药店，28元头孢克肟，小儿。菜市场，23元。水果摊，
15元草莓，特价。一笔一笔，碎得像撒了一地的米。他往下滑。再往下滑。
然后他看见一条，时间戳是凌晨3:17。来自“超市经理”：转账1800元。
备注：五月夜班工资。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厨房里水声还在响。儿子在问：“妈妈，
然后呢？然后小兔子怎么了？”“小兔子睡着了，天亮的时候，
它发现自己长出了一对翅膀……”丈夫拿着手机，走到厨房门口。林晓正在切菜，背对着他。
他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你晚上……不睡觉，去上班了？”林晓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回头。“嗯，反正睡不着。”丈夫站在原地，手机攥得发烫。他以为她会解释。
会说点什么。但她没有。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节奏没变。切的是青椒，
明天儿子便当里要放的那种，切成丝，细细的，她总是切得很慢。“林晓。”她没应。
他走进厨房，站到她侧后方，很近。能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小块红——昨天搬货蹭的？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那个超市……什么超市？你什么时候去的？
”她把切好的青椒拨进碗里，转身去开冰箱。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身子侧了一下，避开了。
“门口的。”她说，“24小时的。”“几点到几点？”“十一点到四点。”十一点到四点。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时间——他每天十点半就睡了，打呼噜，睡得死。她什么时候出门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到。冰箱门开着，她蹲在那儿翻东西。保鲜层第二格，
是他爱吃的草莓，红彤彤的，用保鲜膜包着。“这草莓……”“嗯，今天刚买的。
”她没抬头，“特价，十五块一盒。”他看着她蹲在那儿的身影，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后腰那儿蹭了一块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你……”“别问了。”她站起来，关上冰箱门，手里多了一块肉，“明天给你做红烧肉，
五花三层，早上才买的。”她把肉放在案板上，又拿起刀。他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
码得整整齐齐。“你挣的那一千八……”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就买这些？
”林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平。“你看冰箱了？”她问。
他点头。“那你看完了吗？”他一愣。她走回冰箱前，拉开上层。“这是虾，
一百二十块一盒，给孩子买的。一次吃八个，能吃一个星期。”又拉开冷冻层。“这是牛排，
三块装，打折的时候买的，九十九块九。你上次说想吃，我攒了两个月。
”又拉开旁边的小抽屉。“这是他爱吃的奶酪棒，一包二十八，我每次发工资就买一包。
上个月买了三包。”她关上冰箱，转过身，背靠着那扇白色的门。“你给我的五千块，
要交水电费，要买菜买米，要给他交兴趣班的钱，要换季买衣服，要存着万一谁生病。
每一笔我都记着，每一分都算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盒草莓，
是我买的。那包奶酪棒，是我买的。那块你说了两次想吃的牛排，是我买的。”她看着他，
眼睛没红，没躲。“你给我的钱，是用来让这个家活下去的。”“我自己挣的钱，
是用来证明我还活着的。”厨房里安静极了。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在滴。嗒。嗒。
丈夫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上个月他问过的那句话——“五千块怎么又没了？”她当时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想起她每天早起做饭，晚上收拾，哄孩子睡觉，洗衣服，拖地，买菜，
算账。他想起她那双曾经敲键盘的手，现在天天泡在洗碗池里。他想起结婚那年，
她在公司已经是中层，月薪八千，年底有奖金。他追她的时候，请她吃饭，她说不用，
AA吧。他想起她辞职那天，他拍着胸脯说：以后我养你。养？他用什么养的？
每个月转五千块，然后问一句“钱都花哪儿去了”。这就是他说的“养”。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晓没动，只是看着他。“林晓……”他伸手，想碰她。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很小的一步。
但足够让他的手落空。“我不是怪你。”她说，语气还是那么轻，“真的。
”“我知道你不容易。每天加班，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房贷是你还的，车是你买的，
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知道吗——”她顿了一下，第一次，声音有点颤。
“那天晚上我去超市面试，那个大姐问我，孩子多大了，家里是不是缺钱。我说不是。
”“她问，那你为什么来？”“我想了很久，最后我说，我想买点东西，不用解释。
”她低下头，看着他脚上那双拖鞋——也是她买的，超市打折，二十九块九。
“你从来没问过我需要什么。”“你每次给钱的时候，我都想跟你说，我不只是想要钱。
我想让你知道，我今天拖了地，明天要交电费，儿子咳嗽了两天，你的袜子破了一双。
”“但我没说。因为我看你累成那样，我就想，算了吧。”“可是——”她抬起头。
“我不说，你就真的不知道。”他的眼眶红了。四十岁的男人，站在自家厨房里，
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林晓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切那块五花肉。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吃饭吧。”她说，
“肉炖好了叫你。”他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切肉，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块被蹭脏的家居服后腰。“明天我去接孩子。”他说。林晓没回头。“不用，
你上班累。”“我……”“去歇着吧。”他站着不动。她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我说了，
不是怪你。”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一千八，
是我自己挣的。”“我想买草莓就买草莓，想买牛排就买牛排。不用算这个月还剩多少，
不用想着怎么跟你报账。”“我就想……”她顿住，没往下说。他替她说了。
“就想活得有点人样。”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又转过身，继续切那块肉。那天晚上，
他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十一点的时候，他听见她轻轻坐起来，下床，穿上那件旧外套。
他想坐起来，想拉住她，想说你别去了。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她需要去。
他听见门轻轻关上。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他坐起来，走到阳台上。
凌晨的风很凉。他看见她走出单元门，穿过小区那条小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