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夜哭郎——一个民俗传说的背后第一章车子开进陈家村时,天已经擦黑了。
陈默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五点十七分,
村里静得反常。路两边原本该有小孩追逐打闹的。可今天一个都没有。
就连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常年聚着下棋老人的石桌旁,也空荡荡的。
只有七叔公一个人坐在那儿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陈默按了下喇叭。七叔公抬起头,
眯着眼看了车牌,脸色变了变。他猛地站起来,烟杆往石桌上一磕,转身就走。走得很急,
像是躲什么。陈默皱了皱眉。他把车停到老屋前。这是栋两层砖房,爷爷住了一辈子。
院门半掩着,他拎着营养品进去,喊了声:“爷爷!”没人应。堂屋亮着灯,电视机开着,
播着咿咿呀呀的戏曲。爷爷坐在藤椅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爷爷?”陈默走近。
爷爷这才缓缓转过身。八十三岁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盯着陈默看了好几秒,
眼神浑浊,又像在辨认什么。“回来了?”爷爷声音沙哑。“嗯,给您买了蛋白粉,
还有……”陈默把礼盒放桌上。爷爷看都没看。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脚明显不利索,
走了一步就晃。陈默忙去扶,爷爷却摆摆手。“今年别在村里瞎逛。”爷爷突然说。
陈默一愣:“啊?”“今年是马年。”爷爷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又属马。”说完这句,
爷爷不再看他,慢慢挪回藤椅里,重新对着电视机。戏曲还在唱。陈默站在原地,
心里莫名发毛。他属马,二十八岁,这没错。可马年怎么了?村里老规矩是多,
但爷爷从没这么严肃地嘱咐过。手机震了一下。是团队群消息:“默哥,
过年期间流量黄金期啊!咱们号快半个月没爆款了,你回老家正好,找点民俗素材,
猎奇的那种!”后面跟了个哭脸表情。陈默回复:“收到,在找了。”他确实在找。
做民俗自媒体三年,粉丝卡在五十万上不去。同行都在搞探灵直播、凶宅解密,流量哗哗的。
他不是没心动过,但一直没遇到合适题材。直到这次回村前,
他偶然搜到老家的一条老话——“正月十五,夜哭郎。”说的是村尾那栋老宅,三十年来,
每逢正月十五夜里,就会传出婴儿哭声。有老人说,那是“夜哭郎”,专在正月找替身。
陈默当时就心动了。他退出群聊,点开搜索记录。那条关于老宅的帖子只有零星几条回复,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今年马年无春,老宅那东西怕是要闹得更凶。”马年无春。
陈默心里一动。他想起爷爷刚才的话。“今年是马年,你又属马……”他走到院子里,
点开手机日历。今天是2026年2月18日,大年初二。翻看农历节气,
他手指停住了——这一年,确实没有立春。老黄历上这叫“盲年”,有些地方叫“寡妇年”。
老辈人说,这种年份阴气重,不宜动土、婚嫁。陈默抬头往村尾方向看。夜色浓了,
那边一片漆黑。老宅就在那儿,离爷爷家不到一里路。他忽然觉得,这趟回来,
或许真能挖到点东西。团队又发来消息:“默哥,有方向没?要不要搞场直播?
正月十五快到了,蹭个节日热度!”正月十五。夜哭郎。陈默深吸一口气,
打字回复:“有方向了。正月十五,直播捉鬼。”点击发送的瞬间,
堂屋里的电视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噪音。“滋滋——哗——”陈默猛地回头。
爷爷还坐在藤椅里,背挺得笔直。戏曲声消失了,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雪花中,
隐约有个人影。一闪,就没了。爷爷慢慢转过头,看向陈默。昏黄的灯光下,
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别去老宅。”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陈默心上。
第二章爷爷病了。就在陈默说要“直播捉鬼”的第二天早上。老人躺在床上,脸色灰败,
嘴唇干裂。村医来看过,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药,但眼神躲闪,
临走时小声对陈默说:“你爷爷这病像是心里有事。”陈默喂爷爷喝药时,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手劲大得吓人。“把那念头断了。”爷爷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他,
“老宅去不得,尤其是今年。”“为什么?”陈默问。爷爷不答,松开手,
翻过身去面朝墙壁。背影瘦削,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微微发颤。陈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退出房间。他心烦意乱。团队那边已经定了宣传方案:正月十五夜探老宅,
直播解密“夜哭郎”。海报都做好了,阴森的老宅剪影,配着血红的字——“三十年来,
它究竟在哭什么?”预告发出去半小时,播放量破了十万。评论区炸了。
有本地人留言:“博主不要命了?那地方真邪门!”也有人起哄:“蹲直播!
要是真拍到东西,我给你刷火箭!”陈默一条条翻看,手指停在一条留言上。
用户ID是一串乱码,留言只有一句话:“你家跟老宅,有牵扯。”他点进这个用户主页,
一片空白。再刷新,留言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陈默后背发凉。
他想起昨天七叔公躲闪的眼神,想起爷爷那句“别去老宅”。难道真有什么?
他决定去找发小陈涛问问。陈涛在村里开小卖部,消息灵通。到小卖部时,陈涛正在搬货。
看见陈默,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大网红回来了!”两人进屋喝酒。几杯下肚,
陈默装作随意地问起老宅的事。陈涛笑容僵住了。“你问这个干吗?”“就好奇。
听说正月十五有婴儿哭?”陈涛不说话,闷头喝酒。陈默给他倒满:“咱俩光屁股长大的,
有什么不能说的?”陈涛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压低声音:“你真不知道?”“知道什么?”陈涛凑近,
酒气喷在陈默脸上:“你爸当年为什么非要搬去城里?你爷爷的腿,真是年轻时摔的?
”陈默心跳漏了一拍。他爸是二十年前搬去城里的,说是打工。爷爷的腿是十几年前瘸的,
原因一直含糊。“什么意思?”陈默追问。陈涛却像突然酒醒了,猛地摇头:“我瞎说的!
喝多了,喝多了!”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你赶紧回城吧,正月十五之前就走!
”门砰地关上。陈默一个人坐在桌前,酒瓶空了,心里却越来越满——满是不安,
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他回到老屋时,爷爷睡着了。陈默轻手轻脚走进堂屋,
目光落在角落那个老旧木箱上。那是爷爷放旧物的箱子,平时锁着,今天却虚掩着。
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些老照片、旧书信,还有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厚册子。是族谱。
陈默心跳加速。他拿出族谱,翻开。纸张泛黄,字迹工整。一代代陈家人的名字排列下来,
生卒年月,婚配子嗣。他翻到自己这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陈默,生于戊寅年。
继续往前翻。翻到大约三十年前的那几页。他的手停住了。某一页上,
有一个名字被墨汁涂得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出原字。涂改得很用力,纸都磨破了。
但在那个墨团旁边,有一个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依稀能辨出,是个“马”字。
陈默屏住呼吸。他往下看,被涂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注,字迹娟秀,
与族谱其他部分的字迹不同:“戊午年正月十五,归。”戊午年。陈默飞快地心算:戊午年,
也是马年。最近的两个戊午年,一个是1978年,一个是2038年。1978年,
距离现在正好……四十八年?不对,等等。今天是2026年。2026年是丙午年。
而戊午年……他猛地想起,爷爷今年八十三岁。如果是1978年,那爷爷当时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正是壮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涂黑一个名字?为什么要注明“归”?
归,是什么意思?归来?还是……归于何处?陈默盯着那个“马”字,
又想起爷爷的话:“今年是马年,你又属马。”还有那条消失的留言:“你家跟老宅,
有牵扯。”他合上族谱,手在抖。窗外天色暗了,远处村尾的老宅隐在暮色里,轮廓模糊,
像蹲伏的兽。手机又震了。团队发来消息:“默哥,预告爆了!
现在话题热度已经冲上同城榜前三!咱们正月十五准点开播,设备清单我发你,
你看看还缺啥。
”后面跟着一串清单:强光手电、运动相机、录音笔、备用电源……陈默看着那串清单,
又看看手里的族谱。最后,他打字回复:“设备齐了。”“正月十五,准时开播。
”点击发送时,堂屋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一片漆黑中,
陈默听见爷爷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隐隐约约,极远处,似乎有婴儿的啼哭。
很轻。像风声。又像真的。第三章电是第二天早上才来的。电工检查后说,是外头线路老化,
被风吹断了。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电工爬上电线杆的背影,心里却觉得不对。昨晚那哭声,
太真了。虽然只持续了几秒,虽然像风声,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是婴儿的啼哭,
细弱、断续,从村尾方向飘过来。今天是大年初三。离正月十五,还有十二天。
陈默回到屋里,爷爷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喝粥。老人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慢慢舀着勺子。
“爷爷,”陈默在床边坐下,“族谱上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是谁?”爷爷手一顿。
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你翻我箱子了?”爷爷声音很低。“我想知道。
”陈默盯着他,“戊午年正月十五,归。那个‘归’字,是什么意思?”爷爷放下碗,
碗底碰着床头柜,咚的一声。他看向窗外,眼神空茫茫的,像是穿过窗户,
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有些事,
不知道比知道好。”“可我想知道。”陈默往前倾身,“我爸当年为什么搬走?
您的腿怎么瘸的?还有老宅——”“闭嘴!”爷爷突然厉喝。老人胸口剧烈起伏,
脸涨得通红。他指着陈默,手指在抖:“我告诉你,正月十五,你哪儿都不准去!
老宅……那是给你姑奶奶留的门!”姑奶奶?陈默愣住了。他从小就知道,爷爷是独子,
太爷爷太奶奶只生了他一个。哪来的姑奶奶?“什么姑奶奶?”陈默追问。
爷爷却像意识到说漏了嘴,猛地闭嘴。他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无论陈默怎么问,
都不再出声。陈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房间。他心里的疑团更大了。下午,
他去镇上采买设备。
动相机、强光手电、高灵敏录音笔、备用电源、便携式摄像头……清单上的东西一样样买齐。
店家是个年轻人,一边打包一边笑:“哥,你这是要搞探险直播啊?”陈默嗯了一声。
“去哪儿探?”年轻人好奇。“陈家村,村尾老宅。”年轻人手停住了。他抬头看陈默,
眼神变了变,低声说:“哥,那地方我劝你别去。我奶奶就是陈家村的,小时候听她说过,
那宅子不干净。”“怎么不干净?”年轻人左右看看,凑近了些:“说是三十年前,
里头死过人。怎么死的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每年正月十五,里头就有婴儿哭。
村里老人说,那是‘夜哭郎’,要找替身的。”陈默心里一紧。又是三十年前。
和族谱上被涂黑的名字,时间对得上。“死的是谁?”陈默问。年轻人摇头:“不知道。
村里人都不说,好像是个姑娘。”姑娘。陈默想起爷爷那句“姑奶奶”。
他拎着设备回到车上,一路沉默。快到村口时,他远远看见七叔公又坐在老槐树下。
这次七叔公没躲。老人叼着烟杆,眯着眼看着陈默的车开过来。车经过时,
陈默下意识放慢速度,两人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眼。七叔公的眼神很深。像口古井,望不到底。
陈默开过去后,从后视镜里看见,七叔公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像是在等什么。回到家,陈默开始调试设备。运动相机开机正常,录音笔灵敏度很高,
手电强光能照出五十米。他把所有设备摆在桌上,一件件检查。手机响了。
是团队发来的测试链接:“默哥,直播间测试通道开了,你试试推流。”陈默连接设备,
打开测试直播间。画面很清晰,收音正常。他在房间里走了几圈,调整角度。忽然,
录音笔的指示灯闪了一下。陈默停下动作。那支高灵敏录音笔,是他特意买的,
能捕捉到常人听不到的频率。现在,指示灯闪着红光,表示它收到了声音。
可房间里明明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陈默拿起录音笔,按下回放键。
沙沙的底噪声中,有一个极微弱的声音。像哼唱。调子很老,走音走得厉害,断断续续的,
只有几个音符。陈默浑身汗毛倒竖。这调子……他听过。很小的时候,爷爷哄他睡觉,
哼的就是这首童谣。爷爷五音不全,每次都哼跑调,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
可爷爷现在在隔壁房间躺着。而且这声音不是爷爷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录音笔继续回放。那哼唱声停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声极轻微的叹息。然后是一个词,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但陈默还是捕捉到了:“马……”啪。录音笔突然断电了。陈默猛地把笔扔在桌上,
后退两步,背抵着墙,大口喘气。桌上其他设备还亮着。测试直播间的画面里,
只有他苍白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房间。但就在画面边缘,
窗户玻璃的反光里——好像有个影子。穿着红色的衣服。一闪,就没了。陈默冲到窗边,
拉开窗帘。窗外是院子,枯树枝在风里摇晃。再远处,是村尾的方向,
老宅的青砖黑瓦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什么都没有。他回头看桌子。录音笔的指示灯又亮了,
绿光,表示电量充足。可它刚才明明断电了。陈默不敢再碰那支笔。他抓起手机,
给团队发消息:“测试正常,正月十五准时开播。”点击发送时,他的手在抖。窗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村里又停电了。不是线路问题——陈默看到邻居家还亮着灯。只有他家,
漆黑一片。爷爷在隔壁房间咳嗽。咳嗽声里,
夹杂着含糊的呓语:“招娣……招娣啊……”招娣?陈默猛地想起,
族谱上被涂黑的名字旁边,那个小字是不是“马”。而是“弟”,招娣。陈招娣。
他的姑奶奶。陈默摸黑走到堂屋,借着手机的光,翻开族谱。他找到被涂黑的那一页,
用手指摩挲那个墨团。墨团下,纸张微微凹凸。他举起手机,用侧光仔细照。凹凸的痕迹,
像是两个字。第一个字看不清。第二个字,隐约是个“娣”。陈招娣。戊午年正月十五,归。
归……是归来的归?还是归西的归?陈默合上族谱,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抬头看天,月亮还没出来,星星稀疏。村尾方向,一片漆黑。但他总觉得,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等他来。手机震了一下。团队发来消息:“默哥,
宣传片剪好了,现在发?标题就叫《三十年来,它究竟在哭什么?》”陈默盯着那行字。
他想起爷爷的警告,想起七叔公的眼神,想起录音笔里女人的哼唱。最后,
他打字回复:“发。”点击发送的瞬间,村里不知谁家的狗,突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
凄厉得像在哭。紧接着,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撕破夜空。陈默站在院子里,
浑身冰凉。他看见,村口老槐树下,一点火星明明灭灭。七叔公还坐在那儿。抽着烟。
面朝着他家的方向。第四章正月十五,下午四点。陈默最后一次检查设备。
运动相机绑在胸前,备用电池塞满背包侧袋。强光手电试了三次,光柱能劈开黄昏。
录音笔换了新的,昨晚那支被他锁进抽屉,再没敢碰。手机屏幕亮着,
直播间后台数据显示:预约人数,二十三万七千。还在涨。团队发来消息:“默哥,
六点预热,八点正式开播。推流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必爆!”陈默回了个“嗯”。
他背上背包,走到爷爷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爷爷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
老人换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那根老旱烟杆。
“爷爷,我……”“我知道你要去。”爷爷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拦不住你。
”陈默喉咙发紧。爷爷站起来,腿脚还是不稳,但背挺得笔直。他走到陈默面前,
抬头看着孙子。昏黄的灯光下,老人眼眶深陷,眼神却异常清醒。“我给你样东西。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老旧的铜钥匙,已经生锈,用红绳穿着。
“这是老宅大门的钥匙。”爷爷把钥匙塞进陈默手里,“三十年前,是我亲手锁的门。
贴的封条,也是我求村委会贴的。”陈默愣住:“您有钥匙?那为什么……”“因为不敢开。
”爷爷的手在抖,“但今天,你必须从正门进。翻墙是对里头那位不敬。”“里头那位?
是姑奶奶?”爷爷不答,只是死死抓着陈默的手腕:“记住三件事。第一,进去后,
别乱说话。第二,子时之前必须出来。第三——”他停顿,嘴唇哆嗦。
“如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回头。”说完,爷爷松开手,转身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不再看他。陈默握紧钥匙,铜锈硌着手心。他转身出门。院子里,夕阳斜照,
把影子拉得很长。陈默看了眼手机,五点二十。他该出发了。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明明是正月十五,却没有一盏灯笼,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
只有村尾老宅的方向,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陈默走得很慢。背包很重,
设备在里头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每走一步,心里的鼓就敲得更响。快到老宅时,
他看见阿香嫂站在自家门口。这个平时最爱说闲话的外来媳妇,此刻却闭着嘴,抱着胳膊,
远远看着他。等陈默走近,阿香嫂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陈默啊。”陈默停下。
“你爷爷没拦住你?”“没有。”阿香嫂叹了口气,摇摇头:“造孽啊。”她转身进屋,
关门之前,又补了一句,“到井边了,千万别低头看。”门关上了。陈默站在原地,
后背发凉。井边别低头看。什么意思?他继续往前走,转过最后一个弯,老宅就在眼前。
青砖黑瓦,院墙高耸。墙头长满枯草,在风里摇晃。大门上贴着封条,纸张泛黄破碎,
字迹模糊不清。那把老锁锈成了一坨,挂在门环上。陈默拿出爷爷给的钥匙。钥匙插进锁孔,
很紧。他用力拧,锁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咔哒。锁开了。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像老人痛苦的叹息。门开了条缝,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夹杂着灰尘和潮湿的土腥气。他侧身挤进去,反手关上门。咔。锁自动扣上了。
陈默心里一跳,用力拉门,纹丝不动。锁从外面打开了,但从里面打不开。他被关在里面了。
院子里荒草齐腰,枯黄干硬,踩上去咔嚓作响。正对大门的是堂屋,门窗紧闭。
左边是西厢房,窗棂纸破了大洞。右边是东厢房,门板斜倚着,露出黑洞洞的屋内。
院子中央,是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树干粗壮,树皮剥落,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
像无数只干枯的手。陈默走近,看见树干上刻着字,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划花。
他举起手电照。光柱扫过树干,那些划痕在强光下显出轮廓——不是字,是无数道刻痕,
一道叠一道,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指甲,一遍遍划出来的。陈默后退一步,
脚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红布,埋在土里,只露出一角。他蹲下,扯出来。
是个巴掌大的布偶,缝得很粗糙,形状像马,但缺了条腿。布偶已经褪色,
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红的。马形布偶。陈默想起录音笔里那个“马”字,
想起爷爷呓语中的“招娣”。陈招娣。马年正月十五生。他把布偶塞进口袋,站起来。
天色又暗了一些。陈默看了眼手机,六点整。该开预热直播了。他走到院子中央,
避开石榴树,打开运动相机,连接手机。预热直播间开启,标题自动显示:《夜探老宅,
三十年来它究竟在哭什么?》在线人数瞬间跳到五千。弹幕开始滚动:“来了来了!
”“主播真勇啊!”“这宅子看着好阴森……”陈默对着镜头挥挥手,
努力让声音平静:“大家好,我是陈默。现在我在陈家村的老宅里,今晚八点正式直播,
带大家揭秘‘夜哭郎’的传说。”他举着手机,缓慢转身,让镜头扫过院子。
弹幕炸了:“那棵树好恐怖!”“地上是什么?骨头吗?”“主播你后面好像有人影!
”陈默猛地回头。身后只有荒草和堂屋的门。但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
眼角余光瞥见西厢房的窗户——那里,破了的窗棂纸后面,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很快,
快得像是错觉。“可能是鸟。”陈默对着镜头解释,但声音有点抖。他走到西厢房窗前,
踮脚往里看。屋里很暗,堆着杂物,灰尘厚积。一张老式雕花木床靠墙放着,床上没有被褥,
只有光秃秃的床板。什么都没有。陈默松了口气,转回镜头:“屋里是空的。
我们再去别处看看——”话没说完,运动相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啸叫。
滋滋——哗——声音尖锐,像指甲刮黑板。直播间画面开始闪烁,雪花点越来越多。
弹幕刷得飞快:“怎么回事?卡了?”“有干扰!”“主播快检查设备!”陈默关掉相机,
重启。开机正常,但连接手机后,画面又出现雪花。他试了三次,都一样。最后他放弃,
决定用手机直接直播。运动相机只录音。他举起手机,再次打开直播。这次画面清晰了。
但就在他调整角度时,手机屏幕里,他身后的西厢房窗户上——窗棂纸的破洞里,
有一只眼睛。黑白分明,正静静看着他。陈默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猛地转身,
手电光柱直射窗户。破洞里空荡荡的,只有黑暗。刚才那只眼睛不见了。陈默心跳如鼓,
他一步步退后,退到院子中央,背靠着石榴树。树干冰冷,透过衣服传来寒意。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直播间人数已经破万,弹幕疯狂滚动:“主播你脸色好白!
”“刚才窗户里是不是有东西?”“我不敢看了……”陈默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镇定:“可能是光线错觉。现在我们去看看后院——”他话没说完。
一阵风刮过院子。枯草哗哗作响,石榴树的枯枝相互摩擦,发出吱呀声。那声音不像风声。
像有人在低声说话。陈默竖起耳朵。风声中,确实夹杂着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哼唱。
和他昨天在录音笔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那首走调的童谣。陈默僵在原地,
手电光柱在院子里乱扫。他想找到声音来源,但声音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风里飘忽不定。
手机震动。是团队发来的消息:“默哥,预热效果太好了!现在热度已经冲到同城第一!
八点正式开播,坚持住!”陈默看着那行字,又看看阴森的院子。他想走。现在就想走。
但二十三万人在看,热度第一,话题爆了——这是他等了整整三年的机会。他咬咬牙,
打字回复:“收到。”发送。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手机镜头挤出一个笑:“大家别怕,
可能是风声。现在我们继续探索。”他举着手机,朝后院走去。穿过堂屋侧面的走廊,
后院更荒凉。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杂草。一口老井在角落,井口盖着破木板。
陈默想起阿香嫂的话:到了井边,千万别低头看。但他必须看。直播需要内容。他走到井边,
手电照过去。木板已经腐朽,中间裂开一道缝。他把手机架在旁边石头上,
调整角度对准井口,然后伸手去掀木板。木板很重,沾满湿滑的青苔。
他用力一掀——木板被掀开一半。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涌上来,带着土腥和某种说不出的味道。像铁锈。又像血腥。
陈默拿起一块石头,对着镜头说:“现在,我往井里扔块石头,听听回声。”他举起石头,
松开手。石头垂直下落。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声音。陈默皱眉,趴到井口边缘,
手电往里照。光柱照不到底,只能看到井壁湿滑的青苔,和几根垂下来的枯藤。突然——咚。
一声闷响,从极深处传来。回声在井里回荡,嗡嗡作响。但紧接着,那回声变了调。
变成了咂嘴的声音。很轻,很细,像婴儿在吮吸。滋,滋,滋。一声接一声。从井底传来。
陈默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手机从石头上掉下来,
镜头对着天空,直播间里只能看见阴沉的夜色。但他还能听见。那咂嘴声停了。变成了哭声。
真正的婴儿哭声,细弱,委屈,从井底幽幽飘上来。呜哇……呜哇……一声声,钻进耳朵里。
陈默手忙脚乱抓起手机,镜头对准井口。弹幕已经疯了:“我听到了!哭声!”“是真的!
不是风声!”“主播快跑啊!”陈默也想跑。但他腿软了,站不起来。他撑着地面,
想往后挪,眼睛却死死盯着井口。井口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点点,往上浮。
先是一缕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是一小片苍白的额头。陈默的呼吸停了。他看见,
井口边缘,一只小小的、泡得发白的手,慢慢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朝着他的方向。
直播间画面开始剧烈闪烁。
最后一条弹幕划过屏幕:“它出来了——”又一条弹幕划过屏幕:“大家千万别信,
绝对假的,用鱼线吊着呢,他们都是有专业团队的。”啪。所有设备,同时断电。黑暗。
死寂。只有井里,那哭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第五章陈默连滚带爬往后挪。手电灭了,
手机黑屏,只有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井口的轮廓。那只小手还搭在井沿上,湿漉漉的,
指节蜷曲,指甲盖是青灰色的。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井壁爬行。陈默猛地爬起来,转身就跑。他撞开枯草,跌跌撞撞冲向前院,
背包里的设备哐当作响。跑到石榴树下时,他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
手掌蹭在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耳朵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没有哭声。没有爬行声。只有风声,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响。陈默慢慢抬起头。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西厢房的破窗黑洞洞的,堂屋的门紧闭着,东厢房的门板依旧斜倚。
一切好像都没变。除了井口。他不敢回头看。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不是开机画面,
而是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陈默抓起手机,屏幕上是系统自带的白色测试页,
没有任何按钮,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片刺眼的白。他按关机键,没反应。按音量键,
没反应。长按,还是没反应。手机像块发光的砖头,烫得吓人。陈默把它塞回口袋,
光亮透过布料透出来,在黑暗中格外诡异。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现在怎么办?
大门从里面打不开,翻墙?他看向院墙,高耸,墙头还有碎玻璃碴。没有梯子,没有垫脚物,
根本爬不上去。被困住了。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他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
离爷爷说的“子时之前必须出来”,还有四个多小时。四个小时。他必须找到其他出口。
爷爷说过,大门是他三十年前亲手锁的。钥匙只有一把,现在在自己手里,
但是大门的锁年久失修从后面打不开。但也许有后门?或者侧门?陈默打定主意,
开始探索宅子。他先往东厢房走。门板斜倚着,他轻轻推开,灰尘扑簌簌落下。
屋里堆满杂物:破旧的农具、朽坏的桌椅、几个积满灰尘的陶罐。没有后门。
墙上有一扇小窗,但装着铁栏杆,锈死了。陈默退出来,走向堂屋。
堂屋的门上挂着老式铜锁,锁孔锈蚀。他试了试爷爷给的钥匙,插不进去。门缝很窄,
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隐约有桌椅的轮廓。他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最后是西厢房。
陈默站在门前,犹豫了。他想起预热直播时,窗棂纸后面那只眼睛。还有那只马形布偶,
就是在西厢房窗外捡到的。但这是唯一没检查过的屋子。他深吸一口气,推门。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比外面更冷,阴湿的空气裹上来,像钻进地窖。
陈默举起手电——刚才摔倒时手电脱手,现在不知掉在哪了。他只能掏出手机,
用那诡异的白光照明。白光扫过屋内。雕花木床还在原地,床板光秃秃的。
床对面有个旧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墙角堆着几个藤箱,盖子都盖着。
陈默慢慢走进去。地板嘎吱作响,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他走到床边,
用手机光照了照床底。只有灰尘和蛛网。他转身看向衣柜。衣柜门完全打开了,
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白光扫过衣柜内侧的木板——上面有字。
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陈默凑近。字迹很浅,被灰尘覆盖,但还能辨认。
他用手抹掉灰尘,字迹清晰起来:“马年正月十五”“招娣”“冷”就这三个词,
刻了一遍又一遍,布满整块木板。刻痕有深有浅,最深的地方几乎要穿透木板。
陈默后背发凉。招娣。陈招娣。他的姑奶奶。她在这里住过?睡在这张床上?
在衣柜里刻下这些字?“马年正月十五”,是她的生日。“冷”。陈默想象一个小女孩,
躲在衣柜里,用指甲或什么尖锐的东西,一遍遍刻下这些字。她有多冷?是身体的冷,
还是心里的冷?他不敢再想。退出衣柜时,他的脚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
是床脚边的一个藤箱。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红布。陈默蹲下,掀开盖子。里面是些旧衣服,
都是女式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最上面是一件小红袄,布料硬邦邦的,绣着粗糙的花纹。
红袄很小,像是给孩子穿的。陈默拿起红袄,展开。袄子上有污渍,暗红色的,一块一块,
洗不掉。像是血迹。他手一抖,红袄掉回箱子里。箱底传来硬物碰撞的声音。他伸手进去摸,
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旧牌位。木质,黑漆剥落,字迹模糊。
陈默用袖子擦了擦,借着手机的白光,勉强辨认:“陈氏招娣之灵位”没有生卒年月,
没有立牌人。就一个名字,一个“灵位”。陈默的心脏狂跳。牌位在这里,
说明有人祭拜过她。但牌位被塞在箱底,和旧衣服在一起,像是被遗忘了。或者,藏起来了。
他把牌位放回去,盖好箱子。站起来时,头晕了一下,赶紧扶住床柱。床柱上也有刻痕。
他凑近看。是几个数字:“戊午 正月 十五”。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归”。归。
和族谱上一样。陈默突然明白了。“归”,不是归来。是归于尘土。是死了。陈招娣,
戊午年正月十五生,也在某个正月十五……死了。怎么死的?陈默想起井里那只小手,
想起婴儿的哭声。不对,陈招娣如果活着,现在该是四十多岁。不是婴儿。那井里的是什么?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各种线索纠缠:马年、正月十五、婴儿哭、红袄、牌位、井……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
但还差关键的一环。陈默退出西厢房,回到院子。手机的白光在黑暗中像一盏引路的灯,
但也像在告诉黑暗中的东西:我在这里。他走到石榴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需要理清思路。
第一,陈招娣存在过,生于戊午年正月十五,死在某个正月十五。第二,
她的牌位被藏在西厢房,说明家人知道她死了,但不愿公开祭拜。第三,
老宅每年正月十五有婴儿哭声,持续三十年。第四,爷爷和阿香嫂都暗示,
我家和老宅有牵扯。第五,我属马,今年马年无春,爷爷反复警告我不能来。
这些线索指向什么?陈默脑子转得飞快。婴儿哭声……陈招娣死的时候,难道有婴儿?或者,
她自己就是婴儿时死的?不对,族谱上她被涂黑名字,旁边注“马”,
难道是说明她是马年出生。如果婴儿时就死了,为什么要涂黑名字?为什么要立牌位?
除非——陈默猛地坐直。除非,她的死不光彩。家族想要掩盖的死。
他想起陈涛醉后的话:“你爸为啥非要搬去城里?你爷爷的腿,真是年轻时摔的?
”还有爷爷的呓语:“招娣啊。”一个可怕的猜测,在陈默脑子里成型。但还需要证据。
他看了眼手表,八点十分。原本该正式开播的时间,现在他却被困在这里,设备全部失灵。
不,还有一个设备。陈默拉开背包,翻出那支备用录音笔。这是最老式的型号,用干电池,
没有电子屏,只有一个红灯一个绿灯。他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表示正在录音。
陈默把录音笔放在地上,自己退开几步,对着空气说话:“测试,测试。
现在是正月十五晚上八点十二分,我在陈家村老宅。刚才井边有异常,设备全部失灵。
现在录音笔正常,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他顿了顿,又说:“我发现了一些线索。
西厢房有陈招娣的牌位,她是我姑奶奶,生于戊午年正月十五。她可能死在这里,死因不明。
井里的哭声和手,可能和她有关。”说完这些,他停下来,听周围的动静。风声小了。
院子里的枯草不再摇晃。一切安静得可怕。但在这寂静中,陈默听到了别的声音。很轻,
很细,像有人在哼歌。从堂屋方向传来。他抓起录音笔,轻手轻脚走向堂屋。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月光,是烛光。陈默趴到门缝上,往里看。
堂屋里点着一支白蜡烛,烛火摇曳。烛台放在供桌上,桌上摆着几个盘子,
里面是干瘪的水果和糕点。供桌后是神龛,但神像不见了,只有一个空位。蜡烛是新的,
蜡油还没积多少。说明不久前有人来过。或者……有什么东西,刚刚点上了蜡烛。
陈默屏住呼吸。烛火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堂屋门窗紧闭,没有风。是有什么东西,
从蜡烛前走过。陈默瞪大眼睛,想看清屋里有什么。但烛光太暗,只能照亮供桌周围一小片,
其他地方都隐在黑暗里。突然,供桌上的一个盘子动了。不是被碰倒,而是自己滑了一下,
挪了半寸。陈默汗毛倒竖。他往后缩,想离开门缝。但眼睛却像被钉住一样,死死盯着里面。
烛火又晃了一下。这次,他看到了。供桌旁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个子很矮,像个孩子。
穿着红色的衣服。陈默的呼吸停了。那个红影慢慢转身,面朝着门的方向。烛光照不到脸,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梳着髻,是个女孩。陈默想起预热直播时,窗棂纸后面的那个影子。
一模一样。红影动了,朝门走来。一步,两步,很慢。陈默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红影走到门后,停住了。隔着一道门,陈默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门缝里,
伸出了一只小手。苍白,纤细,指甲盖是青灰色的。和井里那只手一样。小手按在门板上,
轻轻敲了敲。咚,咚,咚。三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婴儿哭,也不是哼唱。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冷冷的,从门缝里飘出来:“你看见我的马了吗?
”陈默猛地后退,转身就跑。他冲过院子,冲到大门前,拼命拉门。门锁咔哒作响,
但就是打不开。他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插不进锁孔。身后,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默回头。烛光从门里溢出来,照出门口那个红影。小小的一团,
穿着红袄,梳着髻。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陈默能感觉到,她在看他。在笑。
“我的马……”小女孩的声音飘过来,“你捡到了,对不对?”陈默浑身冰凉。
他想起口袋里那个缺腿的马形布偶。红影开始朝他走来。不,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
悄无声息。陈默疯了一样拧钥匙,终于插进锁孔,用力一拧——咔。这次锁开了。他拉开门,
冲出去,反手把门甩上。砰!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冷。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陈默瘫坐在门外地上,大口喘气。手机的白光终于灭了,
四周一片漆黑。他摸出手机,按开机键,屏幕亮了,显示正常界面,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
刚才的一切,像场噩梦。但口袋里那个硬硬的布偶,提醒他都是真的。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陈默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家跑。跑到村口时,他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七叔公。老人披着棉袄,叼着烟杆,静静看着他跑过来。“见到她了?”七叔公问。
陈默停下,喘着气,说不出话。七叔公叹了口气,摇摇头:“造孽啊。”他转身要走,
又停住,回头说,“回去问问你爷爷,戊午年正月十五,到底发生了什么。”“您知道?
”陈默嘶声问。七叔公不答,只是望着老宅方向,喃喃道:“马年无春,野鬼拉人。
”“拉的不是外人。”“是自家人。”说完,他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陈默站在原地,
浑身发冷。自家人。他想起衣柜上的刻字,想起牌位,想起红影那句“你看见我的马了吗”。
还有井里那只小手。一切都指向那个被涂黑的名字。陈招娣。他的姑奶奶。陈默回到家时,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堂屋的灯还亮着。爷爷坐在藤椅里,一夜没睡。
老人看着陈默推门进来,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浑身泥土。“见到了?”爷爷问。
陈默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马形布偶,放在桌上。爷爷盯着布偶,看了很久。然后,
老人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第六章陈默病倒了。
从老宅回来后不到两小时,他就开始发烧。体温计的水银柱蹿到39.5度,
整个人像被扔进火炉里烤,又像被浸在冰水里冻。冷热交替,牙齿打颤。
爷爷把村里的赤脚医生请来。医生姓刘,六十多岁,在村里看了大半辈子病。
他给陈默把了脉,又翻看了眼皮,眉头越皱越紧。“刘叔,怎么样?”爷爷坐在床边,
声音沙哑。刘医生摇摇头:“脉象乱得很,像受了极大惊吓。我先开点退烧药,
但……”他顿了顿,看了眼窗外老宅的方向,“心病还得心药医。
”爷爷沉默着送刘医生出门。回来时,陈默已经开始说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