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手赏了块银锭子,让平日里驾车的张叔下去歇着。自己则扣紧了头顶的帷帽,压低声音,
学着他那沙哑的腔调,稳稳坐在了侯府那辆紫檀木马车的车夫位上。提前三日从江南赶回来,
就是想给我的夫君,当朝最年轻的权臣裴衍一个惊喜。车帘厚重,
我特意在挂钩处留了道指缝宽的空隙。很快,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视野里,
他坐进车厢,清冷矜贵的侧脸,带着我思念入骨的龙涎香气,让我心跳都漏了半拍。
整整三个月未见,我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喊他一声“夫君”。
可就在这时,车门再次被拉开。一道纤弱的身影带着一股子甜腻的栀子花香,
也跟着钻了进来,娇滴滴地靠在了裴衍的身边,声音软糯:“阿衍哥哥,姐姐还未归家,
依依夜里独寝,总是梦魇,心中害怕。”01我的指甲,狠狠刺进了车夫座的软垫里。
那股甜腻的栀子花香,仿佛化作了有形的针,透过车帘的缝隙,一根根扎进我的鼻腔,
刺得我头晕目眩。柳依依,我那个父母双亡,
被我好心从乡下接到京城侯府里来照拂的远房表妹。此刻,
她正用我从未听过的、娇软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向我的夫君,当朝新贵安远侯裴衍,
诉说着她的“害怕”。我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道缝隙。车厢内光线昏暗,
却恰好能让我看清裴衍的表情。他没有推开柳依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看不出喜怒。可就是这声“嗯”,这声默许,像一盆冰水,
从我的头顶浇下,冷得我彻骨。若在往日,裴衍素来最不喜女子近身,除了我。
任何女子胆敢靠他三尺之内,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斥退。“阿衍哥哥,
你是不是也觉得依依给姐姐添麻烦了?”柳依依说着,竟带了哭腔,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
像风中飘零的落叶, “可依依……依依是真心敬爱姐姐,
也、也仰慕哥哥……”她那句“仰慕哥哥”,尾音拖得极长,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
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看到裴衍原本搭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非但没有推开她,
反而,他的手指轻轻抬起,落在了柳依依的……发梢上。他是在,安抚她?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我沈月辞,以一手绝世琴技名满天下,
被圣上亲封为“御前第一国手”。为了他裴衍,我甘愿敛去锋芒,洗手作羹汤,
做他侯府里看似尊贵,实则被束之高阁的主母。我为他操持家业,为他打点人情,
甚至将自己孤苦无依的表妹接到身边,视如己出。我以为,我与他琴瑟和鸣,
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可眼前这一幕,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什么琴瑟和鸣?什么神仙眷侣?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一场笑话!“姐姐她……不会怪我吧?
”柳依依又怯怯地问。这次,裴衍沉默了。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一个男人,
在另一个女人问出这种问题时,选择了沉默。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他不是怕我怪罪,
他只是懒得解释,或者说,不屑于向我解释。我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回府的路不过一炷香,我却觉得比我从江南回京的十天十夜还要漫长。马车在侯府侧门停稳。
我没有立刻下去。我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
柳依依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阿衍哥哥,怎么办,我的脚……崴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透过缝隙,
我看到裴衍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耐,但最终,他还是弯下了腰。
我看到他打横抱起了柳依依!那个从未让除我之外的任何女人近身的男人,此刻,
正抱着另一个女人,走下我的马车。柳依依的双臂,如藤蔓般紧紧环绕着裴衍的脖颈,
脸颊埋在他的胸口,嘴角勾起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得意的笑。那笑容,
与她平日里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在与我视线交错的前一刻,
她又飞快地变回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戴着帷帽,一动不动。
裴衍抱着她,从我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他大概以为,我还是那个远在江南,
对他日思夜念的蠢妻子。他不会知道,他最想隐藏的秘密,已经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我才缓缓地、一寸寸地,挺直了几乎僵硬的脊背。
我掀开头上的帷幕,露出一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很好。裴衍。柳依依。你们很好。
我从怀中掏出那支原本准备送给裴衍的、从江南名家手中求来的白玉箫,手指一用力,
玉箫应声而断。就像我这三个月来的思念,和我此刻那颗碎得彻底的心。
02我回到我们居住的主院“静好轩”时,裴衍正坐在灯下看书,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
柳依依不在,想必是被安置到别处去了。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看到是我,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没有惊喜,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甚至没有一句“一路辛苦了”。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学着他平淡的语调,答:“嗯,
我回来了。”我走到他面前,将一路风尘的披风解下,露出里面的裙衫。为了给他惊喜,
我特意换上了他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云锦长裙。此刻,裙摆上却沾了些许泥泞和尘土。
“江南的事情办完了?”他问,目光落在书页上,没再看我。“嗯,”我垂下眼睑,
遮住眼中的嘲讽,“那边甚是想念侯爷,便提前回来了。”我的话,
让他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正眼看我,深邃的眸子里情绪不明:“哦?
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遥,快马加鞭也要十数日,你这提前回来,路上想必是辛苦了。”辛苦?
当然辛苦。为了能早日见到他,我日夜兼程。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连家门都没进,
就去替一个车夫赶车。可这一切的辛苦和期盼,换来的是什么?是他在我的马车里,
抱着另一个女人。我笑了,笑得无比温婉:“能早日见到夫君,再多辛苦也是值得的。
”我的笑容似乎取悦了他。他眼中的疏离淡了几分,朝我伸出手:“过来。”若是往常,
我定会欢喜地扑进他怀里。可现在,我只觉得他碰过柳依依的手,无比肮脏。我没有动,
只是指了指自己身上:“赶路许久,身上都是灰尘,妾身还是先去沐浴,
免得脏了夫君的衣裳。”裴衍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还是收回了手:“也好。
”我转身走向内室,心头一片冰冷。他什么都没解释。关于柳依依,一个字都没提。
他就这么笃定,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在他心里,我沈月辞就是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热气氤氲的浴桶里,我一遍遍擦洗着自己的身体,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恶心。
直到水凉透了,我才起身,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回到卧房时,裴衍已经躺下了。
他侧身对着我,似乎已经睡着。我掀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熟悉的龙涎香中,
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真可笑,那两个人明明只是同处一室,这味道,
却仿佛已经刻进了裴衍的骨子里。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无眠。第二日,我醒来时,
身边已经空了。丫鬟春桃伺候我起身,一边为我梳头,
一边叽叽喳喳地说道:“夫人您可算回来了!您是不知道,您走的这三个月,
府里都快被那柳姑娘给翻过来了!”我从镜子里看着她,不动声色地问:“哦?她做了什么?
”春桃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她呀,仗着是您的表妹,又是侯爷亲自安置进府的,
整日里作威作福!今天嫌院子里的花开得不好,明天嫌厨房的菜不合胃口。前几日,
还把您最喜欢的那套雨过天青瓷的茶具给‘不小心’打碎了!”“侯爷没说什么?
”我淡淡地问。“侯爷?”春桃的声音更低了,“侯爷护着她呢!我们这些下人,
谁敢多说一句?有次小厨房的王妈妈不过是抱怨了一句她太挑剔,就被她听了去,
在侯爷面前哭哭啼啼,害得王妈妈被罚了足足两个月的月钱!夫人,您可得好好管管她!
”我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是了,我早该想到的。
以柳依依的性子,怎会安安分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早已将这侯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而裴衍的纵容,就是她最大的底气。梳妆完毕,我没有用早膳,
直接去了柳依依住的“采薇院”。她住的院子,离裴衍的书房“致远斋”最近。
还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到的时候,柳依依正在院子里,指挥着下人修剪花枝。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更显得楚楚可怜,只是那张小脸上,
却带着一丝与她气质不符的倨傲。看到我,她脸上的倨傲瞬间消失,
换上了一副惊喜又愧疚的表情。“姐姐!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派人知会依依一声,
依依好去迎你。”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亲热地想来挽我的手。我侧身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眼圈立刻就红了,
颤声道:“姐姐……你、你是在生依依的气吗?”我看着她这副说哭就哭的熟练模样,
心中冷笑。“我为何要生你的气?”我故作不解地问。“我……”她咬着下唇,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昨日在马车里,是我不好,
我不该……不该向阿衍哥哥诉苦的……可是我脚真的崴了,好疼……”她一边说,
一边委屈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多狠心的姐姐,要对她这个受伤的可怜妹妹兴师问罪。
好一朵娇弱的白莲花。“是吗?”我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那只“崴了”的脚上,“脚崴了,
可得好好养着。这院子里的活计,就别操心了。来人。
”我身后跟着的管事婆子立刻上前一步:“夫人有何吩咐?
”“把采薇院里这些扎眼的花都给我拔了,”我指着那些开得正艳的栀子花,慢悠悠地道,
“全都换上驱蚊草。我这位表妹身子娇弱,又怕蚊虫叮咬,还是驱蚊草最适合她。
”栀子花香甜,最是招惹蚊虫。而我,现在闻到这股味道,就想吐。柳依依的脸,
唰地一下白了。03“姐姐,不要!”柳依依尖叫出声,扑过来想拉我的衣袖,
又被我身边的婆子拦住。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姐姐,
这些栀子花是……是阿衍哥哥特意为我寻来的,说我喜欢这个味道。你把它们都拔了,
阿衍哥哥会不高兴的!”她终于还是把裴衍抬了出来。可惜,现在的我,
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凡事都把裴衍的情绪放在第一位的沈月辞了。“哦?是吗?
”我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温柔了,“夫君一片爱护之心,妹妹自然要好生领会。
只是这栀子花香气太过浓郁,与妹妹身上清雅的药香冲撞了,恐对你养伤不利。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我特意加重了“药香”二字。柳依依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精彩纷呈。她身上哪有什么药香?分明是想用香粉遮掩体味,却弄巧成拙,
混成了一股不伦不类的甜腻味道。我这么说,就是在暗讽她品位低劣。
周围的下人们都低着头,肩膀却在微微耸动,显然都在憋着笑。柳依依又气又急,
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哭得更凶了。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一大早,
在这里吵什么?”是裴衍。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
目光扫过院中的一片狼藉,最终落在我身上,眉头微蹙。柳依依像是见到了救星,
哭着扑了过去,当然,在离裴衍三步远的地方,她很识趣地停住了脚步,
只是哭声更显委屈了。“阿衍哥哥,你快劝劝姐姐吧!她要把你送给我的花都拔了!
依依知道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刚回来,心情不好……”她这话,
明着是在为我开脱,暗地里,却是在说我小题大做,无理取闹。裴衍的目光沉了沉,转向我,
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月辞,你是一朝国手,侯府主母,别学那些市井妇人的做派,
失了身份。”听听,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是在警告我,要我顾全大局,
要有主母的“风范”。换句话说,就是要我忍。我迎上他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
反而笑了起来。“侯爷说的是。”我微微颔首,然后话锋一转,声音也冷了下来,
“只是我这双手,既弹得来高山流水,也拨得动杀伐之音。不知侯爷,想听哪一曲?
”我的话,让裴衍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盯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威压。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仿佛在看一个不听话的、需要被驯服的宠物。
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从前的我,或许会怕。但现在,一个连心都可以舍弃的女人,
还怕什么呢?气氛一时僵持住。“够了!”最终,还是裴衍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不耐,
“不就是几株花吗?拔了便拔了。依依,你回房去,好好养你的脚伤。”他这是,妥协了?
我心中冷笑。不,他不是妥协。他只是觉得,为了几株花与我争执,有失他的身份,
也显得他太过在意柳依依。他这个凉薄的男人,永远都把自己的体面,放在第一位。
柳依依不敢置信地看着裴衍,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中的泪水瞬间凝固。
裴衍却不再看她,只是冷冷地对我道:“你随我来书房。”说罢,他转身便走,
衣袖带起的风,刮得我脸颊生疼。我跟在他身后,
走进了那间我曾无数次为他研墨添香的书房。门被关上的瞬间,裴衍转过身,
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沈月辞!”他连名带姓地喊我,
眼中怒火翻涌,“你今日,是存心要与我作对吗?”我吃痛,却不肯示弱,
仰头看着他:“与你作对?裴衍,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只是在清理我院子里的脏东西而已。”“脏东西?”他怒极反笑,“在你眼里,
依依就是脏东西?你别忘了,她是你带回府的!”“是啊,我带回府的。我好心收留她,
给她锦衣玉食,可她是怎么回报我的?”我一字一句地问,“她爬上了我夫君的马车!裴衍,
你敢说昨日在马车里,你们什么都没发生吗?”我终于,还是把话挑明了。空气瞬间凝固。
裴衍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de,是 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他松开了我的手,
退后一步,理了理被我抓皱的衣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我与她,清清白白。”呵,
清清白白?这话,他说得出口,我却一个字都不信。“月辞,”他看着我,
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告诫,“你是主母,要有主母的气度。
依依她身世可怜,性子又单纯,一时糊涂做了些不合规矩的事,你多包容她一些便是。
”“我身为侯爷,朝堂之事繁杂,不希望回到家中,还要为这些后宅琐事烦心。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我容忍他和柳依依的“清清白白”。只要我不吵不闹,
继续当好我这个“有气度”的侯府主母,他便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真是,
好一个凉薄自私的男人!我的心,像是被泡在苦涩的黄连水里,每一个角落都透着绝望。
好啊。你不就是想要我“大度”吗?那我就,大度给你看。我深吸一口气,
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婉的笑容:“夫君教训的是,是妾身想左了。表妹年幼,
妾身理应多加爱护。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为这些小事,烦扰夫君了。
”看到我如此“识大体”,裴衍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他点点头,
语气也温和了不少:“你能这么想,最好。”说完,他便转身坐回书案后,拿起一封文书,
显然是不想再与我多说。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清俊却冷漠的侧脸,指甲再一次,
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裴衍,这可是你说的。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04从书房出来,
我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哀莫大于心死。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彻底失望时,剩下的,
便只有冷静的筹谋。裴衍以为他三言两语便安抚了我,让我继续做那个任他摆布的贤惠妻子。
他错了。他亲手打碎了我对他所有的爱恋和幻想,也亲手唤醒了一个,
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沈月辞。回到静好轩,我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取出了我那张陪嫁的“焦尾”古琴。此琴乃前朝名匠所制,是我十五岁生辰时,
父亲耗费千金为我寻来的生辰礼。琴声清越,极具穿透力。我将焦尾琴安放在窗前,
焚上一炉静心的檀香,试了试音。很好,琴弦未曾松懈,一如我此刻紧绷的心。从那天起,
我不再去关注裴衍的行踪,也不再去理会柳依依又作了什么妖。我每日待在静好轩中,
除了打理府中庶务,便是专心抚琴。我弹的,
不再是以往那些迎合裴衍喜好、风花雪月的曲子。我弹《广陵散》,
琴声中尽是戈矛杀伐之气。我弹《离骚》,抒尽心中的悲愤与不屈。琴声从清晨到日暮,
几乎从未断绝。起初,府里的下人们还觉得新奇,纷纷议论夫人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可渐渐地,他们便习惯了。只有春桃,满脸担忧地看着我:“夫人,您这样不吃不喝地弹琴,
身子会受不住的。”我摇摇头,抚摸着冰冷的琴弦,淡淡道:“我心中有郁结之气,
需得靠这琴声来疏解。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裴衍自然也听到了我的琴声。
他来过静好轩两次。第一次,他站在窗外,听了许久。我弹的是一曲《胡笳十八拍》,
蔡文姬归汉时的悲愤、无奈与决绝,被我演绎得淋漓尽致。他什么也没说,
站了一会儿便走了。第二次,他推门而入。那时我正在弹一曲《长门怨》,
陈阿娇被囚于长门宫,日夜盼君不至的哀怨,透过琴弦,弥漫了整个院子。他走到我面前,
沉声问:“你就这么怨我?”我停下拨弦的手,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侯爷何出此言?
我弹的只是曲子,与旁人何干?”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最终还是拂袖而去。我知道,我的琴声,就像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希望我是一个温顺的、没有思想的、任他摆布的木偶。
但我偏不。我要用这琴声告诉他,我沈月辞,不是他可以随意揉捏的泥人。
柳依依自然也没闲着。我日日抚琴,她便日日“偶遇”裴衍。不是在书房门口送汤,
就是在花园里“不慎”跌倒。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只是她似乎总讨不到什么好。
裴衍对我心生不快,连带着对她也失了耐心。好几次,我都能从下人的议论中,
听到柳依依被侯爷冷待的消息。这让我心情舒畅了不少。但我也知道,这远远不够。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彻底摆脱裴衍,也能让柳依依付出代价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半月后,宫里传来消息,说西域的使臣即将抵京,圣上龙心大悦,
欲在宫中大设筵席,款待使臣。同时,为了彰显我大齐国威,
圣上命我这个“御前第一国手”,在宴席上抚琴一曲,以壮声色。接到懿旨的那一刻,
我便知道,我的机会,来了。05宫宴那天,我盛装打扮。选的,
却不是裴衍送我的任何一件华服,而是我自己嫁妆里,一套鸦青色的宫装。鸦青色沉稳,
甚至有些肃杀,与宴席上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但衣料上用银线绣出的鸾鸟,
却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带着一种浴火重生的凌厉之气。春桃为我梳了一个朝云髻,
我只让她在发间斜斜插了一支白玉凤簪,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临出门前,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清冷,眼神沉静。那张原本为爱痴狂的小女儿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