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案我生来能看见世间万物的意境——风的飘零、雪的孤独、剑的杀意。
唯独看不见自己。直到遇见她,那个剑意是一柄空鞘的女孩。她说:“你的剑,在我这里。
”后来她死了。我花了十年,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 第一卷 雪落无声### 第一章 雪夜来客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平安镇东头的酒肆里,炉火烧得正旺,
几张油腻的木桌旁零星坐着几个躲雪的过客。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
偶尔被风掀动门帘的声响惊醒,迷迷糊糊看一眼门外,又垂下了眼皮。黄昏时分,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落满了雪。
他站在门口顿了顿,没有急着拍打身上的雪,而是抬起眼,
将这间狭小的酒肆慢慢看了一遍——不是寻常客人打量环境的那种看,
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凝望的眼神。老板醒了,揉着眼睛从柜台后站起来:“客官,
打尖还是住店?”年轻人收回目光,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的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下来,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
泛着一层昏黄。“一壶热酒,两个小菜。”他说。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觉得清晰。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年轻人坐得笔直,
双手平放在桌上,眼睛望着窗外。明明是在看雪,却让人觉得他在看更远的地方。
酒菜很快上来了。一壶烫过的黄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年轻人给自己倒了一杯,
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就在这时,门帘又一次被掀开。
进来的是个姑娘。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篮子上盖着蓝布。她站在门口,先是对着屋里的人笑了笑,然后径直走向柜台。“掌柜的,
今天的豆腐还剩吗?”老板抬头看她,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你?不是说了吗,
你那豆腐我不收了,卖不出去。”姑娘的笑容没变,
只是眼睛里的光黯了一瞬:“今天的不一样,是新点的卤水,您尝尝?”“不尝不尝。
”老板摆手,“你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转身往外走。“等等。”她停住了。说话的是窗边的年轻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
正看着她。或者说,正看着她手中的竹篮。姑娘有些意外,站在原地没动。年轻人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落在竹篮上,看了很久,久到姑娘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你这里面,”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装的是什么?”“豆、豆腐。”姑娘有些紧张,
“自家做的,很嫩。”年轻人点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酱牛肉,
忽然问:“多少钱一块?”姑娘愣了一下,连忙说:“两文钱,一块两文钱。
”年轻人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数了数,放在柜台上。然后他伸出手:“给我一块。
”姑娘手忙脚乱地掀开蓝布,从竹篮里取出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递给他。他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吃,只是拿着,走回自己的座位。姑娘站在原地,看着他回到窗边坐下,
把那块豆腐放在桌上,和自己的酒杯并排摆着。他盯着那块豆腐,神情专注,
像在看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你……你不吃吗?”姑娘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年轻人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之前看豆腐的眼神一样,很深,很静。“不吃。”他说,
“我只是想买。”姑娘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没有多问。她低下头,
把竹篮上的蓝布重新盖好,转身推门走进了雪里。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年轻人重新望向窗外。透过模糊的窗纸,他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
渐渐融入茫茫夜色。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豆腐。荷叶包得很整齐,四角折进来,
压得严严实实。他能看见上面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真的光,是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那种光很淡,淡得像初春早晨的薄雾,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他叫沈彻。
他能看见世间万物的意境。这是他从小就有的能力。五岁那年,
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手中那把杀猪刀上的光——浓烈的、暗红色的光,带着腥气和戾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害怕,躲得远远的。后来他才知道,
那是那把刀杀过太多生灵后留下的“意”。每一件物,每一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意境。
刀有刀的杀意,剑有剑的孤意,花有花的凋意,雪有雪的寂意。他看得见这些。
所以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和别人眼中的不一样。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得一清二楚。比如刚才那块豆腐——那上面淡淡的光,是那个做豆腐的姑娘留下的。
她的手触碰过它,她的目光停留过它,她的心意寄托过它。那是一块豆腐,也是一段生命。
他买下它,只是因为那道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经也见过这样的光。
### 第二章 豆腐姑娘第二天雪停了。沈彻在酒肆楼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下楼时,
掌柜的正在打扫门前的积雪。他站在门口,看着白茫茫的街道,不知在想什么。“客官,
今儿还住吗?”掌柜的问。沈彻摇摇头:“不住,就走。”他确实该走了。平安镇只是路过,
他要去的地方还在更北边。那是他此行的终点,也是他寻找了十年的答案。走出镇子的时候,
他在路口又看见了那个姑娘。她蹲在路边,面前摆着那块蓝布,
蓝布上放着几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偶尔有行人经过,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过去,
行人却往往视而不见地走开。沈彻站住了。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一次次抬头,
又一次次低下头。雪后的风很冷,她的脸被吹得有些发红,但她始终蹲在那里,没有走。
“你每天都这样?”他走过去问。姑娘抬起头,认出是昨晚那个买豆腐的人,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黯淡下去:“嗯……这几天镇上办集,我想多卖点。”沈彻低头看着那些豆腐。
今天的光和昨天一样,干净,透明,带着一点点温度。
他甚至能从那层光里看出一些别的东西——不是豆腐本身,而是做豆腐的人的心境。平静,
期盼,还有一点点焦虑。“你叫什么?”他问。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阿荷。”“阿荷。”沈彻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住哪里?
”阿荷指了指镇子外面:“那边,三里外的村子。”“一个人住?”“和奶奶。”阿荷说,
“奶奶腿脚不好,我出来卖豆腐,她在家等着。”沈彻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些铜钱,数也没数,放在阿荷面前。“这些豆腐,我都要了。
”阿荷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堆铜钱,又看看沈彻,嘴唇动了动,
好半天才说:“这……这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不多。”沈彻弯腰,
把那些荷叶包着的豆腐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包袱里,“你收着。
”阿荷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想要推辞,又不知道怎么说。她看着沈彻把豆腐装好,
站起身准备离开,忽然开口喊住他:“你……你等一下!”沈彻回头。阿荷低下头,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他。那是一只用草编的蜻蜓,编得很精巧,
翅膀是两片细长的草叶,身子拧成一股,眼睛是两颗黑色的草籽。“这是我昨天晚上编的,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谢谢你买我的豆腐。”沈彻低头看着那只草蜻蜓。
他能看见它上面的光——很淡,很轻,但比那些豆腐还要干净。那是心意凝聚的光,
是一个人在夜晚的油灯下,用全部的专注和感激,一下一下编出来的。他伸手接过来,
握在手心。“谢谢。”他说。然后他转身,往北走去。阿荷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那天晚上,阿荷回到家,发现奶奶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躺到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很静,很深,
像冬天的湖水。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她只知道,
他是第一个认真看她豆腐的人,也是第一个对她说“谢谢”的人。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那个人正走在北上的路上,手心里握着那只草蜻蜓,
一遍一遍地看着上面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那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了。
### 第三章 风的飘零沈彻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
他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这个镇子比平安镇大一些,街上有些商铺和摊贩,
三三两两的行人穿梭其间,烟火气很浓。沈彻在镇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意境——有人浓,有人淡,有人明亮,有人晦暗。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肩上扛着的草把子上,
每一颗糖葫芦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甜意;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
担子里那些杂货的光驳杂而暗淡,
一看就是四处奔波、常年不得志的人;一个站在门口招揽客人的酒楼伙计,
身上的光虚浮而飘忽,说话的声音大,底气却不足。这些他都看得见。但他没有停留太久,
继续往前走,找到一家客栈住下。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
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他侧过身,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忽然想起阿荷那只草蜻蜓。
它现在放在他的枕边。他拿起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它。白天看的光,夜里也能看见。
那层淡淡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灯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也曾见过这样的光。那时他才七岁。父亲是村里唯一的铁匠,
母亲在河边洗衣时认识了父亲,嫁过来后就再没离开过那个小村。他们的日子过得清贫,
但平静。父亲每天打铁,母亲每天洗衣做饭,他每天在村里疯跑,和别的孩子一起捉鱼摸虾。
变故发生在他七岁那年的冬天。那天傍晚,父亲收了炉火,正准备回家,
村里忽然闯进来一群人。他们骑着马,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刀剑。为首的人问父亲:“剑,
会不会打?”父亲老实,点点头:“会。”那群人当晚就住在村里。第二天一早,
父亲被叫去打剑。他去了三天,三天后回来时,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母亲问他怎么了,
他不说,只是摇头。后来沈彻才知道,父亲打的那把剑,是用来杀人的。
那群人是某个江湖帮派的人,来村里是为了追捕一个仇家。他们让父亲打的剑,
就是用来杀那个人的。剑打好了,他们也抓到人了。他们当着父亲的面,
用那把剑把那个人杀了。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打不了铁了。他每次拿起铁锤,
眼前就会出现那把剑和剑下的血。他的手会抖,抖得根本握不住东西。家里的生计断了,
母亲只好去给人家洗衣裳,一天到晚弯着腰,手上全是裂口。
沈彻就是在那时候发现自己的能力的。有一天,他在河边帮母亲晾衣裳,
忽然看见母亲那双布满裂口的手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光。那光很重,沉甸甸的,
像是压着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很难受。后来他知道了,
那是母亲的心意——那些裂口里渗出的不仅是血,
还有她日复一日的劳累、担忧和对这个家的牵挂。那层灰蒙蒙的光,叫“沧桑”。从那以后,
他开始能看见所有的光。父亲那把挂在墙上的旧铁锤上,
是一层暗淡的、近乎熄灭的光——那是曾经的骄傲和如今的绝望。母亲洗衣用的木盆上,
是一层湿润的、带着碱味的光——那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村口那棵老槐树上,
是一层深厚而沉稳的光——那是上百年的岁月和无数人的驻足。他看得见这些,却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东西,就是看东西。他看东西,
看见的是东西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七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白发老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看着他。老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想问老人是谁,却发现自己的嘴张不开。老人忽然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胸口。然后他醒了。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块印记。那是一道淡淡的剑痕,不长,只有三寸,
却像是烙在皮肤上,怎么洗也洗不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从那天起,
他看得更清楚了。窗外风声更大了。沈彻收回思绪,把草蜻蜓放回枕边。他闭上眼睛,
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见到了那片雪地。那个白发老人还在那里,
还是那样看着他。老人抬起手,这一次没有指他的胸口,而是指向远处。
他顺着老人的手看过去,看见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姑娘,站在雪地里,
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阿荷。他愣住了,想要走近,却发现自己迈不动脚。他想喊她的名字,
却喊不出声。他想问她怎么在这里,却发现自己只能看着她,越看越远,越看越模糊。
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风停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起身,
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阿荷。他只知道,
那个梦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四章 剑意沈彻在青石镇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在镇子里走,看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和他们的光。他已经习惯这样了。
每到一个地方,先走一遍,看一遍,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去哪。这天傍晚,他走到镇子东头,
看见一个酒馆。酒馆不大,门口挂着一面旧旗,旗上写着一个“酒”字。他站在门口,
看着那面旗——旗上的光很旧,很旧,是那种挂了太多年、被风吹日晒过无数次后的褪色感。
但他没有在意那面旗,他在意的是酒馆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人在唱歌。声音很低,断断续续,
听不清唱的什么。但那声音里有光——不是普通的光,
是一种锐利的、像是要划破什么东西的光。沈彻推门进去。酒馆里人不多,
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一碗酒,没有喝。
唱歌的就是他。沈彻走过去,在老人对面坐下。老人没有抬头,继续唱。
他唱的是本地的小调,词很老,调也很老,但沈彻听得出来,那不是普通的唱歌。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很熟悉却又很久没见到的东西——剑意。老人唱完一段,
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沈彻一眼。他的眼睛浑浊,像是覆着一层薄雾,但那一瞬间,
沈彻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年轻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来看我唱歌的?
”沈彻摇头:“我是来听你唱歌的。”老人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听歌?
我这破锣嗓子,有什么好听的。”“好听。”沈彻说,“你唱的不是歌,是剑。
”老人的笑容顿住了。他盯着沈彻,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然后他问:“你能看见?”沈彻点点头。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
把面前那碗酒推到沈彻面前:“喝了。”沈彻没有犹豫,端起碗,一口喝尽。酒很烈,
辣得他喉咙发烫。他把碗放下,看着老人。老人问:“你看见什么了?
”沈彻说:“我看见一把剑。”“什么样的剑?”“很老的剑。杀过人,沾过血。
后来不杀了,锈了,埋在土里。但剑还是剑,埋得再深,也还是剑。”老人听完,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释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彻的肩膀:“年轻人,你是我见过最能看见的人。可是你能看见别人,
能看见东西,能看见剑,你能看见你自己吗?”沈彻愣住了。他自己?老人不等他回答,
转身往酒馆后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完,他消失在门帘后面。沈彻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在想老人的问题。能看见自己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七岁开始就能看见这世间万物的意境,风有风的飘零,雪有雪的孤独,剑有剑的杀意。
可是他自己呢?他自己的意境是什么?他看得见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是小时候淘气留下的。他盯着那些疤痕,试图看见它们上面的光。
可是没有。他看不见。他抬起另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还是没有。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身上的任何东西。
他自己的衣服、他自己的鞋子、他自己的脸,他都看不见。他看得见别人身上的一切,
却唯独看不见自己。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在老人明天要给他看的那样东西里。
## 第二卷 剑起风云### 第五章 锈剑第二天傍晚,沈彻又来到那个酒馆。
老人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两碗酒。看见沈彻进来,他抬抬手,
示意他坐下。沈彻坐下,端起酒,喝了一口。老人看着他,问:“你想好了?真的要看?
”沈彻点头:“想好了。”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剑。一把很旧的剑。剑鞘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质。
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几处甚至已经断开,露出里面的木柄。
整把剑看起来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的,锈迹斑斑,破旧不堪。但沈彻看见的不是这些。
他看见的是剑上的光。那道光太浓了,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不是明亮的光,
而是深沉的、厚重的、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光。那光里有杀意,有悲凉,有不甘,有释然。
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混在一起,化不开,散不掉。“这把剑,”老人开口,声音很轻,
“跟了我六十年。”沈彻抬起头,看着老人。“我年轻的时候,是个剑客。”老人说,
“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弟子,就是野路子,自己琢磨,自己练。那时候年轻气盛,
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到处找人比武,打赢了就沾沾自喜,打输了就回去苦练,然后接着打。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后来有一天,我遇见一个人。那人是个老头,
看起来比我爹还老,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我那时候正春风得意,觉得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就找他比武。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打不过我。我不信,拔剑就上。
结果……”老人苦笑了一下。“结果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他只用了一招,
就把我的剑打飞了。那把剑飞出去,落在地上,正好落在一块石头上,剑身断成两截。
”沈彻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剑。它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断裂的痕迹。“这是后来重打的。
”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断的那把,我埋了。这把是新的,但跟了我这么多年,
也旧了。”他伸手抚摸着剑鞘,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一个人的脸。“那老头打败我之后,
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的剑意太满了,满得都要溢出来了。你以为那是厉害,
其实那是破绽。真正的剑意,是看不见的。你什么时候能让别人看不见你的剑意,
你才算是真正的剑客。”沈彻静静地听着。“我那时候不懂。”老人说,“后来用了三十年,
才慢慢明白他的意思。又用了三十年,才真正做到。”他看着沈彻,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不一样。”他说,“你天生就能看见别人的剑意,这是天赋,也是诅咒。
因为你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自己。”沈彻的心里一震。“这把剑,我送给你。
”老人把剑推到他面前,“不是为了让你用它,是为了让你看着它。看着它,
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剑意。”沈彻低头看着那把剑。剑上的光依旧浓烈,但他忽然发现,
那光里有一种东西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那是一种平静,一种沉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那不是锋芒毕露的杀意,而是收敛到极致之后的平静。他伸手,握住剑柄。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剑柄传来,顺着他的手臂,流遍全身。那不是冷,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他说话,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它会认主吗?
”他问。老人摇头:“它不认主。它只是一把剑。真正认主的,是你自己。”说完这句话,
老人站起身,往外走去。沈彻想喊住他,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他只是看着老人的背影,
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那晚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老人。后来他打听过,
酒馆的人说,那个老人是个常客,天天来喝酒,喝完就走。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就在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来过。沈彻握着那把剑,
站在酒馆门口,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老人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能让别人看不见你的剑意,你才算是真正的剑客。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鞘上的锈迹斑斑,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他知道,这里面藏着的,
是一个老人六十年的剑道。他把剑挂在腰间,转身走进夜色里。
### 第六章 归途沈彻往回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回走。他的目的地本来在更北边,
那个他寻找了十年的答案还在等着他。但他就是忍不住往回走。一步一步,一天一天。
第五天,他回到了平安镇。镇子还是老样子,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酒肆还是那个酒肆。
他站在酒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板还是那个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他没有进去,
继续往前走。出了镇子,往东走三里,有一个小村子。他不知道阿荷住在哪一户,但他知道,
只要找到有豆腐味道的地方,就能找到她。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
他走在村中的小路上,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和木门。几只鸡在路边啄食,看见他,
咯咯叫着跑开。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走过。他走到村子最东头,
看见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和别的人家没什么不同,低矮的土墙,破旧的木门,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但沈彻知道,就是这里。因为他闻到了豆腐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豆腐味道,是一种很淡、很干净的香气,和那些荷叶包着的豆腐一样,
干净得让人安心。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阿荷,是一个老妇人。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拄着一根拐杖。
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彻。“你找谁?”沈彻张了张嘴,
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找谁?他找阿荷。可是为什么找阿荷?他也不知道。
“我……”他顿了顿,“我找阿荷。”老妇人又打量了他一眼,侧开身子:“进来吧。
”沈彻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磨盘和木桶,那是做豆腐用的。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是农家最常见的景象。老妇人带他走进堂屋,让他坐下,
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她看着沈彻,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认识阿荷?”她问。
沈彻点头:“半个月前,我在镇子上买过她的豆腐。”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阿荷不在。”沈彻一愣:“她去哪了?”老妇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青筋毕露。她看了很久,才抬起头,说出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剑,直直刺进沈彻心里。“她走了。”沈彻愣住了。走了?什么意思?
老妇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七天前,镇上来了几个人。
他们说阿荷欠了他们的钱,要带她走。阿荷说不认识他们,他们不听,硬把人拉走了。
我追出去,摔了一跤,腿更坏了。我没能追上她。”沈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喘不过气来。“什么人?”他问,“长什么样?”老妇人摇头:“我不知道。我老眼昏花,
看不清。只知道他们穿着黑衣服,骑着马,往北边去了。”北边。沈彻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她欠他们钱吗?”老妇人摇头:“阿荷从来不欠人钱。
她做豆腐,卖了钱就交给我,我们日子是紧巴,但从没借过钱。”沈彻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走到门口,老妇人忽然喊住他:“年轻人!”他停住。老妇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要是能找到她……告诉她,奶奶等她回来。”沈彻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出院子,走进那条来时的路。这一次,他的方向是北边。
### 第七章 追踪沈彻往北追去。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不知道阿荷现在怎么样。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和阿荷只见过两次面,
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不知道她多大,
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但他就是忘不了她。忘不了她蹲在路边卖豆腐的样子,
忘不了她递给他草蜻蜓时低头的模样,忘不了那些豆腐上面干净得像初雪一样的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意境。不掺杂任何杂质,没有任何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