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贾人唐贞元年间,长安。西市最繁华处,有一家"周氏绸缎庄",门面不大,
却收拾得金碧辉煌。掌柜的名唤周维,年约三旬,生得面白无须,笑容可掬,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伶俐人。周维本非长安土著,十年前从扬州来,
携重金投亲,不想亲戚早已败落,客死他乡。他身无分文,却在城隍庙中结识一老僧,
得赠一卷《货殖书》,又蒙指点,于西市赁下一间小铺,做起绸缎生意。说来也奇,
周维虽不通文墨,却极善经营。他进货眼光毒辣,卖货手段圆滑,不出三年,小铺扩成大庄,
又不出五年,大庄成了西市数一数二的商行。更奇的是,他每至一处进货,必能逢凶化吉,
遇劫化财,仿佛有神灵庇佑。"周掌柜,您这运气,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同行羡慕道。
周维只是笑,不置可否。他心中清楚,这运气从何而来。---那夜,又是进货归来。
周维独坐书房,核对账目。窗外三更鼓响,万籁俱寂,他忽然听见屋顶传来极轻的足音。
他不动声色,将账本收入暗格,然后吹熄烛火,闭目假寐。窗开,一道黑影掠入,落地无声。
那人身形纤细,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寒星般明亮。"回来了?"周维开口,
声音平静如常。"回来了。"女子摘下面纱,露出真容——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丽,
左颊却有一道狰狞疤痕,从眉角直贯下颌,如蜈蚣盘踞,触目惊心。"此行如何?
""杀了三个。"女子淡淡道,"扬州盐商刘胖子,克扣船工,逼死七人;汴州镖头赵铁鹰,
劫杀客商,夺财无数;洛阳恶少钱三郎,强占民女,致其自缢。皆是一刀毙命,无遗患。
"周维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叠飞钱:"这是你的份,三千贯,存入钱庄了。"女子不接,
只是望着他:"周维,我累了。""我知道。""我想洗手。"周维沉默良久,
终于道:"再干三年。三年后,我攒够十万贯,买下终南山下那座庄园,你我隐居,
再不问世事。"女子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舍得这长安繁华?""舍得。"周维微笑,
"我本一无所有,是你给的这一切。你要走,我随你走。"女子终于接过飞钱,收入怀中。
她转身欲走,又回头:"周维,你可知我为何选你?""不知。""因为你像我弟弟。
"她声音低沉,"我弟弟若活着,也该是你这般年纪,这般伶俐,这般……会骗人。
"她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周维望着她的背影,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声长叹。
---这女子,便是他的"贾人妻"——名唤罗刹,来历不明,武功高强,专事暗杀。
十年前,他在城隍庙中遇见她,她浑身是血,倒在佛前,他救了她,她便许他十年富贵,
以杀换财。她杀一人,他得一笔生意;她灭一门,他吞一家商行。十年间,
周氏绸缎庄从一间小铺,变成西市巨贾,靠的不是周维的经营,而是罗刹的刀。但周维知道,
这刀,快收不住了。---## 二、罗刹罗刹本不姓罗,亦无真名。
她生于剑南道一猎户之家,自幼随父习武,使一柄短刀,专刺猛兽咽喉,百发百中。
十五岁那年,乱兵过村,父母双亡,她被乱兵掳去,充作营妓。三年,
她在军营中杀了二十七人。有的是趁醉割喉,有的是趁睡刺心,有的是以发缠颈,活活勒毙。
她越杀越冷静,越冷静越可怕,最终惊动了节度使,派高手围剿。她逃了,却毁了容。
那道疤痕,是节度使座下第一剑客所留,剑气入肉,再好的药膏也祛不干净。"你为何逃?
"周维曾问,"以你武功,可杀尽他们。""杀不尽。"罗刹淡淡道,"军营三千人,
我杀二十七,已筋疲力竭。再杀,便是死。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杀该杀之人。
""何为该杀?""欺我者,杀;辱我者,杀;害无辜者,杀。"她转头看他,目光如刀,
"周维,你救我,是善;但你用我,是恶。善恶相抵,你我两清。十年后,我走。
"那是十年前的话。如今,十年将至。---罗刹此次归来,带回的不只是三颗人头,
还有一个消息。"周维,有人查你。""何人?""京兆府,新来的法曹参军,名唤狄仁杰。
"周维眉头一皱。狄仁杰之名,他有所耳闻——并州人氏,明经出身,以断案如神著称,
历任地方,皆有政绩。如今调任京兆府,专司刑狱,正是他的克星。"他查到什么?
""查到刘胖子、赵铁鹰、钱三郎,皆与你有过节。"罗刹淡淡道,"查到这三人死前,
都曾与你争执。查到你的绸缎庄,十年间吞并十三家商行,而每一家东主,皆死于非命。
"周维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证据呢?""没有。"罗刹道,"狄仁杰说,
'周维此人,如蜘蛛结网,猎物皆死于网外,不沾其身。但蜘蛛再精,总要回巢。
待我寻到那根丝,便是收网之时。'"周维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一个狄仁杰。罗刹,
你说,我该杀他吗?"罗刹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你问我,是想我杀,还是不想?
""想。""那我便杀。"她转身欲走,周维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等等。
狄仁杰……不能杀。""为何?""因为他是狄仁杰。"周维苦笑,"杀了他,
便是与朝廷为敌,你我再无宁日。何况,他未必是恶人,只是……太聪明了。
"罗刹抽回手腕,冷冷道:"那你想如何?""我想……"周维沉吟,"我想见他一面。
"---## 三、对弈狄仁杰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一袭青布官袍,
毫无显赫之气。他坐在京兆府后院的凉亭中,面前摆着一局棋,黑白交错,杀机隐现。
"周掌柜,请坐。"周维拱手入座,目光落在棋局上:"狄公好雅兴,深夜独弈。
""非独弈,是候友。"狄仁杰抬眸,目光如电,"周掌柜,可懂棋?""略知一二。
""此局,名唤'天罗',乃古谱所载。黑子如蛛结网,白子似蛾扑火,看似黑子占优,
实则白子暗藏杀机,一子落,满盘皆活。"狄仁杰淡淡道,"周掌柜,你观此局,谁胜谁负?
"周维凝视棋局,良久不语。他看出,黑子确如他所为,四面张网,
步步为营;但白子亦不简单,看似散乱,实则处处留眼,只待一击。"狄公,这局棋,
下完了吗?""未完。"狄仁杰落下一子,黑子一角顿时吃紧,"但快了。周掌柜,你可知,
我为何请你来?""不知。""我想救你。"狄仁杰抬眼,直视他的目光,"十年间,
十三起命案,皆与你有关,但无一起,证据确凿。你若此时收手,金盆洗手,远走高飞,
我可当不知。但若再犯……"他取出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天元之位:"这一子,
便是你的命门。"周维心中凛然。他看出,狄仁杰已洞悉一切,只是无证据,不能拿他。
但若再犯,便是授人以柄,万劫不复。"狄公,为何救我?""因为你本非恶人。
"狄仁杰叹道,"我查过你的底,扬州孤儿,无父无母,靠一册《货殖书》起家,
十年间竟成巨贾。你有才,有智,只是……走错了路。"他顿了顿,
又道:"我更查过你的'贾人妻'。剑南猎户女,乱兵毁家,毁容逃生,以杀泄愤,
十年间取人性命四十七人,皆是大奸大恶。她亦非恶人,只是……被这世道,逼成了罗刹。
"周维面色骤变:"你……你知她?""知。"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像,展开,
正是罗刹的真容,"京兆府通缉要犯,赏金万贯。但我未发,因为我想,给她一条路,
也给你一条路。"他将画像凑近烛火,火焰舔舐,化作灰烬:"三日内,离开长安,
永不归来。这局棋,我便当从未下过。"周维望着那灰烬,心中百感交集。他起身,
长揖到地:"狄公大恩,周维没齿难忘。但周维有一请求——""说。""请狄公,
再给她一条路。"狄仁杰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三日后,终南山下,有一庄园,
名唤'洗心庐',是我友人居所。你们去那里,隐姓埋名,终老此生。
但有一个条件——""什么?""她的刀,不能再开锋。
"---## 四、断眉罗刹不愿去。"周维,你信他?"她冷笑,"狄仁杰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