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年江城的六月,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傅临洲站在婚纱店的橱窗前,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天鹅绒盒子。"对,
就那款拖尾的,她上次试的时候一直在镜子前面转圈。对,加急,七月十五号之前一定要到。
谢谢。"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一枚铂金戒指,
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0603-forever"。六月三号,五年前的今天,
他和温瓷正式在一起。五年了。从大学到工作,
从合租的四十平小公寓到现在付了首付的江景房。从她在毕业典礼上哭成花脸扑进他怀里,
到她去年升了主编在家里蹦蹦跳跳喊"傅临洲我请你吃大餐"。七月二十号,
他们就要结婚了。请帖已经发了,酒店定好了,伴郎伴娘团拉了群,
他妈从老家寄了一整箱喜糖过来,红色的包装盒堆在客厅角落,喜庆得耀眼。
一切都在按照最好的剧本推进。六月三号下午两点十四分,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温瓷同事·何琳。"傅临洲!温瓷出车祸了!在人民医院急诊!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走在婚纱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六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的视野里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天鹅绒盒子从指缝滑落,磕在地砖上,
弹了一下,滚到了路沿边。他蹲下去捡起来,手指在抖。然后他跑了起来。到医院的时候,
温瓷还在急诊室里。何琳在走廊上拦住他,
语速很快地说了经过:下午温瓷去印刷厂跟进杂志的付印工作,
过马路时被一辆转弯的面包车剐到,人摔倒后后脑磕到了花坛的石沿。"人有意识,
但是一直在说胡话。"何琳的眼眶红红的,"她好像有些糊涂。"急诊室的门推开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平静但严肃:"家属?""我是她未婚夫。
"傅临洲的声音哑得他自己都不认识。"患者生命体征平稳,CT显示没有颅内出血,
属于闭合性轻型颅脑损伤。
但有一个情况需要跟你说明——患者目前出现了逆行性遗忘的症状,
最近几年的记忆出现了缺失。具体缺失范围还需要进一步评估。""几年?
""初步判断大约四到五年。她现在的认知状态,可能停留在四五年前。"四到五年前。
傅临洲的脑子嗡了一声。五年前的温瓷——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也是她和前男友周锐分手后不久。"她现在能见人吗?""可以,但不要给她太大刺激,
顺着她说。"傅临洲推开了急诊室的门。温瓷坐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
但眼睛是亮的。看到他进来,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茫然的、带有审视意味的打量。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傅临洲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见过温瓷无数种眼神。
撒娇的、发脾气的、笑得弯弯的、困到迷糊的、哭到睫毛黏成一束的。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种眼神里,没有他。"你好。"温瓷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医生吗?
"傅临洲站在病床前,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是傅临洲,是你未婚夫,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忘了吗"。但医生说了,不要给她刺激。他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是你的朋友。"他说。"朋友?"温瓷歪了歪头,
"我怎么不记得你?""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他扯出一个笑容,连自己都觉得假,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有点疼。"温瓷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男朋友呢?你能帮我打个电话给他吗?他应该很担心我。
"傅临洲的呼吸停了半拍。"你男朋友?""嗯,周锐。"温瓷说这个名字时语气自然极了,
甚至带着一丝被惦记的甜蜜,"他电话是138开头的……等等,我手机呢?"周锐。
那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在傅临洲的太阳穴上。周锐。温瓷的前男友。
那个在大学时跟温瓷谈了两年恋爱,同时和另一个女生暧昧不清,
被温瓷在他手机里翻到聊天记录后,不仅不承认,
还反过来指责温瓷"太敏感""不懂事"的人。分手后温瓷瘦了十五斤。
那段时间她的眼睛总是肿着的,室友说她每天晚上蒙在被子里哭,白天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傅临洲就是在那之后认识她的。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
才让她重新相信一个男人是可以不撒谎的。现在她忘了这一切。她忘了周锐怎么伤害她的。
她忘了傅临洲怎么一点一点把她捂热的。
她的记忆停在了最荒谬的节点——她还以为自己活在被周锐爱着的幻觉里。"我帮你联系。
"傅临洲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你先休息。
"他走出急诊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很久。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
六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翻涌着沉闷的热浪。他拿出手机,
翻到一个很久没有点开过的联系人。周锐。号码还存着。不是他想存,
是去年温瓷换手机时让他帮忙导通讯录,他看到了这个名字,问要不要删,
温瓷笑了笑说"都过去了,删不删无所谓"。他没删。此刻他盯着这个名字,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把手机收了起来。他没有打这个电话。
不是因为他想隐瞒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周锐不配接到这个电话。
第二章 错位温瓷住院观察的第二天,傅临洲几乎没合眼。他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了一夜。
温瓷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偶尔翻个身,嘴里会含含糊糊地嘟囔几个字。他竖着耳朵听,
大部分听不清,但有一次他确实听到了两个音节。"周……锐……"傅临洲坐在黑暗中,
看着她安睡的侧脸。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计数。
他攥了攥拳头,慢慢松开。第二天上午,温瓷醒了之后做了一系列检查。
神经内科的王主任和他单独谈了一次。"患者的记忆缺失范围基本确认了,大约是最近五年。
她目前的认知停留在大学三年级左右。这种逆行性遗忘,记忆有可能会逐步恢复,
也可能长期停滞,需要时间和适当的刺激。""适当的刺激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她自然地接触过去的人和事物,但不要强行灌输。
强制告知反而可能造成心理排斥,更不利于恢复。"傅临洲点了点头。他回到病房的时候,
温瓷正对着手机发呆——她的手机在车祸中摔碎了,现在用的是何琳临时借给她的旧手机。
"怎么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我登不上我的微信。"温瓷沮丧地垂下嘴角,"密码不对。
而且这个手机型号我都没见过,好先进。"她记忆里的手机还停留在五年前。"我帮你弄。
"傅临洲伸手接过手机,帮她登录了微信。温瓷拿回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翻通讯录找周锐。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奇怪,周锐的微信呢?"她抬头看傅临洲,"你知道他微信号吗?
"傅临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他说,"你再找找。"温瓷又翻了几遍,
确认通讯录里没有周锐的任何信息。她急了,开始翻聊天记录,翻了很久,
翻到了最早的记录——全部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不记得的对话。但对话框的最顶端,
置顶的那个人,备注名是一颗红色爱心加两个字。"临洲。
"旁边的头像是一张合照——她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男人侧头看着她,下颌线和眉眼轮廓清晰分明。就是面前这个"朋友"。
温瓷看了看手机里的合照,又抬头看了看坐在面前的傅临洲。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她的声音变得不确定了,"这个人是你?""嗯。""为什么我的微信置顶是你?
""因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温瓷盯着那个备注名——一颗红心加"临洲"——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朋友会用爱心当备注吗?"傅临洲沉默了两秒。"有些朋友会。"温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但没有继续追问。她继续翻聊天记录,随意点开了一条。那是半个月前的对话。
她发的:"傅临洲,今天路过那家蛋糕店,想起来你第一次给我买生日蛋糕的时候,
奶油抹到鼻子上了,笑得我不行。"他回的:"那家店下个月要换地方了。
等周末我们再去一次。"她回了一长串:"好好好!然后顺便去旁边那家首饰店看看,
我上次看中了一对耳环,想买来当婚礼上戴的。"婚礼。温瓷看到这个词时,
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那条消息。"当婚礼上戴的。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傅临洲脸上。这一次不是茫然的打量,
而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和隐约不安的凝视。"我们要结婚?"傅临洲和她对视了三秒。
他很想说是。很想把天鹅绒盒子拿出来,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告诉她"七月二十号,
你会穿一件拖尾的白色婚纱,很好看。你试穿那天在镜子前转了七八圈,说像公主一样。
我说你不像公主,你比公主好看。你就脸红了,踩了我一脚"。但他不能。"你先别想太多。
"他说,嗓音涩涩的,"医生说让你慢慢来。""可是——""先养好身体。"他站起来,
"我去给你打饭。你想吃什么?"温瓷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追问。"馄饨吧。"她小声说。
"荠菜鲜肉的,对吗?"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太自然了。
温瓷果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荠菜鲜肉的?""你之前跟我提过。
"他转身往外走,语气尽量随意,"朋友嘛,记得这些很正常。"他走出病房门,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稳的,没有抖。但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频率,
告诉他一切都不稳。温瓷住院第三天,她开始频繁提起周锐。"周锐怎么还不来看我?
他不知道我住院了吗?""我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我想告诉他我没事。
""他是不是最近特别忙?他学期末总是有很多事情……"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不是扎在傅临洲的皮肤上,而是扎在他和温瓷之间那五年的时光上。
那些时光此刻变得像透明的——她看不到,穿不透,也摸不着。在她的世界里,她二十一岁,
是个恋爱中的大学女生,男朋友叫周锐,帅气、话多、会弹吉他,虽然有时候回消息慢了点,
但"他肯定是太忙了"。她还沉浸在那段被美化了的记忆里。
一个女生的暧昧、那些被删掉又恢复的聊天记录、分手时他冷漠的脸——被车祸一起抹掉了。
留下来的只有甜的部分。傅临洲知道最残忍的不是她忘了自己。最残忍的是,她忘记了疼痛,
所以还把伤害她的人当作珍宝。第四天晚上,何琳来医院送换洗衣服。在走廊里,
她拉住傅临洲小声说了一件事。"下午温瓷让我帮她在社交平台上搜周锐。她搜到了。
"傅临洲的眉头微微一动:"然后呢?""周锐现在在深圳一家公司上班。
社交动态里有女朋友了。照片都发了好多。""温瓷看到了?""看到了。
但是她以为那是周锐的同事或者朋友,说'周锐人缘一直很好的'。"何琳叹了口气,
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心疼和愤怒交织的表情,"傅临洲,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你总不能一直瞒着她吧?""我没打算一直瞒着。"傅临洲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但现在不是时候。医生说不能强制刺激她的记忆,
我不想让她因为周锐那个混蛋再受一次伤。""可是你呢?"何琳看着他,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个男人,你在她眼里就是个路人。你能受得了?"傅临洲睁开眼睛,
看了何琳一眼。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发青,
嘴唇干裂——三天没怎么睡觉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但目光是定的。"受不了也得受。
"他说,"她忘了我不是她的错。
但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被那个人的影子伤害——那是我的错。"何琳看了他很久,
最终什么都没再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何琳回头看了一眼——傅临洲还靠在墙上,单手捂着眼睛,肩膀微微起伏着。不是在哭。
是在用力呼吸。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以下拼命地、无声地自救。
第三章 真相温瓷出院后,面临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她记忆中的住址是大学宿舍。但她已经毕业三年了。何琳提议让她先住自己家。
傅临洲想了想,同意了。他不能让她回江景房。
那个家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玄关的合照、冰箱上的磁力贴、阳台上她养的薄荷和猫草,
还有卧室衣柜里他的西装和她的裙子并排挂着。她如果看到这些,要么彻底混乱,
要么被迫接受一段她毫无感知的关系。两种结果他都不想要。他回到江景房,
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了储物间。
西装、运动鞋、剃须刀、床头柜上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他有一个习惯,喜欢在睡前读几页,
温瓷总嫌他开灯影响她睡觉,但每次他关了灯,
她又会在黑暗中小声说"好吧你开着吧我戴眼罩"。他把书放进箱子的时候,
看到书页间夹着一张便利贴。是温瓷的字迹,圆圆的,像她本人:"傅临洲,
你要是再看到凌晨一点,明天你自己做早饭。——你的小温同志"旁边画了一个叉腰的小人。
他盯着这张便利贴,拇指擦过上面的字迹,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把它贴在了手机壳的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