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了。有些事儿吧,时间过得越久,反倒越清楚。比如八岁那年除夕夜,
奶奶往我枕头底下塞红包的样子,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时候她七十出头,
头发还没全白,手上有劲儿。她把我按在炕沿上,把那个红纸包塞到我枕头底下,
塞进去之后还用手按了按,好像怕它跑了似的。“这是压岁钱,”她说,“能把岁压住。
岁压住了,人就不走。”我趴在被窝里看着她。煤油灯的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她的眼睛盯着那个枕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那时候我真信。
八岁的小孩儿嘛,大人说什么都信。初五那天凌晨,我是被摩托车的响声吵醒的。
是父亲那辆车。那声音我听了八年,从来没在半夜听过。我一骨碌爬起来,
棉裤穿反了也顾不上正过来,光着脚就往外跑。堂屋的门敞着,冷风直往屋里灌。
奶奶站在门槛上,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两个鸡蛋——煮熟的,还冒着热气。院子里,
摩托车停在那儿,尾灯红通通的,照得地上的霜发亮。母亲坐在后座,
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塞满了被子和衣服。父亲正弯腰系绳子,
听见我跑出来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爸。”他没应声,继续系绳子。
系完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回头看我。母亲回过头来。院子里黑,我看不清她的脸,
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把脸转回去了。奶奶走过去,
把那两个鸡蛋塞进母亲怀里。母亲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我看见她用袖口抹眼睛,
抹了一下,又一下。后来她说是风刮的,我没信。摩托车发动了。
突突突的声音在凌晨的村子里格外响,隔壁的狗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尾灯越来越远。
先是看得清那团红光,后来变成一个小点,再后来小点也没了,消失在村口那个拐弯的地方。
我站在门槛上,光着脚,脚底早就冻麻了。但我不想动。奶奶走过来,
把一件棉袄披在我肩上。“进屋吧,外头冷。”“奶奶,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就回来了。”“过年是什么时候?”奶奶没回答。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还没亮,
几颗星星挂在那儿。我也跟着她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放的炮仗。
噼里啪啦一阵响,热热闹闹的,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地的红纸屑,被风一吹,
满院子跑。奶奶说过,放炮是为了赶年兽。年兽怕响动,听见鞭炮声就跑。
可那天早上我忽然想,也许爸妈才是年兽。他们轰轰烈烈地回来,放完炮,吃过年夜饭,
然后就跑了。身后有脚步声。是妹妹,她也醒了,抱着她的布娃娃站在门框边,
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地问:“哥,爸妈呢?”我没说话。她又问:“他们明年还回来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是这么问奶奶的。
奶奶也是这么回答的:会回来的,过年就回来了。过年就是今天,就是昨天,就是刚才。
就是摩托车尾灯消失在村口的那一刻。奶奶拉着我们往屋里走。她的手粗糙,指节突出,
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炉子上的水早就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奶奶给我和妹妹一人盛了一碗饺子,是我们昨天一起包的,韭菜鸡蛋馅的。母亲剁的馅,
奶奶和的面,我擀的皮,妹妹包的。妹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奶奶说像小元宝。
我咬了一口。韭菜还是那个味儿,但吃着吃着,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母亲在旁边唠叨,
说妹妹包的饺子下锅就得散。少了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窗外开始亮了。
鞭炮声零星地响几下,东边一声,西边一声,响完就安静了。安静得更显得空。这个年,
从昨晚的热闹,变成了今早的空落落。吃完饭,我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
看见奶奶还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方向。晨光照着她的侧脸,照着她花白的头发。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塞出去的红包——我这才想起来,母亲走得急,她忘了给。
红纸在她粗糙的手里,格外扎眼。我忽然想起昨晚问她的话。我问奶奶,
压岁钱真的能压住岁吗?能压住人不走吗?她当时笑着,说能。可那天早上,
我看着她坐在门槛上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她自己也不信。她只是那么说说,让我信。
后来很多年,我经常想起那个早上。十三岁那年,我开始住校。乡镇中学,离家三十里路。
每个星期五下午骑自行车回家,骑一个小时。奶奶每个星期五下午都站在村口等我。
我骑到跟前,她就伸手摸摸我的脸,说瘦了,学校伙食不好。我说好着呢,有肉。
她说有肉怎么还瘦。我说长个儿了。她就笑,露出几颗剩下的牙。母亲那年没走,
留在镇上的手套厂干活。父亲一个人去了新疆,说那边工钱高。电话每个月打一次,
打到村口小卖部,老张叔扯着嗓子喊:“老陈家的,电话!”奶奶跑着去接,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那边冷,零下二十多度,你爸的手都冻裂了。那年过年,
父亲没回来。电话里说,车票太贵,省下来给你们寄回去。奶奶对着电话喊,钱算个啥,
人回来就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年吧,明年一定回。年三十晚上,母亲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吃饭的时候,奶奶在桌子上多摆了一副碗筷。母亲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那是给谁的。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还是那个味儿,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十六岁那年,我考上县一中。
母亲从柜子里翻出存折,看了又看,合上,又翻开。奶奶在旁边问,够吗?母亲说,够,
怎么不够。奶奶说,不够我那儿还有点儿。母亲说,妈,您的钱留着。开学那天,
父亲从新疆打电话来,说没法送我了,让我自己好好念。我说知道了。他说别舍不得花钱,
该吃吃,该喝喝。我说知道了。他说考个好大学,别像我们这样。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母亲送我去车站。她骑着那辆摩托车,我坐在后座,抱着行李。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
我看见有几根白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响,和八年前一样。高中三年,我每个月回家一次。
后来变成两个月一次。后来变成一学期一次。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作业多,考试多,
补课多。县城到镇上的班车一天两趟,早上六点和下午两点。我赶不上早上那趟,
就等下午那趟。到家天黑了,第二天一早又得走。奶奶还是站在村口等我。她的背驼了,
站着的时候得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我。我走到跟前,她就伸手摸我的脸,说瘦了。
高三那年寒假,我回来得晚。腊月二十八才放假,坐班车到镇上,天已经黑了。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十里路,没有班车了,我背着包走回去。走到村口的时候,
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是奶奶。“奶,这么冷您站这儿干嘛?”“等你。
”“我又不是不认得路。”“认得路也得等。”她伸手摸我的脸。她的手比记忆里更粗糙,
指节凸出,凉得像冰。但她的眼睛亮着,在黑暗里。高考那年,我考上省城的大学。
奶奶高兴坏了,见人就说,我孙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人家问什么专业,她说不知道,
反正是大学。人家问以后干啥,她说不知道,反正是大学生。大学四年,我回来过三个春节。
大二那年没回来。火车票抢不到,飞机票太贵,打电话回去说,今年不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奶奶说,不回就不回吧,好好学习。我说,奶,明年一定回。她说,
好。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在宿舍,煮了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超市买的,
和家里包的不一个味儿。窗外的烟花放得热闹,我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奶奶站在村口的样子。大年初一,打电话回家。奶奶接的,说昨天包了好多饺子,
给我留着呢,等我回来热热就能吃。大三那年,我回了。腊月二十八到家,奶奶又站在村口。
她走路已经不太稳当了,得拄着拐杖。我跑过去,她伸手摸我的脸,说瘦了。我说,奶,
我没瘦。她说,瘦了,脸上没肉了。我说,那是长大了,婴儿肥没了。
她听不懂什么叫婴儿肥,但笑了。那年过年,父亲和母亲都回来了。妹妹也回来了,
她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母亲剁馅,奶奶和面,
我擀皮,妹妹包。妹妹包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小时候好看多了。父亲在院子里劈柴,
一下一下,还是那个声音。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放着春晚。我们五个人围着桌子,
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吃完饭,父亲去放炮。我站在院子里看,炮仗噼里啪啦响,亮一下,
暗一下。父亲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我看见他在笑。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亮光。
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眯着,但一直看着。大四那年,我考上研究生。
奶奶不懂什么叫研究生,我说就是接着念书。她问念完还考吗,我说不考了,念完就工作。
她问工作去哪儿,我说不知道,可能留在省城。她点点头,没说话。那年过年,我回来得晚。
腊月二十九才到家,奶奶还站在村口。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得使劲仰着头才能看见我。
她伸手摸我的脸,说瘦了。我说,奶,我没瘦。她说,瘦了。她的手凉得像冰。年夜饭,
母亲做了好多菜。奶奶吃不动了,嚼一会儿歇一会儿,一碗饭吃了半天。父亲给她夹菜,
她摆摆手,说饱了。吃完饭,奶奶坐在炕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红纸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奶,这是?”“压岁钱。压住岁,压住就不走了。
”我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轻飘飘的。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她把最后一个红包塞到我枕头底下,说压岁钱能压住岁,压住就不走了。那时候我信了。
可她还是走了。奶奶走在那年秋天。九月份,天还热着。我从学校赶回来,没赶上。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那儿了,穿好了寿衣,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母亲在旁边哭,
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没哭。我站在她跟前,站了很久。
我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她伸手摸我的脸,想起她说瘦了,想起她的手。
妹妹过来拉我,说哥,节哀。下葬那天,天阴着。棺材抬起来的时候,父亲忽然跪下去,
磕了三个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奶奶埋在村后的山坡上,能看见整个村子,
能看见村口的路。爷爷早就埋在那儿了,比她早了十二年。研究生毕业那年,我去了南方。
一千多公里,高铁十一个小时。工作签的那天,我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我工作了,在南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南方好,暖和。我说,过年就回来。她说,好。那年过年,
我回来了。腊月二十九到家,村口没有人。我自己走进去,走到院门口,看见母亲站在那儿。
她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站着的时候微微仰头。“妈。”“回来了?累不累?
饿不饿?”“不累。”她伸手摸我的脸,说瘦了。父亲也老了,头发全白了。
他在院子里支起炉灶,说要炖肉。母亲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擀皮,妹妹包。
妹妹包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的孩子已经三岁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电视开着,
放着春晚。我们五个人围着桌子,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吃完饭,父亲去给爷爷奶奶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