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山寺钉子户京城外三十里,寒山寺。二月里的倒春寒,阴冷刺骨,
像一层看不见却能咬人骨髓的凉雾。昨日刚停的雪,积在庙堂的金顶上、庭前的古松枝头,
洇染出一片惨淡的白。正午刚过,日头被沉重的铅灰色云块死死摁在地平线下,
吝啬得不肯投下一丝暖意。几只寒鸦缩着脖子,蹲在檐角鸱吻的兽头旁,
偶尔发出两声沙哑干涩的“呱呀”,更衬得这千年古刹死气沉沉,
如同一口巨大的、被雪水封冻住的枯井。这沉寂,被一声突兀的脆响猛然撕裂。“啪嗒!
”一块半湿的泥巴,精准无比地砸在香积厨后墙那扇半旧的小木窗棂上,
糊了一小片黄不拉几的污迹。窗子“吱呀”一声被拉开,探出个剃得溜圆的青皮脑袋,
是负责杂役的小沙弥慧明。他小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烧着两簇小火苗,
指着墙外槐树杈上那个几乎与枯枝融为一体的身影,声音又急又尖:“柳大虫!又砸我窗!
我们还在淘米下锅呢!你积点德吧!”那树杈上的人,正是寺里唯一的长租客,
寒山寺二十年“钉子户”——柳逢春。他二十来岁的模样,身量瘦长,
裹在一件洗得褪色发白、肘部油光锃亮、袖口磨出毛边的青布袍子里。袍子松松垮垮,
塞着一条麻绳似的腰带,勉强维持着人样。一张脸倒是生得清俊,轮廓分明,
可惜此刻被冻得发青,鼻头通红,更显眼的是嘴角叼着的一根枯草茎,
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翘一翘,透着一股市井混混的混不吝。
一头墨发懒散地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细木棍胡乱挽在脑后,
几缕不羁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随着他粗暴的动作跟着晃动。“小秃驴,嚷嚷什么?
”柳逢春声音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被寒气裹挟的沙哑,又透着十足的理直气壮,
“德值几个钱?能当鸡腿啃吗?”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弹弓揣进怀里,
动作灵巧得不像个书生,反倒像只山间的猢狲。他抓着一根横生的粗壮树枝用力一荡,
身体便轻飘飘地离了树干,稳稳落在地上,只带起一小片微弱的雪尘。“爷饿了,
追着只肥兔子跑了俩山头,愣是让它钻了洞。这倒霉催的天气,别说兔子,
兔子毛都没见几根!还不兴我活动活动筋骨,增加点热量?”一阵寒风打着旋儿卷过,
透着他那身单薄的袍子直往里钻。柳逢春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又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嘴里却依旧是不饶人的碎碎念:“贼老天,冻死个人!走走走,
砚台!回去回去,今天这肚子……得填点正经东西了!”他一抬下巴,
点向站在不远处墙根阴影里,一个背着竹篓、缩着脖子、脸冻得比他还青几分的小书童。
书童唤作砚台,约莫十四五岁,瘦小,像个没长开的豆芽菜。身上的旧棉袄打着好几个补丁,
袖口短了半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他背上的竹篓里,
根蔫了吧唧、根须上还沾着冻土的春笋和一把枯黄的老野菜——柳逢春所谓的“正经东西”。
慧明气得小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指着柳逢春的手都在抖:“你……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就等着吧!
方丈大师已经在寻你了!看你再胡闹!”说完,“砰”地一声把窗户重重关上,
震得窗棂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方丈?柳逢春那张刚还因运动而显出点红晕的脸瞬间一垮,
眉眼耷拉下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
方才那股混不吝的劲儿顿时泄了大半。他嘴里叼着的草茎“呸”一声吐在地上,
烦躁地抓了抓乱蓬蓬的后脑勺:“啧,老和尚?
他不是在菩提院跟那帮老古董参枯枝败叶的禅机吗?
今日怎么有闲心管起我这‘闲云野鹤’来了?”嘴上说得硬气,
那眼神却心虚地开始左右乱瞟,脚步也磨蹭起来,
似乎在计算着从哪个角门溜回自己的禅房最快。二十年前,柳家老爷子驾鹤西游,
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找个能“镇得住”这不成器幺儿的地方。最终,
老爷子用一大笔足够翻修整座寒山寺的香油钱,
成功把当时才五岁、就在家掀翻了屋顶、拔光了账房先生胡子的柳逢春,
“塞”进了这以清规戒律著称的佛门古刹后院,签下了堪称“终身租赁”的契约。从此,
柳逢春就成了这千年古刹里一道扎眼又顽固的灰色风景。他既非僧众,也非虔诚信众,
身份尴尬地卡在二者之间。他的“学业”,用柳逢春自己的话说,那是“绝密神功,
非大彻大悟者不能懂也”。在旁人眼里,他每日的功课,
就是琢磨着如何翻墙出去找乐子——掏鸟窝、追野兔、下河摸鱼,或者在香客云集时,
混入人群,听尽市井八卦、**行情,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天气不好的时候,就窝在禅房里,
蒙头大睡,鼾声能震得隔壁禅院修行的老和尚“阿弥陀佛”念不下去。寒山寺的历任方丈,
提起这柳居士,一个个都像是被塞了满嘴黄连。骂?
柳家那每年准时送来的丰厚租子香油钱不香么?打?他嘴皮子利索歪理多,
能把戒律院的武僧说得头大如斗。赶?那份地契一样的租契烫手山芋般压在心头。最后,
都只能化作一声长叹:“阿弥陀佛,佛门清净地,竟容此妖孽!此乃吾等修行路上之魔障也!
”现任方丈无尘大师,年逾古稀,白须飘飘,平日里是位宝相庄严、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
此刻,他正稳稳地站在一株高耸入云的千年银杏树下,斑驳粗粝的树皮如同时间刻下的皱纹。
他穿着庄重的八宝纹袈裟,一手扶着那根象征威严的九环锡杖,
手背上松弛的皮肤贴在那冰凉的金属杖身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柳檀越!”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金石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压在柳逢春耳膜上,仿佛直接敲在了他的心脏上。
柳逢春心头一跳,磨蹭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深吸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寒气,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天真无邪”的笑容,慢吞吞地转过身。
那笑容勉强挂在脸上,显得僵硬又心虚。“啊!无尘大师!
今日天气……呃……真是……哈哈哈,格外清冽啊!”他干巴巴地打着哈哈,眼神飘忽,
不敢与那两道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平静目光对视。手不自觉地揣进袖子里,
又捏了捏那冰凉的弹弓架子。
无尘方丈的目光缓缓扫过他因刚才翻墙上树而沾了些泥点和枯叶的衣袍下摆,
落在他略显红润、显然剧烈运动过的脸上,
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因做了亏心事而闪烁不定的眼睛上。方丈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
沉淀着七十载的世事沧桑与禅门智慧,此刻,一丝极淡却又无法忽视的无奈缓缓晕开,
如同投入古井的一粒微尘,激不起涟漪,却足以改变水的颜色。“老衲方才在禅堂静坐,
凝心澄虑,神游物外,偶得一偈。”无尘方丈的声音毫无起伏,
平缓得像寺前那被冰封住的水潭,“忽闻寺东墙外,有物破空,
其声如惊雷……其状……如飞猱撼树。”他稍稍停顿,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柳檀越,
可知其详?”破空声?飞猱撼树?柳逢春心里咯噔一下,
暗骂小沙弥慧明告状告得比兔子还快。他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冻住,嘴角抽了抽。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砚台,那小书童早已吓得把头埋进胸口,背上的竹篓都在微微发抖,
恨不得缩进地缝里。柳逢春眼珠一转,飞了片刻,丹田内升起一股……嗯,理直气壮的气流。
他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扯开嗓子,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你不懂我”的悲愤控诉:“大师!您这可是冤枉好人呐!书上咋说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今天,天不亮!就忍饥挨饿,冒着这呵气成冰的天象,深入那后山!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体察这底层黎庶冬季觅食的艰辛啊!”他向前一步,仿佛要痛陈心曲,
那架势仿佛立刻就要去“为生民立命”。“您想想,这冰天雪地,野菜难寻,野兔狡诈!
我深入其境,行商贾小贩下河摸鱼之途,效樵夫猎户穿林打鸟之艰!
这难道不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至高学问?我这是在身体力行地做学问啊!这学问,
它长在山上,挂在树上,藏在兔子洞里!您说,我这功课,它做得还不够苦、不够深吗?
”一番慷慨陈词,掷地有声。然而……无尘方丈那两道雪白的寿眉,
在柳逢春口沫横飞、将掏鸟摸鱼拔高到“为国为民做学问”的高度时,
极其轻微地、但极其明显地向上挑了一下。嘴角那常年如磐石般的纹路,
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丝,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极其荒谬的东西冲撞了一下。
手中那冰冷的九环锡杖,几不可察地往铺着薄雪的石板地上顿了顿,
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笃”。2 史记当枕惊方丈“……阿弥陀佛。
”一声悠长而复杂的佛号,仿佛饱含着千言万语和难以消化的万般滋味,
终于从无尘方丈口中吐出。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捻动那串盘得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
像是在平息内心某种翻涌的情绪。“柳居士……求道之心,诚然……与众不同。
”方丈的声音异常平和,只是那“与众不同”四字,尾音拖得略长,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老衲只盼,居士他日金榜题名,
莫要辜负了当年柳老太爷的一片……殷殷重托。
”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柳逢春那张写满了“我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的脸,“只是,
贫僧还是要提醒一句,善信租住这禅房,乃是静心修学之所,并非……市井游乐场。
望居士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柳逢春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无奈,有悲悯,
或许还有一丝对这个“朽木”究竟能否开窍的深深怀疑。他微微颔首,转身,
宽大的袈裟在寒风中荡开沉稳的弧度,携着那股无形的威压,缓缓离去,
唯有那禅杖随着步伐偶尔点地,发出“咚…咚…”的轻响,在寂静的后院回荡。
那股沉重的目光消失,柳逢春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似乎都出了一层冷汗,被风一吹,
冰得他一哆嗦。他抬手抹了把额头虚汗,嘟囔道:“这老和尚,
眼神儿怎么跟刀子似的……”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吓死小爷了,
差点以为他要请我吃戒尺……”他回头,
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旁边还在当鸵鸟的砚台:“死木头!还杵着发什么愣!腿都站麻了!
回去做饭!饿死爷了!”那小小禅房深藏于寒山寺最荒僻的后院深处,
藏在一丛茂密萧瑟的竹林后头,孤零零一座独立小院。院墙颓圮,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
几级歪斜、布满湿滑苔藓的石阶通向一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
门楣上原本挂着“静心居”的牌匾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几个孤零零的钉孔,
见证着昔日的正经。推门进去,
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还有长久积压食物残渣的混沌气息扑面而来,顶得人鼻子一酸。
屋内光线昏暗,只靠一扇糊着厚厚黄纸的小窗漏进些天光,昏暗得勉强视物。四壁空空,
唯有一张缺了条腿、用几块破砖勉强垫平的旧木床贴墙摆放,
一张摇摇欲坠、桌面坑洼不平的书案歪在屋子中央。书案上,唯一能称得上“文房”的,
是一方砚台,墨池干涸龟裂,积了厚厚的灰,旁边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笔杆上还沾着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墨迹。几本线装书被随意堆在案角,封面油腻腻的,
有的卷了边,有的干脆散了页,像一堆被遗弃的垃圾。角落里,一个破陶盆里,
几根蔫头耷脑的野菜和几块沾泥的春笋,就是今日的“珍馐”。“呼——冻死小爷了!
”柳逢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甩掉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像甩掉什么脏东西。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张破床前,一个饿虎扑食就扑了上去,动作熟练无比。
那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一声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他拉过那床又硬又薄、几乎没什么棉絮的旧被子,胡乱往身上一盖,
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几缕乱发。被窝里冰冷刺骨,他蜷缩着,
牙齿都开始打颤:“冷……冷死了……这鬼地方,比冰窖还冰窖!砚台!火!火盆呢?快!
快生火!”砚台放下背上的竹篓,瘦小的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单薄。
他熟练地蹲到屋子角落,那里有个缺了口的破陶盆,算是火盆。盆里只有一层冰冷的灰烬。
砚台从旁边一个破麻袋里扒拉出几根干枯的细竹枝和几块碎木屑,又从怀里掏出火镰火石,
动作麻利地“嚓嚓”几下,几点火星溅落在引火的枯草上,冒起一缕微弱的青烟。
他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吹着,小脸憋得通红。火苗终于艰难地窜起一点,
舔舐着细小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微响,
给这冰冷的空间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热量。“快点!磨磨蹭蹭的!
没吃饭啊!”柳逢春在被窝里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声音闷闷的。砚台没吭声,
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几块稍大的木柴小心地架上去。火苗渐渐大了一些,
映照着他冻得发青的小脸和那双过早被生活磨砺得有些麻木的眼睛。他默默地走到书案边,
拿起那几根野菜和春笋,又去墙角一个破瓦罐里舀了点浑浊的井水,开始清洗。水冰冷刺骨,
冻得他手指通红僵硬。柳逢春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盯着那跳跃的火苗,
又看看砚台忙碌的小身影,嘴里又开始不消停:“哎,我说砚台,你跟着我,
是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瞧瞧,瞧瞧,这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猪食都不如!
想当年在京城……啧……”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什么山珍海味,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色,
“那醉仙楼的酱肘子,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有八珍楼的佛跳墙,那香气……啧啧,
能飘出十里地!还有那……那什么……哦对,聚仙阁的烤鸭!那鸭皮,脆得跟琉璃似的,
沾上甜面酱……哎哟!”他越说越起劲,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得更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最后猛地一拍床板,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不行!越想越饿!砚台!饭好了没?
爷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砚台低着头,专注地用小刀削着笋根上的泥,声音低低的,
没什么情绪:“快了,少爷。水刚开,笋和菜下锅煮煮就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声音更轻了,“……没油了,也没盐了。”“什么?!”柳逢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被子滑落一半,“没油没盐?那还吃个屁!清汤寡水煮树根啊?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眼珠又开始乱转,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不行不行,得想个法子……明天,明天一定得出去搞点油水!这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烦躁地在床上扭动,那破床板不堪折磨地“吱呀”呻吟着。冰冷的被窝怎么也捂不热,
寒气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他一会儿蜷缩成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