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陆礼川三年,他办公桌上始终摆着一枚旧吊坠。那是他十八岁从火场被救出时,
救他的女孩留下的。他找了那个女孩十二年,叫她白月光。他不明白,那个人是我。
我试过告诉他。结婚第一年,我指着肩上的烧伤疤:你看。
他头也没抬:别碰我桌上的东西。后来我不说了。后来我流了产,签了字,消失了。
三年后我带着儿子回到这座城市。他跪在我门口——我找了你三年。我看着他,
笑了一下。你找的从来不是我。1三年没回这座城市。我站在酒会角落,胸口发闷。
从包里摸出药瓶,拧开,倒了一粒含在舌底。再待五分钟就走。合作方的面子到了,
余下的事明天再谈。药片化开的时候,我抬头——看见了陆礼川。他站在大厅中央,
西装剪裁利落,下颌线冷硬,被几个投资人围着。身边没有女伴。我的手指收紧杯壁。
不是心动。是条件反射。烫伤过的人看见火,第一反应不是靠近,是缩手。我转身往出口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人群嘈杂,他不可能听见。予安?脚步顿了一秒。一秒就够了。
他已经穿过半个大厅,站在我身后两步远。我转过身。表情是练过的——商业场合标配,
礼貌,不带温度。陆总,好久不见。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
像要把三年缺席的部分一次补完。我见过他很多种眼神。冷淡的,疲倦的,公事公办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一瞬不稳。出差,
工作需要。你去了哪里?陆总,我往后退了半步,我们离婚了。
这个问题不合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不想在任何地方跟他对峙。
我花了三年把这个人从生活里连根拔掉,不打算在一场酒会上前功尽弃。失陪。
再次转身。这一次他没叫我。但我没走掉。手机响了。视频通话——阿姨打来的。我接起来,
两岁的小洲出现在画面里。头发乱糟糟,眼睛红红的,瘪着嘴带哭腔。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乖,马上回来。妈妈抱。好,妈妈回来抱。
哄了两句,挂了电话。陆礼川没走。他就站在我身后,距离近到能听清每一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我熄灭的手机屏幕上。那个孩子……我把手机装进包里,拉好拉链。
跟你无关。他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更深的东西。像地基被抽走,整栋楼还没倒,
但裂缝已经从底部爬到了顶。多大了?我没回答。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
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影子拉得很长。
三年前他也这样站着。在民政局门口。我递出离婚协议,他一动没动,
像看一个不太重要的合同走完流程。那时候他没拦我。电梯门合上。我靠在轿厢壁上,
闭了一下眼睛。胸口又闷了。手心全是汗。2一早,我去工作室。本市分部刚装修完,
团队还在磨合。一堆合同要审,一堆面料要定。忙起来的时候,昨晚的事像石子扔进水里,
涟漪散了,水面恢复平静。直到中午。前台打内线进来:江总,外面有位先生,没有预约,
说姓陆。我的笔尖在合同上戳出一个墨点。不见。他说他可以等。让他等。
挂了电话。继续工作。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前台再打进来,声音为难:江总,
他还在。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冬天,在下雨。陆礼川站在工作室门口的雨棚下,
大衣被风吹得往后扬。低头看手机,没有助理、没有司机。就他一个人。我合上文件夹,
拿了伞下楼。他看见我,收了手机。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有话说完,然后走。
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开门见山。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洲一模一样。
深黑色,眼尾微微上挑,安静的时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不是。予安。陆礼川,
我说不是,就不是。他的下颌绷紧:你骗我。我骗你什么?
我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我们离婚三年了。你凭什么站在我公司门口质问我?
我找了你三年。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某个我以为已经结痂的地方。
我没让表情有任何变化。你找我做什么?我……他说不出来。
陆礼川从来不擅长表达。结婚三年,他对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是——我桌上的东西别动。
那天我只是拿起那枚旧吊坠看了一眼。他白月光留下的。十八岁从火场救了他的女孩。
他不明白她是谁,只留下一枚吊坠,找了十二年。他不明白那个女孩就是我。我收了伞。
雨点落在头发上、肩上。陆礼川,你找错人了。什么意思?
你这辈子一直在找错的人。我转身走回公司。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回到办公室,
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我从包里翻出药瓶,手指发抖,拧了两次才拧开。含了一粒。
靠在椅背上等药效。窗外雨越下越大。他还站在那里。3下午三点,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
陆礼川的号码。我存的名字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按掉。三条消息。
第一条:那个孩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第二条:秦朗查到你三年前在湘城有过一次住院记录。产科。第三条:予安,
那是我的孩子。秦朗是他的助理。能查到湘城的住院记录,说明他这三年不只是嘴上说说。
我把消息删了。第四条弹出来。不是陆礼川发的。陌生号码。予安姐,好久不见。
听说你回来了?还带了个孩子?礼川最近情绪不太好,你别再刺激他了。——如棠
我盯着这条消息。温如棠。那个对陆礼川说我就是火场里救你的人的女人。
那个拿走了本属于我的身份、在我丈夫面前扮演了十二年恩人的女人。我把消息也删了。
——下班回到公寓,小洲扑过来抱我的腿。妈妈!我蹲下来抱他。小手搂着我的脖子,
脸贴在肩窝里,头发软软的,带着奶香。他的眼睛和他父亲一模一样。阿姨走后,
我给他洗了澡,讲了两个故事。他窝在我怀里,慢慢闭上眼。我把他放到小床上,关了灯,
站在阳台上。这座城市的夜景和三年前一样。
远处有一栋写字楼顶层亮着灯——陆氏集团总部。三年前那个夜晚,
我就是从那个方向打出了十三通电话。一通都没接。那天我怀孕四个月。晚上九点,
肚子开始疼。血顺着大腿往下流。我蜷在沙发上,一只手捂肚子,一只手拨电话。第一通,
没人接。第五通,没人接。第十三通,我已经没力气拿手机了。邻居叫的急救车。
医生让我签字。手在抖,血把病号服染了一大片。孩子没保住。我醒过来的时候,
陆礼川坐在病床边。眼睛红了一圈。我以为他心疼我。然后他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
来自如棠:礼川,谢谢你今晚来陪我。我已经没事了。他那晚不在家。不是加班,
不是出差。他在陪温如棠。我在病床上说了两个字:离婚。协议是我拟的。净身出户。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一句挽留都没说。我走出民政局,天在下雪。
到了火车站才发现——上个月的例假没来。验孕棒两条杠。一个刚失去孩子的女人,
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而孩子的父亲刚和她盖了章。我没回头。拖着行李箱上了南下的火车。
——阳台上的风很冷。我裹紧外套回到屋里。小洲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我帮他掖好被子。
手机亮了。陆礼川:我明天去找你。紧接着第二条:温如棠不是救我的人。
消防记录和医院记录全对不上。她骗了我十二年。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第三条:真正救我的那个人,予安——我要当面跟你说。心脏猛跳了一下。不是病。
是更深处的东西。他查到了。——早上八点,门铃响了。小洲在餐椅上吃米糊,
脸上沾着饭粒:妈妈,有人。我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猫眼里,陆礼川站在走廊上,
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我开了门。不是心软。是小洲迟早会问:爸爸是谁。
他进门的时候弯了一下腰。这套公寓五十平,一室一厅,和他的江景别墅不是一个世界。
他的目光扫过堆满面料的沙发、冰箱上贴的涂鸦。然后他看到了小洲。两个人对视。
小洲长得像他。非常像。眉眼、轮廓、歪头的角度,像从他脸上拓下来的。
陆礼川的喉结滚了一下。蹲到和小洲平视的高度。……你好。他的声音在发抖。陆礼川。
三十岁。陆氏集团掌门人。谈判桌上不眨眼的人。他蹲在一张儿童餐椅前,声音在发抖。
小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然后把手里咬了一半的饼干递过去:给你。
他接过那半块饼干,低下头。肩膀绷得很紧。他叫什么名字?陆予洲。
他的肩膀猛地一僵。姓陆。别多想,我擦着桌子,上户口的时候跟母姓太麻烦。
他没说话。看着小洲吃完早饭,看着我帮小洲擦嘴、洗手、换衣服。
看着我把小洲抱起来——小洲的手搂着我脖子,头靠在我肩上。小洲靠过来的时候,
把我的家居服领口往下拽了一点。左肩上那道蜿蜒的烧伤疤痕露了出来。粉白色的,
从肩头延伸到锁骨下方。陆礼川的目光定在那道疤上。我察觉到了,
用空着的手把领口拢回去。看够了就走吧。那道疤——小时候烫的。不重要。
他站起来。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树,格格不入。予安,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你说我这辈子一直在找错的人。他摊开手掌。
那枚旧吊坠。银质的,氧化发黑,链子是他后来重新配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背面刻着一行字——予安,平安。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那是我妈妈的遗物。
我出生时她刻上去的。我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十五岁那年我路过一栋着火的旧仓库,
里面有人喊救命,我冲进去,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男生。他抓着我的手,意识模糊,
反复说别走。我的肩膀被坍塌的横梁砸中。妈妈的吊坠链子断了,掉在火场里。
后来我被路人送去医院,他被消防救走。我们没有再见面。
直到七年后两家人坐在一起谈联姻。我一眼认出了他。他一眼都没认出我。
现在他站在我的出租屋里,手里托着那枚吊坠,说——消防记录写得很清楚。
温如棠那天在另一个城市参加比赛,不可能出现在现场。他的目光从吊坠移到我的左肩。
被我拢住的领口下面,那道疤安静地趴在皮肤上。真正救我的那个人——他看着我。
是你。4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小洲在地上叠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
自己拍手笑。我松开门把手。手心湿了一层。你什么时候明白的?前天。
秦朗把当年的消防记录、医院记录全调出来了。救人者是一名十五岁女性,左肩烧伤。
同一天,港城第三人民医院急诊收治了一名烧伤少女。病历上的名字——江予安。十二年。
我等这句话等了十二年。结婚第一年,我指着疤说你看——他不看。结婚第二年,
我把当年的就诊卡放在他书桌上——他以为是垃圾,扔了。结婚第三年,
温如棠坐在我们家客厅里喝茶,他介绍这是救过我命的人——我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端着水果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在他明白了。在我已经不需要他明白的时候。
所以呢?他愣住了。明白了又怎样?我的声音很平,你要道歉?要补偿?
还是觉得明白了这件事,我们之间就能翻篇?予安——你听好了。我走到他面前。
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我的脸。是我救的你。十五岁,在一场火里。我被砸伤了肩膀,
丢了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你明白的只是一个'救命恩人'。你不明白的是——我嫁给你之后,
每天看着你把我妈妈的吊坠放在桌上,当成别的女人的信物。他的脸色一寸一寸灰下去。
我试过告诉你。不止一次。你从来没给过我开口的机会。
你满脑子都是你的白月光、你的恩人、你的温如棠。我退后一步。
你的白月光就站在你面前,给你做了三年饭,等了你三年的门,
打了十三通你没接的电话——你一眼都没看见过她。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十三通电话。
他明白我在说哪个夜晚。予安……那天晚上……别说了。我蹲下来抱起小洲。
小洲感觉到了我的情绪,小手抓着我的衣服,不吭声了。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不需要你的道歉。不需要你站在我的出租屋里,拿着我妈的吊坠,告诉我你终于明白了。
我看着他。晚了,陆礼川。什么都晚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吊坠,指节。
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最后他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
他把吊坠轻轻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我站在原地,
抱着小洲,看着鞋柜上那枚吊坠。银色的小星星。予安,平安。小洲伸手去够:妈妈,
星星。我拿起吊坠,攥在手心。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着掌心,像一小块没凉透的炭。
我没哭。我已经很久不会为陆礼川哭了。但那天晚上,小洲睡着之后,我坐在阳台上,
把吊坠挂在脖子上。星星坠子贴着锁骨。很凉。5他走了之后,消停了三天。没有电话,
没有消息,没有再来敲门。第四天,工作室收到一份快递。没有寄件人。
拆开是一套乐高积木——小洲最喜欢的系列,限定款,断货很久了。包装底部贴了一张便签。
陆礼川的字迹,两个字:给他。第五天,一台儿童空气净化器。便签:换季了。
第六天,一箱有机奶。便签:查过了,这个牌子适合他这个年龄段。第七天,
一整套幼儿绘本。便签多了一行:书店的人推荐的。我不太懂,你挑着给他。
每一份都很克制。不昂贵,不炫耀。日常的、一个父亲会给孩子买的东西。
这比他站在门口逼问更让我难受。因为他在学。笨拙地、迟到地,学习怎么做一个父亲。
而我用了三年独自完成了这件事。——周末,我带小洲去公园。他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我坐在长椅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江小姐,你好。我是秦朗,陆总的助理。
有什么事?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明白。陆总不会跟你说,但——秦朗,
我跟陆礼川的事已经结束了。三年前那天晚上,秦朗说,你打了十三通电话,
他一通都没接。我的手指收紧。你以为他在陪温如棠。他确实去了。
但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想听。温如棠那天给他打电话,说她吞了一瓶安眠药。
我的动作停了。他赶到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好好的。药瓶是空的,但后来查过,
那瓶药本来就快吃完了,最多剩两三粒。她没有任何危险。公园里有小孩尖叫着跑过去。
小洲在滑梯上冲我挥手:妈妈看——我挥了挥手。他在温如棠那里待了不到四十分钟,
确认她没事就走了。回去的路上看到你的未接来电——十三个。他给你回拨,你没接。
然后他打给医院急诊,查到你的入院记录,闯了三个红灯赶过去。我的手在发抖。
他到的时候你已经进了手术室。他在手术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一动没动。够了。
你醒过来之后,他一直在你床边。但你只看了他手机一眼,就说了离婚。我说够了。
江小姐,秦朗的声音放低了,他没有选择温如棠。他被骗了。那天晚上,他也被骗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小洲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我还要玩。
去吧。声音正常。表情正常。但我的整个世界裂开了一条缝。
三年来支撑我离开、独自生下小洲、在陌生城市从零开始的信念,
核心只有一句话——他选了别人,他不要我。如果这个前提是假的呢?
如果他那晚不是去约会,而是被一通假装自杀的电话骗走的呢?
如果他也在手术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呢?不。我摇了摇头。就算那天晚上有一千个理由,
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在那之前的三年婚姻里,他没有看见过我。一天都没有。
温如棠骗走了他一个晚上。但他自己弄丢了整整三年。6两天后,我在工作室加班到很晚。
前台走了,保洁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对着电脑改设计图。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外卖。打开门,
看见温如棠。她瘦了很多。妆容精致,遮不住眼底的青灰。穿一件白色羊绒大衣,
站在走廊里。好久不见,予安姐。她一直这么叫我。甜丝丝的,乖巧的语气。
在陆礼川面前,她永远柔弱、需要保护。我靠在门框上:温小姐有事?
她没等邀请就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翘起腿。礼川跟我摊牌了。
语气里那层甜一下子剥干净了,他说我不是救他的人。消防记录、医院记录都对不上。
他说是你。我没接话。十二年。她轻声笑了一下,我装了十二年。
所以你来找我想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就算他明白了真相,
也不会改变什么。他陆礼川是什么人?他的愧疚能维持多久?三个月?半年?
他对你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责任'两个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一样——不是爱,
是他觉得欠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和我,对他来说都是债。区别只是你的债比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