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这辈子杀过很多妖,斩过很多魔,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提剑对着自己媳妇的心口。
魔宫在望时,他还什么都不知道。黑云压顶,风刮得旌旗啪啪响。百万仙兵列阵于后,
脚步声震得山都在抖。沈霁骑在马上,银甲裹身,腰间悬着那把跟了他两百年的剑。“盟主!
”探子连滚带爬从前头冲回来,扑通跪在马前,“魔宫正门大开,一个守军都没有!
”沈霁勒住缰绳。身旁昆仑掌门洛青崖凑过来,老头儿八百岁了,
摸着白胡子直皱眉:“魔尊那厮阴得很,这他娘的肯定有诈。”“进去看看。”沈霁说。
---大殿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点起来,照出一地的白骨。有人骨头,
也有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脆得像干柴。有些骨头还新鲜,
带着没烂干净的血丝,白花花的蛆虫在眼窝里钻进钻出。有仙兵当场就吐了。
沈霁踩着骨头往里走,一步,两步,三步。他闻到了一股味。栀子花香。淡淡的,
若有若无的,在这尸臭冲天的魔宫里,突兀得像是做梦。沈霁脚步顿了顿。
洛青崖在后面问:“盟主?”“……没事。”越往里走,尸骨越多。到后来几乎没处下脚,
只能踩着骨头堆往前挪。那些骨头在脚下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殿到了。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沈霁抬起手,身后百万仙兵齐齐止步。他看见了王座。
白骨堆成的王座。一根根大腿骨整整齐齐码着,扶手是两排肋骨,椅背上嵌着一颗颗骷髅头,
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殿门,像在盯着人看。王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素衣墨发,
清颜如玉,靠着椅背,手里捏着块玉佩,低着头在那儿摆弄。沈霁愣了愣。那裙子他认得。
那是他媳妇平日里在家穿的那条,普普通通的白裙子,洗得有点发旧了,
领口绣着一小朵兰花,是她自己绣的。出征前那天早上,她还穿着这条裙子送他出门。
那人像感觉到他进来了,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沈霁看清了那张脸。他媳妇的脸。
他看了三年、亲了三年的那张脸。沈霁站在那儿,没动。他身后,洛青崖往前走了一步,
张嘴想问盟主怎么不走了,然后他看见了王座上的人。
崖的表情从“准备说话”变成“愣住”变成“眼珠子慢慢睁大”变成“嘴巴张开但没声儿”。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他转过头看沈霁。沈霁站在那儿,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洛青崖又转回去看王座上那个女人。女人冲他笑了笑,点了下头,
像打招呼。洛青崖的嘴张得更大了。他活八百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见过妖王被砍头,
见过魔尊被分尸,见过天崩地裂,见过沧海桑田。但他从没见过——他使劲眨了眨眼。
还是那张脸。他又掐了掐自己大腿。疼。不是做梦。他再一次转过头看沈霁,
这回嘴唇开始哆嗦了,想说什么,但舌头像打了结,
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盟……她……那个……你……这……”沈霁没理他。
沈霁看着王座上那个女人。女人歪了歪头,冲他笑。洛青崖又转回去看女人,
又转回来看沈霁,又转回去看女人。他的脖子转得像拨浪鼓。身后,百万仙兵站在原地。
没人说话。没人动。没人知道该干什么。站在前排的几个仙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年轻的张了张嘴,想问怎么了,被他旁边的人一把捂住嘴。那人冲王座努了努嘴。
年轻仙兵顺着看过去,看见了王座上的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他也张开了嘴。
后排的人看不见前面,只知道队伍停了。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前面的人没回头,但传回来一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像怕惊着什么:“别说话……出大事了……”“什么大事?
”“盟主夫人……在上面坐着……”问话的人愣了愣,然后踮起脚往前看。
他看见了王座上的女人。他也张开了嘴。消息像水波一样一层层往后传。“怎么了怎么了?
”“前面出事了。”“什么事?”“不知道,好像是看见什么了。”“看见什么了?
”“说是有个人。”“什么人?”“盟主夫人。”“啥?”“盟主夫人,在上面坐着。
”“哪个盟主夫人?”“就盟主那个媳妇!成亲三年那个!天天在家给盟主做饭那个!
”“放屁,盟主夫人怎么可能在这儿?”“你自己看!”于是又一个人踮起脚往前看。
他又张开了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百万仙兵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嘴巴微张,眼睛瞪圆,眉头皱成一团,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
脑子还没转过来。有人小声说:“是我眼花了吧?”旁边的人使劲揉眼睛:“我觉得也是。
”揉完再看,人还在那儿。“完了,”那人说,“我眼花了还没好。”“我也是。
”“我也是。
山的年轻剑修喃喃自语:“我今天早上起来眼皮就跳……”旁边青城的道士点头:“我也是。
”蓬莱的一个老修士摸着胡子,一脸凝重:“老夫修行五百年,
从未遇过这等……这等……”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张开了嘴。---最前面,
洛青崖终于发出了一个完整的音节:“她……”他指了指王座上的女人。又指了指沈霁。
“她……盟主夫人……怎么……”他卡住了。沈霁没说话。王座上的女人倒是开口了。
她冲洛青崖笑了笑,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平时在家说话一模一样:“洛掌门,好久不见。
上回您来家里喝茶,还是去年秋天吧?”洛青崖的嘴张得更大了。
他去年确实去盟主府喝过茶。盟主夫人亲自沏的茶,还端了盘点心,说话温温柔柔的,
客气得不得了。他还跟沈霁说,你这媳妇娶得好,贤惠。那是他去年说过的话。
此刻他看着那个贤惠的媳妇坐在白骨堆上,手里捏着盟主送的玉佩,冲他笑。
他脑子一片空白。身后,百万仙兵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噼啪响。沈霁终于开口了。
“……是你。”他的嗓子像被人掐着,声音涩得厉害。女人歪了歪头,
伸手撩了撩脸侧的碎发。“是我呀。”沈霁攥着剑柄的手,指节都白了。
身后有个年轻的仙兵小声问旁边的人:“他们俩在说什么?”旁边的人摇头:“听不清。
”另一个说:“好像是……那个女的是盟主夫人?”“废话,看见了。”“那她怎么在上面?
”“不知道。”“那盟主怎么不动手?”“不知道。”“那咱们怎么办?”“不知道。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一个老兵突然压低声音:“都别动,听命令。盟主让打就打,
让撤就撤,现在先等着。”“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老兵看了眼前面沈霁的背影,
沉默了一下。“等到盟主从懵逼里缓过来。”---前面,沈霁盯着王座上那个女人,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想起三年前东海边那个晚上。她从浪里走出来,光着脚,笑着,
说“我叫阿蘅”。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束发,手指穿过他头发,轻得像怕弄疼他。
他想起她每次叫他“夫君”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他想起她夜里窝在他怀里,
呼吸又轻又浅。那些全是假的?他脑子里转不过来。身后,百万仙兵也在转不过来。
整个大殿,静得像座坟。只有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和从前一模一样。“夫君?
”她歪着头看他,“怎么不说话?”沈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洛青崖终于把嘴合上了。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里发出“咕咚”一声响。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霁的背影,
声音压得极低:“盟主……这……这是怎么回事?”沈霁没回答。
洛青崖又转回去看王座上的女人,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盟主夫人……您……您怎么在这儿?”女人看了他一眼,
笑得更温柔了:“洛掌门,这是我的家呀,我在这儿不是很正常吗?”洛青崖愣了愣。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满地的白骨,又看了看白骨堆成的王座,
又看了看王座上那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了。“……您的家?”“对呀。
”女人点点头,“我在这儿住了一千年了。”洛青崖的嘴又张开了。一千年。
他想起去年去盟主府喝茶,她端上来的点心,沏的茶,说话温温柔柔的样子。
他想起她管沈霁叫“夫君”,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一千年。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沈霁。
沈霁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又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洛青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盟主……”沈霁没理他。
沈霁盯着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阿蘅。”“嗯?”“你就是魔尊?”女人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手指摩挲着上面那两条鱼。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冲他笑了笑:“夫君,你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傻。”沈霁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身后,
仙兵们终于开始小声嘀咕了。“她在说什么?”“不知道,听不清。”“她是魔尊?
”“好像是。”“那盟主夫人怎么成魔尊了?”“我怎么知道!
”一个年轻的剑修挠了挠头:“那我以后该怎么称呼她?是叫盟主夫人还是叫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