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宫四载,凭作聋哑存身。靖王世子却因言多语沸,将七位言官气得挂冠而去。陛下盛怒,
当场指婚:“你既这般能言,朕便赐你个听不着的!”婚前,王妃娘娘执我双手,
眸含复杂:“好孩子,难为你了,但…许是造化。”我低眉顺目。新婚夜,世子坐于榻沿,
开启了他的独白。从边关军务怨到府内开支,从宗室长辈贬到同辈子弟。我安然静听,
心中将一字一句,悉数刻录。百日后,世子终于察觉一事?01我叫苏晚,一个聋哑人。
至少,在这靖王府所有人的眼中,我是。四年前,我父,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苏文柏,
卷入一桩宫廷修缮贪墨案。大厦倾颓,只在朝夕。为保我性命,母亲变卖所有细软,
将我送入宫中尚服局司制坊,做一名最末等的绣娘,并严令我,自此缄口,
只当自己又聋又哑。因在这深宫,能活的,往往是那些听不见、也说不出的人。我做得极好。
四年来,我埋首针黹,垂目行路,未发一声,对外界声响亦作茫然。我以为此生便将如此,
在丝线与布帛间,寂静湮没。直至靖王世子谢昭,在宗亲宴上,凭一席话,
骂走了七位御史台官员。事起于北境军饷调拨。户部推说周转不灵,兵部言道路途耗损,
几位掌管钱粮的宗亲耆老,亦纷纷附和,话里话外,无非是让戍边将士再苦守一冬。
世子谢昭当即拂袖而起。他立于宴席中央,身姿如孤峰峭拔,音色似玉磬清越。
可吐出的言辞,却如浸寒冰的针。他点向户部侍郎。“陈侍郎言说周转不灵?
上月贵府三公子斗鸡走马,一夜间输掉城东两进宅院,赎金付得爽快,怎不见灵?
”陈侍郎面皮紫涨,喉头咯咯作响。他又瞥向一位宗室老王爷。“王叔祖忧心路途耗损?
去岁朝廷拨往封地的修缮银两,十成里倒有七成进了您新纳的第十三房妾室的私库,那路途,
怕是耗在了温柔乡里?”老王爷须发皆颤,手中酒盏砰然坠地。谢昭环视满堂朱紫,
嗤笑一声。“诸位皆是天潢贵胄,国之屏藩,平日高谈阔论,忧国恤民之语说得天花乱坠。
真到了要动诸位碗里羹肴时,便只会让边关将士忍一忍?”“将士的血是血,
诸位的血便是金汁玉液不成?”“蟒袍玉带之下,是人是魍,各自分明!”他一席话,
夹枪带棒,将席间几位最有头脸的蠹虫刺得体无完肤。那七位言官,当场便有三个厥了过去,
余下四个,或掩面疾走,或直言请辞,场面狼藉不堪。陛下怒极,
将面前紫檀案几拍得裂纹横生。“逆子!你不是舌灿莲花吗?
你这张惹祸的嘴不是能言善辩吗!”陛下在御座上厉喝。“朕今日便为你定一门亲,
让你对着一个听不见、说不出的,说个够!”一道旨意颁下,我,司制坊的聋哑绣娘苏晚,
成了靖王世子妃。消息传来时,我正捻着一根金线,绣着凤尾蝶的触须,指尖平稳,
不见波澜。周遭的绣娘们目光复杂,怜悯有之,讥诮有之,更多的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漠然。
嫁入王府,是多少宫女的妄念。可嫁给一个以“多言”获罪、刚开罪了宗亲与言官的世子,
且是以“聋哑”之身,这无异于跳入火坑。婚前,靖王妃召见了我。她屏退众人,执我之手,
细细端详。她的手温暖柔软,眼神却藏着深重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许。“好孩子,
委屈你了。”她轻叹,“但这…许是造化。”我垂下眼帘,默然不语。我懂,王妃是在说,
一个聋哑人,至少不会因听见不该听的、说出不能说的,而招致杀身之祸。大婚当夜。
我顶着沉重华丽的翟冠,身着繁复礼服,独自坐在空旷的世子院正房内。红烛高烧,
满室寂然。不知几时,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携着夜风与淡淡酒气的谢昭走了进来。
他生得极好,眉宇疏朗,眼若寒星,只是此刻唇角噙着一抹讥诮与不耐。
他随手扯下大红吉服,掷于一旁,看也未看我,径直坐到榻边,拎起冷茶壶对嘴灌了几口。
而后,他的独白开场了。“父王真是好算计,寻个聋哑人来堵我的口。
以为如此我便偃旗息鼓?可笑!”他冷哼一声,带着少年人未被磨尽的锐气。
“还有我那好三叔,今日在宴上扮什么公允?他门下那个清客,
前几日刚在‘墨韵斋’用赝品古画,坑了礼部李尚书三千两白银!”“更有宗正寺那几位,
嘴上仁义道德,私下放印子钱、强买民田的烂账,摞起来比人都高!”“这群蠹虫,
真当我终日闲散,耳目闭塞?我……”他滔滔不绝,从边关军务怨到府内开支,
从宗室龃龉说到朝堂倾轧。我便那般静静坐着,宛如泥塑木雕。盖头下的眼眸,却清澈沉静。
我听着,记着,将他吐露的每一个名姓,每一桩秘辛,皆如镌刻,深深印入脑海。
他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词穷力竭,也觉无趣。他侧过脸,首次正眼打量我。
烛影摇红中,他看见的是一个安安静静、仿佛对外界毫无感知的聋哑女子。
他眼中尖锐的锋芒褪去些许,换上一丝自嘲与索然。“呵,同你说这些,无异对牛弹琴。
”他挥挥手,语带嫌厌。“对着块石头言语,实在无趣。也罢,石头无心,更不会泄密。
”他和衣躺在外侧,背身向里,不多时呼吸便匀长。我端坐榻沿,于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
这森森王府,何尝不是一座华笼。而今夜,我这聋哑人,似乎窥见了一线别样的生机。
02新婚翌日,依礼需拜见王爷王妃。我于天色未明时起身,在侍女服侍下,
换上世子妃品级的服饰。谢昭宿醉未消,被贴身内侍福安连哄带劝地唤起。他顶着一头乱发,
双眸半阖,犹自嘟囔。“烦甚…不去…见那些伪君子,
本世子怕污了眼…”福安一脸为难地望向我,似在求救。我移步近前,未出声,只伸出二指,
于他颈后风池穴上不轻不重地一按。谢昭“嘶”地吸了口气,蓦然睁眼。
他见我近在咫尺的面容,怔了一瞬,残留的醉意与躁郁顷刻散了大半。“你做什么?
”他蹙眉。我收回手,向他比了一个“时辰已晚”的手势。这是幼时母亲所教,
一些简易的示意。谢昭看懂了,撇撇嘴,未再闹腾,任由侍女们为他整理衣冠。
前往王爷王妃所居正院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默然无声。到了正院,王爷已然端坐堂上。
他面沉似水,见谢昭进来,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我跪于蒲团,高举茶盏。
谢昭亦随之跪下,不情不愿地道了“父王、母亲”。王爷接过茶,浅啜一口,重重搁下。
“日后,管好你的嘴!世子妃虽不能言听,但性情温婉,你需善待,不得怠慢!
”“儿子省得。”谢昭垂首,语气敷衍。王妃则温和许多。她亲自扶我起身,携我之手,
温言道:“晚儿,今后这便是你的家。若有任何不便,尽管来寻我。”我屈膝行礼,
颔首应下。从正院出来,谢昭如脱困之鸟,步履都轻快几分。他走在头里,并不顾我。
我默然随行于后。回到世子院,他即刻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午膳与晚膳,皆是福安送入。
我独坐于宽敞膳桌前,面对满案珍馐,心下却比在司制坊啃冷硬馍馍时更为宁定。入夜,
他又带着一身酒气归来。依旧坐于榻边,开始他的长篇大论。“今日三叔果然去了父王那里,
哭诉我目无尊长,伤及宗亲和气。他以为我不知,
他昨日刚将他那不成器的妻弟塞进了京兆府做典吏?”“还有光禄寺那位少卿,自命风雅,
他暗中参股的‘雅集阁’,售卖的那些所谓‘海外奇香’,大半掺了劣料。一盒香膏,
敢要价五百两!骗的就是那些附庸风雅的冤大头!”他的嘴像决了堤的河口。
里面涌动着王府与朝堂最不堪的隐秘。而我,是那唯一的、沉默的河床。他每夜皆说。
有时议朝局,有时论家宅。他说某位郡王在封地加征赋税,引得民怨沸腾。
他说某位宗室子弟,与江湖帮派往来密切,行迹可疑。他说府中某个看似老实的老仆,
实则是某位叔父安插的眼线。这些言语,但凡漏出一星半点,都足以引发轩然大波。
可他偏偏对着我这“聋哑”之人倾吐。或许在他看来,
秘密诉诸于一个无法听闻、无从转述之人,便不算是泄露。更像一种…情绪的倾泻。而我,
便是那无声的、巨大的容器。我白日沉静打理世子院琐务,夜晚沉静收纳他的抱怨。
光阴如水滑过。世子院的下人,初时对我这聋哑世子妃心存轻视。一回,
一个名唤碧痕的二等丫鬟,奉上的莲子羹里,不慎落了一小片碎瓷。她骇得跪伏于地,
面无人色。在王府,此等过失,轻则鞭笞,重则发卖。我看着她,未出声,只取过银匙,
将那片碎瓷小心剔出,置于碟边。然后,我当着她的面,将那盏莲子羹,一勺一勺,
安然饮尽。自始至终,我未看她一眼,亦无任何表示。碧痕呆住了。周遭的仆婢们,
也都愣住了。他们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可这无声的、平静的处置,
反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惩处,更令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自那日后,
世子院再无下人敢在我面前有丝毫懈怠。他们望我的眼神,从轻视,渐变为敬畏。
谢昭亦觉察到院中变化。这夜,他未饮酒。他坐于榻边,望我,
首次问了一个与外界纷扰无关的问题。“你不厌烦我?”我抬眸,迎上他目光,摇了摇头。
“为何?”他追问,“府中之人皆厌我多言,惧我尖刻。”我取过案上纸笔,写下二字。
世子。随后,又添二字。赤子。谢昭盯着那四字,怔忡出神。他仿佛听见极荒谬的笑话,
嗤笑出声。“赤子?此乃本世子近年来所闻最悖谬之评语。我将人骂得辞官,
将父王气得跳脚,这也算赤子?”我提笔,又续写一句。世子厌的,是虚伪。谢昭笑声,
戛然而止。他定定望我,眸中首次染上探究之色。屋内陷入长久的岑寂。烛火幽幽跃动。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躺卧下去。那一夜,他未再抱怨任何人。只在黑暗里,辗转反侧,
许久方入眠。03自那夜后,谢昭待我,似有微妙不同。他依旧每夜言语不绝,
却不再纯是怨愤与宣泄。时而,他如同自问。“你说,三叔下一步会如何?
是联合其他叔伯向我父王施压,还是寻由头在宗亲会上攻讦我?”“西边马政糜烂已久,
朝廷几度核查皆无果而终,这背后,究竟牵扯多深?”他自然非真问我。他只是需一倾听者,
助他厘清思绪。我依旧沉静聆听。而后,会在他次日出门前,为他备好惯饮的蒙顶甘露,
及几样合口的茶点。我不能言听,只得以此法,告知他,我知晓。我明白。转眼,秋深。
园中丹桂盛放,香气馥郁袭人。王妃遣人送来数匹流光溢彩的秋罗。送物来的,
是王妃身边得力的姜嬷嬷。姜嬷嬷瞧我,笑容可掬。“世子妃,王妃嘱老奴带话,
您与世子成婚已近三月,若府中能有添丁之喜,便是锦上添花了。”我知她言下之意。
我垂首,面上作出几分赧然。姜嬷嬷满意离去。我望着那些华美绸缎,心下却一片澄明静冷。
谢昭从未近我身。他每夜睡于外侧,与我之间,泾渭分明。我们如同赁居同一屋檐下的陌客,
除却他单方面的言语流淌,再无更多交集。我本不介怀于此。可王妃之言,提醒了我。
在王府,一个无子嗣、又无母家倚仗的世子妃,地位如风中残烛。我需有所筹谋。
时机很快到来。这夜,谢昭归来得极晚,面色亦异常阴沉。他踏入房门,
便将手中一卷文书狠狠掼于地上。“蠢材!尽是蠢材!”他怒不可遏,于室内来回踱步。
“漕运阻滞,江南粮赋无法北运,京畿粮价飞涨!那群尸位素餐之辈,商议数日,
竟只议出个‘严查奸商,平抑粮价’的空文!”“奸商何在?如何查?何人查?一字不提!
”“三叔还假意举荐他那只会吟风弄月的门客去督办此事,那是去平抑粮价,
还是去中饱私囊?”他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我默默近前,拾起地上文书,抚平折痕,
置于案上。继而,为他斟了一盏热茶。他挥手推开。“不饮!气也气饱了!”我不再坚持,
只静立一旁。待他发泄稍歇,自行坐于椅中喘息时。我方走近,取过纸笔,写下三字。
周将军。谢昭见这三字,猛然抬首,眼中锐光一闪。“周牧野?”我颔首。周牧野,
乃镇守西陲的宿将,性情刚毅,廉洁自守。最要紧处,他出身行伍,
与三叔那班倚仗祖荫的宗亲子弟,素来不睦。前些时日,他因直言谏诤触怒某些权贵,
被暂收兵符,于京中府邸闲居。“你是说…让周将军去督办漕运、平抑粮价?
”谢昭眉峰紧蹙,似在思量此议可行与否。我继续书写。将军刚正,不惧豪强。朝中无援,
事急从权。他阅罢,眼眸愈发明亮。是了!周将军为人板正,必不会同流合污。
他本就受宗亲排挤,派他去,恰可破局。更妙的是,周将军在朝中并无朋党,他若办成此事,
功绩自然归于举荐他的世子!“可是…”谢昭复又迟疑,“他正被闲置,父王…会允准么?
”我执笔,饱蘸浓墨。此番,我落笔徐缓,每一字皆清晰着力。上密陈,剖陈利害,
动之以情。谢昭凝睇我,久久无言。他仿若初次识我一般,目光中盈满惊诧与难以置信。
一深闺聋哑女,司制坊出身的绣娘,竟有如此见识?我迎他目光,沉静若水。这些,
皆源自他每夜“倾泻”的碎片信息。周将军的耿介,三叔的弄权,王爷的权衡。
他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于脑中,反复拼合,推演。终得出此唯一可行之策。“善!
”不知几时,谢昭猛地击案,霍然起身。“便如此行事!”那一夜,他未再抱怨。
他在书房内,亲执紫毫,书就一封绵长密信。信成,以火漆固封,交予最心腹的护卫。事毕,
他返回寝居。我正坐于灯下,为他缝缀一袖口不慎勾出的脱线。灯影里,
我侧颜显得分外宁和。他行至我身侧,静立良久。而后,他伸出手,轻轻覆于我手背之上。
他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这是他初次,主动触碰我。我缝缀的动作,微微一滞。继而,
依旧一针一线,将那处脱线,细细缀连。04谢昭密信呈递后,次日他便向王爷力荐周牧野。
果不其然,遭致以三叔为首的一众宗亲激烈反对。“世子!周牧野一介莽夫,只知行军布阵,
焉懂漕运经济?”“他此前便对宗亲府邸用度多有微词,心怀怨望,遣他前往,恐生事端!
”谢昭立于堂前,面对众口铄金,一反常态地未动怒,亦未以利齿相讥。他只平静陈词。
“周将军虽为武将,然治军有方,令行禁止。西陲边军,纪律严明,人所共知。
”“督办漕运、平抑粮价,需的正是雷厉风行、不徇私情之人。”“至于对宗亲府用度有议,
恰说明其清廉自守,更为合适。”他一席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王爷坐于上首,
观堂下争执,又瞧似一夕间沉稳几分的儿子,目光深沉难测。终了,王爷定夺。“准。
即命周牧野为漕运巡察使,兼领平粜事宜,克日南下。”令下,三叔面色铁青。
谢昭回至世子院时,容光焕发。他入门,便牵住我手。“晚儿!此局初胜!
”他唤我“晚儿”,唤得如此自然。我见他神采奕奕模样,亦不禁莞尔。我能感知,
他不再视我为可有可无的陈设。而是…可并肩同行的,伙伴。事态果如所料。周将军南下,
展现出惊人魄力与手腕。他先是迅疾查封几家囤积居奇、操纵市价的大粮商,
以雷霆之势稳住市场。继而,他协调漕帮,疏通关键河段,严惩沿途贪索卡要之吏。
不过月余,漕运渐畅,京畿粮价应声而落。百姓称颂,商旅渐通。消息传回王府,众人皆惊。
王爷颜面有光,于宗亲会上,首次当众嘉许谢昭。“昭儿此次举荐得人,颇有识见。
”谢昭声名,一时无两。而三叔一党,则如鲠在喉。他们欲给周将军使绊,
却发觉周将军行事周密,所带皆军中旧部,无从下手。他们欲寻错处弹劾,
然周将军功绩斐然,民望甚高,无人敢冒大不韪。一时间,三叔一党,竟被一闲置武将,
弄得进退维谷。谢昭每日自外归来,皆兴致盎然同我讲述三叔那愈发难看的脸色。
“你未能得见,今日宗亲会,三叔那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故意在他跟前赞了句‘周将军真乃干城之器’,他气得拂袖而去!”他说着,
自顾自笑起来。我见他开怀,心下亦感暖意。然而,我知晓,事情不会这般轻易。
三叔在宗亲中经营日久,盘根错节,断不会轻易认输。他吃此大亏,必会疯狂反噬。果然,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谢昭于书房处置文书。我为他送去夜宵。行至门外,
便闻内里传来压抑争执。是谢昭与其心腹护卫统领,韩凛。“世子!此事断不可行!
分明是请君入瓮之局!”韩凛声透焦灼。“何来入瓮之说?”谢昭声冷如铁,
“此乃天赐良机!”我手托漆盘,驻步不前。只听谢昭续道:“孙掌柜已然应承,
只需我出八万两,他便将三叔与江南盐商勾结、私分盐利的秘账予我。得此账册,
足以撼动三叔根基!”“可是世子!”韩凛急道,“孙掌柜乃三爷妾室胞弟,为人贪婪反复,
岂会轻易背主?这分明是三爷设下的圈套,专候您入彀啊!”“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
”谢昭语带执拗,“不冒奇险,焉能扳倒这棵盘根老树?我意已决,毋庸再言!
”门“呀”然开启。韩凛面色凝重步出,见我微怔,拱手一礼,匆匆离去。我端盘入内。
谢昭坐于书案后,眉峰紧锁,灯下面色明暗不定。他见我,勉强扯出笑意。“晚儿,你来了。
”我搁下夜宵,行至他身侧,取过纸笔。写下四字。饵香诱鱼。他笑意僵住。我又书四字。
网罗已张。他面色,倏然沉凝。“你亦觉此乃陷阱?”我颔首。“然…此机千载难逢。
”他犹有不甘,“若错失,再欲寻三叔破绽,难矣。”我望他,忽觉他虽聪敏,终究年少。
急功近利,易蹈险地。我默然片刻,提笔续书。顺水推舟。谢昭眼眸骤亮。
“你是说…”我继续书写。账册可取,圈套可破。他呼吸,渐显急促。我饱蘸浓墨,
一字一顿,书下最后四字。反客为主。05谢昭凝注我写就的“反客为主”四字,陷入沉思。
烛焰跃动,将他侧影投于粉壁,格外颀长。良久,他方抬首,目光灼灼视我。
“你…已有谋划?”我摇首,复指了指他,又指自己。最终,将两指并拢。意为,共商。
他了然。他目中光华更盛,隐带激越。“好!你我共商!”那一夜,我们未眠。
于世子院书房,就一盏孤灯,铺开偌大京畿舆图。我不能言,便以笔代口。他思捷如电,
我方起笔,他常能意会。我们推演诸般可能。三叔会将交易设于何处?会伏多少人手?
账册真伪若何?若得账册,如何安然脱身?若是陷阱,又该如何反制?一重又一重难题提出,
一重又一重被我们寻得解法。东方既白时,一套周详而险峻的谋划,终告成型。
谢昭望着满案草稿与舆图上密布标记,长舒一气。他转首望我,眸中血丝遍布,却亮得惊人。
“晚儿,你实乃我之福将。”他伸手,似欲如往常般抚我发顶。手至半途,顿住。转而,
轻轻为我将一缕散落鬓发,掠至耳后。指尖触及耳廓刹那,我感一丝微电流过。心,
漏跳一拍。三日后,便是与孙掌柜约定之时。地点在城西一荒废的龙王庙。谢昭依计,
仅携韩凛及数名心腹前往。而我,留于府中。然我并未闲坐。我换上一身寻常布衣,
悄无声息离了王府。我去了“金谷园”。京城最具盛名的赌坊,
亦是三叔幼子谢晖时常流连之地。我未入内,只于后巷,寻到一正倾倒馊水的小役。
我塞与他一枚沉甸甸银锭。随后,对他比划几下手势,又指了指园内。那小役掂量银锭,
眼放精光,连连点头。事毕,我迅疾离去。夜色如墨。城西龙王庙。谢昭见到了孙掌柜。
孙掌柜果然携来账册,然同时,庙宇四周伏兵尽出。“世子殿下,恭候多时了。
”孙掌柜面有得色。“劝您莫做困兽之斗,免伤和气!”谢昭冷笑。“凭尔等土鸡瓦狗?
”话音未落,庙外忽传来整齐步履与甲胄铿锵声。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丁!
孙掌柜面色大变。“何以至此?兵马司何以至此?”谢昭好整以暇望他。“许是…有人举报,
此处有匪类聚众滋事。”正当孙掌柜惊疑不定之际。京城另一隅,金谷园。一队刑部衙役,
破门而入。正于赌桌癫狂的谢晖,被当场拿获。衙役自其随身锦囊中,
搜出数枚禁用的“逍遥散”。人赃俱获!谢晖被捕消息,如野火燎原,顷刻传遍京城。
三叔正在府中,得意等候孙掌柜擒获谢昭的佳音。闻幼子事发,当场懵住。他立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