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份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被狠狠砸在桌上。高城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死死盯着办公桌后那个稳如泰山的人。『团长!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在羞辱我们?
』702团团长王庆瑞,慢慢抬起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平静地看着高城。『高城,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炮仗脾气。』『先坐下,喝口水,天塌不下来。』高城根本没动,
双腿站得如同扎根。『我坐不下!这东西烫屁股!』他指着那份档案袋,手指都在颤抖。
『凤凰计划?多好听的名字,涅槃重生?』『您告诉我,怎么重生?
』『是让伍六一的腿重新长出来?』『还是让史今那颗被磨平了的心再长出棱角?
』高Cheng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咆哮。『他们已经脱了军装!他们是老百姓了!
』『部队给了他们什么?一身伤病!一个回不去的梦!』『现在,一张纸,
就想把他们再叫回来?』『让他们看着我们这些健全的人,继续当兵?
』『这跟在他们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王庆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高城吼完了,喘着粗气,他才缓缓开口。『说完了?』高城不语,
但眼神里的火一点没熄。王庆瑞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城,
你只看到了伤疤,没看到他们心里的火。』『你以为我没去看过他们?
』王庆瑞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上个月便装去了趟伍六一的老家。』『他开了个小物流点,
干得不错,有模有样。』『可我看见他跟人为了几块钱运费吵得面红耳赤。
』『看见他为了拉拢客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劣质白酒。』『他喝醉了,
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唱着咱们七连的连歌。』『唱着唱着,就哭了。
』高城的身体僵住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不是在哭生意难做,他是在哭他自己!
』王庆瑞一字一句地说。『他那身宁折不弯的骨头,快被生活磨断了!』高城猛地抬起头,
眼眶红了。『那史今呢?』『史今…』王庆瑞叹了口气。『他更让我难受。
』『他开着1路公交车,每天从起点到终点,再从终点到起点。』『他把车擦得一尘不染,
待客客气周到,年年都是优秀员工。』『可他从不笑,你知道吗?』『我坐了他一天的车,
他没对任何一个乘客笑过。』『那种平静,是心如死水的平静。』『他把他最好的东西,
都留在了部队。』『留给了那个叫许三多的兵。』高城再也站不住了,他后退一步,
靠在了墙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所以,这个计划…』『这个计划,
是军区一位老首长提出来的。』王庆瑞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文件。『我们的军队,
需要尖端的武器,需要年轻的血液。』『但我们同样需要经验,
需要那些在血与火里滚过的人。』『他们的身体可能不再是巅峰,但他们的意志和智慧,
是无价之宝。』『凤凰计划,就是要建立一支特别的队伍。
』『一支由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的顾问团,甚至是…特别行动队。』高城的大脑一片轰鸣。
他想到了伍六一那双不甘的眼睛。想到了史今在天安门前那个无声的敬礼。
『可…他们的身体…』『会有全军最好的医疗专家给他们做评估。』王庆瑞看着他,
眼神锐利。『我们不会拿战士的生命开玩笑。
』『但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英雄在平凡里耗尽。』『高城,我问你,你想不想让他们回来?
』高城没有回答,他一把抢过桌上的档案袋。他粗暴地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
候选人名单上,两个名字赫然在列。伍六一。史今。高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抬起头,
看着王庆瑞,嘴唇哆嗦着。『我…我去接他们!』王庆瑞露出了笑容。『不,你不能去。
』『为什么!』高城急了。『因为你是他们的老连长,你去,有人情在里面。
』王庆瑞递给他另一份文件。『这是命令,让你去A大队,当这个计划的联络官。
』『袁朗那个猴崽子,是这次计划的首席教官。』『你要去看着他,
别让他把我们的人给玩坏了。』高城愣住了。去A大队?跟袁朗那个家伙共事?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袁朗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团长,我…』『这是命令!
』王庆瑞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而且,你得说服袁朗,让他心甘情愿地接收这两个兵。
』『这才是你第一个,也是最难的任务。』高城拿着两份文件,感觉比扛着一箱炮弹还沉。
他知道,这趟A大队之行,绝对不会轻松。那个叫袁朗的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会怎么看待这两个『老弱病残』?---A大队,队长办公室。袁朗正翘着二郎腿,
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削苹果。苹果皮在他手里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垂在半空。
办公室的门被『쾅』的一声巨响撞开。苹果皮断了。袁朗的眉毛挑了一下,
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哟,什么风把我们的七公主吹来了?
』他看都没看门口的人,继续慢悠悠地削着苹果。『我可警告你,高城,
别再打我队员的主意。』『我这儿的每一个,都是宝贝疙瘩,碰坏了你赔不起。
』高城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他办公桌前。他把手里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袁朗,
少跟我嬉皮笑脸,说正事。』袁朗这才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文件。
封面上『凤凰计划』四个字让他愣了一下。他放下水果刀,坐直了身体。『机密文件?
高连长,你这是给我送功劳来了?』他拿起文件,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高城。『看你这死了爹的表情,这里面装的不是好事啊。』『是炸弹!
』高城没好气地说。『一个能把你的A大队炸得人仰马翻的炸弹!』袁朗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我喜欢炸弹。』他拆开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他的表情,从玩味,
到好奇,再到凝重。最后,他把文件合上,扔回桌上。『胡闹。』他只说了两个字。
『简直是异想天开!』高城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这是上级的命令。』『命令?
』袁朗嗤笑一声。『命令是让我负责训练,可没说我必须接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队员。『我这里是A大队,是全军最锋利的刀。
』『我要的是精英中的精英,是体能、意志、技术都处于巅峰的战士。
』『不是一群…』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一群需要被照顾的功臣。
』高城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你说谁是需要被照顾的功臣!
』『我说的是这份名单上的人。』袁朗转过身,毫不退让。『伍六一,右腿韧带断裂,
重度伤残。』『史今,心理评估报告我看过,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边缘。』『高城,你告诉我,
他们来A大队能干什么?』『当吉祥物吗?还是每天给我们讲讲过去的故事?』『你!
』高城气得想揍人。『袁朗,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在演习里把你活捉的!
』『是一个你眼里的孬兵,许三多!』『而带出许三多的,就是史今!』袁朗的笑容收敛了。
『我承认,史今是个好班长,是个伟大的士兵。』『伍六一也是条硬汉,我佩服他。
』『但佩服,不代表他们适合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现代战争,打的是科技,
是信息,是超高强度的对抗。』『光有精神原子弹,是不够的。』『我不能拿我队员的生命,
去为情怀买单。』高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袁朗说的是事实。A大队的标准,
严苛到变态。让现在的伍六一和史今去参加选拔,第一关就会被刷下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陷入了僵局。高城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他忽然想起了王庆瑞的话。『说服他。』怎么说服?高城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袁朗,
你先别急着拒绝。』他放缓了语气。『这个计划,不是让他们来当突击手。』『文件里写了,
是顾问,战术分析。』『他们的经验,是你这些年轻队员没有的。』袁朗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经验?我这里有全军最顶尖的战术分析师。』『吴哲一个人的大脑,能顶一个智囊团。
』『我需要的是能上战场的狼,不是坐办公室的羊。』高城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跟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说话,比带兵冲锋还累。他决定换个策略。『好,我们不谈情怀,
不谈经验。』高城拉开椅子坐下,直视着袁朗。『我们谈谈你最近的烦心事。
』袁朗的眼睛眯了起来。『哦?说来听听。』『黑狐。』高城吐出两个字。
袁朗的脸色瞬间变了。黑狐,一个国际佣兵组织,以狡猾和凶残著称。
最近在边境地区活动频繁,给A大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他们两次组织抓捕,
都让对方的核心人物滑走了。这是A大队成立以来,少有的失败记录。
也是袁朗心头的一根刺。『你怎么知道?』袁朗的声音冷了下来。『要想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高城哼了一声。『你们两次行动的报告,我都看了。』『你们输在哪里,
你知道吗?』袁朗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你们输在太依赖高科技,太相信数据分析。
』高城站起来,走到战术地图前。『你们的无人机,你们的热成像,都被对方骗了。
』『因为对方的头目,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军人。』『他是一个老兵油子,
一个从最原始的丛林里爬出来的野兽。』『他懂怎么利用地形,怎么利用天气,
怎么利用人心。』『这些东西,你们的电脑算不出来。』袁朗的表情愈发凝重。高城说的,
正是他们复盘检讨得出的结论。『而这些,』高城指着桌上的文件。『恰恰是他们最擅长的。
』『伍六一,外号穿甲弹,702团的单兵之王。』『他对地形的理解,对战机的把握,
是刻在骨子里的。』『史今,最好的思想工作者。』『他能看透人心,
他知道一个士兵在想什么,怕什么。』『你觉得,如果他们在你的指挥部里,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袁朗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高城的话,戳中了他的痛点。
A大队很强,但也有短板。他们太新,太快,有时候反而会忽略一些最基本的东西。
他看着高城,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就算你说的对,我凭什么相信他们还能适应?
』『战场不是纸上谈兵。』高城笑了,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次笑。『你可以不相信他们,
但你得相信我。』他挺直了胸膛。『我是钢七连的连长,我的人,我知道。
』『他们是钢七M的兵,骨头里就刻着『不抛弃,不放弃』。』『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们能还你一个奇迹。』袁朗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也笑了。『高城,
你真是个不错的说客。』『差点就被你绕进去了。』他话锋一转。『但是,
A大队有A大队的规矩。』『想进我的门,可以。』『通过我的测试。』高城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测试?』『和新兵一样的测试。』袁朗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体能,射击,格斗,
野外生存…』『一项都不能少。』『你疯了!』高城拍案而起。
『伍六一的腿…』『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袁朗打断他。
『战场不会因为他腿瘸了就对他仁慈。』『我的标准,对所有人都一样。』『要么通过,
要么滚蛋。』高城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是袁朗的底线。也是这个计划最大的难关。
让伍六一去参加A大队的变态选拔,无异于让他去送死。『袁朗,你这是在逼我!』『不,
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袁朗重新坐回椅子上。『是让他们在安逸里被生活腐蚀,
还是在挑战里找回自己。』『你自己选。』他拿起桌上那个被削了一半的苹果,
咔嚓咬了一大口。『对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名单上还有个名字,我有点兴趣。
』高城一愣。『谁?』袁朗翻开文件,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成才。
』『那个在选拔赛里抛弃队友,被我亲手淘汰的兵。』『我很好奇,他现在怎么样了。
』高城的心,沉到了谷底。袁朗不仅设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他还把成才这个不确定因素也加了进来。这个局,越来越复杂了。---草原五班的旧址,
如今已经成了702团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许三多和成才作为钢七连的代表,
回来参加一个纪念活动。活动结束,两人走在曾经修过的那条路上。
路已经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三多,你说,这日子过得快不快?』成才忽然开口,
声音里有些感慨。『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许三多摸了摸路边的石碑,
上面刻着『不抛弃,不放弃』。『班长说,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我们现在做的,
就是有意义的事。』成才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知道,许三多永远是这样。简单,纯粹,
像一块石头。但也正是这块石头,把他从迷失的道路上,硬生生给顶了回来。远处,
甘小宁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他跑到两人面前,
激动得满脸通红。『咱们…咱们七连,可能要回来了!』许三多和成才都愣住了。『小宁,
你别胡说。』成才皱起了眉头。『七连的番号已经撤了,怎么可能回来。』『是真的!
』甘小宁急得跳脚。『我听连长…不,是高副营长说的!』『有个什么…凤凰计划!
』『要把咱们七连的老人都请回来!』『史今班长!伍六一班副!都有可能!』『轰!
』许三多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班长…班副…他们要回来?』他的声音在颤抖,
眼眶瞬间就红了。那个在深夜里给他掖被子的班长。那个嘴上骂他,
却偷偷给他做示范的班副。他们,要回来了?成才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凤凰计划?老兵返岗?这里面,有名堂。他立刻抓住了重点。
『谁组织的?A大队吗?』甘小宁一愣。『你…你怎么知道?』『除了他们,
谁还有这么大的能量。』成才的嘴角微微上翘。『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许三多却没想那么多。他抓住甘小宁的胳膊,急切地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能去见他们吗?』『这个…我也不知道。』甘小宁挠了挠头。
『高副营长就跟我透了这么一句,让我别瞎传。』成才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别急,三多。
』『这事,没那么简单。』他看着远方,眼神变得深邃。『A大队是什么地方?吃人的地方。
』『他们不会做慈善。』『让史今班长和伍六一班副回去,肯定有条件。』『而且,
这个条件,绝对不简单。』许三多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他的班长和班副,
有可能回来。这就够了。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只要他们能回来,
多难的条件都不怕。』成才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傻子,还是没变。但他心里,
却有一团火被点燃了。A大队。袁朗。那个把他打入地狱,又让他重生的男人。这一次,
又想玩什么花样?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一个致命的问题。『小宁,
这个计划,是只召回我们七连的人吗?』『好像…好像不是。』甘小宁努力回忆着。
『高副营长说,是面向全军所有因伤病退役的优秀士官。』成才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就对了。』他看着许三多。『三多,你想过没有。』『这是一个机会,
对史今班长和伍六一班副来说是。』『但对其他人来说,也是。』『到时候,
会有多少人去争这几个名额?』『而A大队,会用什么标准来筛选?
』许三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终于明白了成才的意思。这不是一次温馨的团聚。
这是一场残酷的竞争。甚至比他们当年参加的老A选拔,更加残酷。因为这一次的对手,
是来自全军的精英老兵。而他们的班长和班副,身上还带着伤。『那…那怎么办?
』许三多慌了。成才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我们得帮他们。』他一字一句地说。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用我们的一切,去帮他们。』『因为我们是钢七连的兵。
』『我们是许三多,和成才。』许三多看着成才,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不懂什么复杂的计划。
他只知道,为了班长和班副,他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与整个A大队为敌。成才的心里,
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袁朗。那个男人,一定也在看着自己。这个凤凰计划,
或许也是对自己的一次考验。他绝不能再输。---城市边缘,一个喧闹的物流园。
伍六一的『兄弟快运』就在这里。一间小小的铁皮房,几辆半旧的货车。
这就是他退伍后打拼下来的全部家当。『六哥!那批货的钱,孙老板又拖着不给!
』一个年轻的司机气冲冲地跑进来。『我去要,他还骂我,说我们服务不好!
』伍六一正低头算账,头也没抬。『他怎么骂你的?』『他…他说我们是瘸子开的店,
早晚得黄!』司机气得脸都紫了。伍六一的笔,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
『知道了。』他站起身,拿起旁边的一根钢管。那是他平时用来防身的。『走,去要账。
』他的右腿,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孙老板的办公室里,
正搓着麻将。看到伍六一进来,他眼皮都懒得抬。『哟,这不是伍老板吗?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要账啊?等着,手气不好,没钱。』伍六一没说话。
他走到麻将桌前,把手里的钢管,轻轻放在桌上。『哗啦』一声。麻将牌被震得跳了起来。
牌桌上的三个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他。『孙老板。』伍六一开口了,声音不大。『我的人,
你不该骂。』『我的店,你也别咒。』『钱,现在给。』孙老板的脸上挂不住了。『嘿,
你个瘸子,还敢威胁我?』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信不信我让你今天横着出去!
』伍六一笑了。那笑容,有些冷。『我从军部大院出来的,还没横着走过。
』『你要不要试试?』他拿起那根钢管,在手里掂了掂。气氛,一触即发。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高城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便装,
但那股军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皱了皱眉。『伍六一,
你现在出息了啊。』『学会当古惑仔了?』伍六一看到高城,愣住了。他手里的钢管,
也放了下来。『连长?』孙老板一看这架势,气焰顿时消了半截。高城没理他,
径直走到伍六一面前。他看了一眼伍六一,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钢管。『跟我出来。
』伍六一默默地跟着高城,走出了办公室。两人站在物流园的空地上,相对无言。
还是高城先开了口。『混得不错嘛,都当上老板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还行,饿不死。』伍六一的声音很硬。『怎么想起来看我这个残废了?
』高城的心被刺了一下。『你不是残废。』『你是钢七连的兵,永远都是。
』伍六一自嘲地笑了笑。『别安慰我了,连长。』『我现在就是个瘸子,
一个靠力气吃饭的粗人。』高城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伍六一。
伍六一接过来,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连长,
有事就直说吧。』『你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高城看着他,眼神复杂。
『如果…』『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重新穿上军装。』『你,愿意吗?
』伍六一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落在了他的裤子上。他像是没听清一样,
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凤凰计划。』高城把计划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袁朗那些苛刻的条件。他怕伍六一的自尊心受不了。伍六一静静地听着。他的脸上,
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高城说完,他才掐灭了烟头。『连长,谢谢你。』他看着高城,
眼神里是一种高城看不懂的东西。『也谢谢部队还记得我。』『但是,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高城急了。『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机会?』伍六一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是让我回去,让所有人看我这个瘸子,怎么拖累大家吗?
』『是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你们去冲锋陷阵吗?』『连长,我伍六一,要么站着死,
要么躺着活。』『我绝不接受别人的同情和可怜!』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不是在同情你!』高城吼道。『部队需要你!需要你的脑子,你的经验!』『我的脑子?
』伍六一指了指自己的腿。『我的脑子,跟这条腿一样,已经废了!』『它每天想的,
是怎么多赚几块钱,怎么少被人欺负!』『它已经不是一个兵的脑子了!』高城看着他,
心痛如绞。他知道,伍六一的心结,比他的腿伤更重。那是他宁折不弯的骄傲。
『六一…』『别说了,连长。』伍六一打断他。『你走吧。』『就当我伍六一,
已经死在老A选拔的那条路上了。』说完,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背影,决绝而孤单。高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捏得发白。他知道,用劝的,
是行不通了。对付伍六一这样的犟驴,只能用激的。『站住!』高城大吼一声。
伍六一的脚步停住了,但没有回头。『伍六一,我问你!』『钢七连的兵,是不是孬兵!
』伍六一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是!』『那钢七连的兵,是不是逃兵!』『不是!
』『那你现在算什么!』高城的声音如同炸雷。『你这是在当逃兵!』『你在逃避!
你在害怕!』『你怕自己不行了!你怕自己比不上别人了!』『你怕你穿甲弹的名号,
变成一个笑话!』伍六一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我没有!』『你就有!
』高城步步紧逼。『你以为你守着这点破生意,就是有骨气了?』『你这是在作践自己!
』『你把钢七连的脸都丢尽了!』『你…』伍六一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我!』高城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要真是条汉子,就跟我回去!』『去A大队,
去让袁朗那个王八蛋看看!』『钢七连的兵,就算瘸了一条腿,也比他手下那些宝贝疙瘩强!
』『你要是不敢,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你就在这,守着你的破烂,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说完,高城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他上了车,发动,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只留下伍六一一个人,站在漫天尘土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高城的话,字字诛心。
缩头乌龟…他伍六一,什么时候当过缩头乌龟!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
他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箱子。箱子里,是他所有的军功章,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他拿出那套军装,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汗味,仿佛还在。他想起史今,想起许三多,
想起钢七连的每一个人。想起他们在训练场上的呐喊。不抛弃,不放弃。他的眼睛,湿润了。
那一夜,他抱着军装,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连长。』他的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我回去。』『但是,
我有一个条件。』高城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说。』『我要参加选拔。
』伍六一说。『和所有人一样,参加A大队的选拔。』『我要堂堂正正地回去,
不是靠谁的同情。』高城沉默了。他知道,这头犟驴,终究还是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
---1路公交车,准时停靠在站台。史今打开车门,看着乘客们上上下下。他的脸上,
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温和而疏离。一个年轻的女孩上车时,不小心摔倒了。
史今立刻解开安全带,走过去扶她。『姑娘,没事吧?』他的声音很温柔。女孩摇摇头,
脸红了。『谢谢师傅。』史今笑了笑,回到驾驶座,继续开车。车厢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这个司机师傅人真好。』『是啊,每次坐他的车都感觉很安心。』史今听着这些话,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在做一份工作。一份可以让他忘记过去的工作。车到终点站,
乘客都下车了。史今开始做例行检查和打扫。他把车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就像当年,他擦拭自己的钢枪一样。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座椅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请问,是史今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