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举报我好心没好报,那我这就搬走,
让你们哭去客厅里那份《关于公共区域卫生维护的建议书》还贴在冰箱上,
左下角我规整的签名旁,多了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已受理,待核查”。
旁边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举报编号和社区电话。我捏着刚收到的《违规行为告知单》,
纸张边角在我指尖微微发颤。空调开得很足,可后背还是渗出一层薄汗,黏着棉质T恤。
“李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像砂纸磨过木板,“这份建议书,是你交到社区去的?
”坐在沙发上的李桂芬正用小叉子戳果盘里的西瓜,闻言头也没抬,
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她五十出头,烫着小区里最常见的羊毛卷,
身上那件碎花睡衣穿了至少三年,领口洗得发白。“上面说,”我把告知单抖开,
纸页发出清脆的哗啦声,“‘接到实名举报,
603室租户陈默长期占用楼道公共空间堆放私人物品,多次劝导无效,
严重影响邻里通行与消防安全。经初步核查,情况基本属实。请于三日内整改,
逾期将根据相关规定处理,可能涉及罚款及征信记录。’”我一字一句念完,抬起眼睛看她。
李桂芬终于放下叉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小陈啊,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居委会大妈特有的、语重心长的调子,“不是李姐说你,咱们这老小区,
楼道本来就窄。你那些纸箱子、自行车,还有那个鞋柜,确实占地方。上次王奶奶晚上起夜,
差点被绊倒,多危险。”“鞋柜是放在我家门口靠墙那十厘米的凹槽里,根本没挡路。
”我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自行车我每周骑三次,停自己家门口。
纸箱子里是给流浪猫搭窝用的旧毯子和泡沫板,就三个,
叠起来放在消防栓下面的死角——那个位置连清洁工都不扫。”“那也不行啊!
”李桂芬音调陡然拔高,“公共区域就是公共的,谁都不能占!你这孩子,李姐是为你好,
现在查得严,万一真罚你款,影响你信用,以后贷款买房都麻烦!我这是帮你提前解决问题!
”帮我?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双她儿子打球回来脱在楼道、已经放了三天没拿进去的臭球鞋,
就大剌剌地歪在我家门口。还有她家放在楼梯转角、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旧花盆和腌菜坛子。
建议书是我写的没错。上个月物业摆烂,楼道灯坏了两周没人修,我自己买灯泡换上。
后来发现声控感应器老化,又自掏腰包换了新的。
接着清理了堆积在顶楼平台、不知道谁扔的废旧家具,联系回收站拉走。做完这些,
我觉得也许可以建立一个更自觉的公共秩序,就草拟了那份建议书,打印了几份,
挨家挨户征求意见。李桂芬当时拉着我的手,满脸堆笑:“小陈你这孩子真不错,有公德心!
咱们这楼啊,就是缺你这样热心的年轻人!我肯定支持!”支持的结果,
就是她绕过所有邻居,直接拿着我那份签了名的建议书原件,跑去社区把我给实名举报了。
“李姐,”我把告知单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
“建议书里写的是‘建议各住户自觉清理门前杂物,共同维护楼道整洁’,
后面附的是公共区域示意图和建议摆放标准。我写这个,是希望大家一起把环境弄好。
”“对啊!”她一拍大腿,“所以社区这不就来督促整改了嘛!效果多好!
”“你用的是我签了名的那份原件。”我说,“你去举报的时候,有没有告诉社区,
你自己家门口常年堆着五个咸菜坛子?
有没有说你家儿子把自行车锁在一楼消防通道的栏杆上?
有没有提你家装修时剩下的两袋水泥,在楼梯间放了快半年?”李桂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像一层干裂的墙皮。她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硬气起来:“那能一样吗?
我家那是……暂时放一下!再说了,我是老住户,你一个租房的,能比吗?”哦。租房的。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耳膜。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暴雨天她家阳台漏水渗到我家,我找她协商,她说“老房子都这样,
你们租房的别太娇气”。想起晚上十点后我洗澡,她敲门说水声太吵影响她休息,
尽管我用的都是她睡觉时间后的半小时。想起我快递偶尔放门口半小时,
她会在业主群里@我,语气关切又带着刺:“小陈啊,东西别放外面,丢了我们可不管哦,
你们租房的东西丢了麻烦。”我一直觉得,远亲不如近邻。我交房租准时,垃圾从不乱丢,
晚上保持安静,修公共设施,提合理建议。我以为时间久了,
总能换来一点基本的、像对待“人”一样的尊重。现在看来,在有些人眼里,
“租房”两个字,就足以把我钉在某个可以随意对待、甚至拿来给自己谋点小利的位置上。
“所以,”我听见自己声音冷了下去,“你举报我,不是因为我的东西真的碍事,
而是因为你觉得,用我这个‘租房’的来立个典型,既能向社区显示你这‘老住户’有觉悟,
又能顺便清清楼道,还不用担心我敢跟你闹——反正我一个租房的,能怎么样?是吧,李姐?
”李桂芬脸色变了变,有些挂不住。
她儿子张浩——一个二十出头、整天打游戏、啃老的胖小伙——听见动静从房间里探出头,
嘴里还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妈,吵啥呢?诶陈默,社区来查你了?
赶紧把你那破东西收收,看着就烦。”我看着这对母子。一个理直气壮地慷他人之慨,
一个坐享其成还嫌不够清净。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突然找到了一个裂缝,
开始嘶嘶地往外冒。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六十平米的603。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客厅窗户对着后面的旧厂房,采光不好,白天也得开灯。
这是我毕业后来这个城市找的第一处落脚地,虽然旧,虽然小,虽然邻居奇葩,
但我把它收拾得干净整洁。我买了最厚的遮光帘挡住隔壁工地的灯光,自己动手刷了墙,
换了节能灯泡,在窗台养了几盆绿萝,都长得很好。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环境就会变好。
真蠢。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房租合同、押金条,
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我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东西:“7月12日,
晚11点,李桂芬敲门称洗澡声大。次日询问其他邻居,均表示未受影响。
后续洗澡时间调整为晚10点前。”“8月3日,楼道灯坏。8月5日,
自购灯泡飞利浦LED,9W,暖白及声控开关公牛更换。费用未报销。
李桂芬口头感谢。”“8月20日,顶楼平台废旧家具堆积,蚊虫滋生。8月25日,
联系回收站电话XXX,支付清运费150元。杂物中有李桂芬家旧床头柜一个,
张浩废弃电脑椅一把。未索要费用。”“9月10日,起草《公共区域卫生维护建议书》,
打印5份。603我签字,602李桂芬签字并表示支持,
501王奶奶眼花未细看按手印,其他两户未联系上。
原件由李桂芬‘代为提交给楼长’。”笔记本的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我拿起笔,
在最后一条记录下面,用力划了两道横线。然后,在新的一行写下:“9月28日,
收到社区《违规行为告知单》。依据:李桂芬持本人签名原件进行的实名举报。
举报内容:长期占用公共空间。其本人门口杂物未提及。其子自行车占用消防通道未提及。
告知单要求:三日内整改。否则罚款,影响征信。”写到这里,笔尖顿住了。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社区给我三天时间。我可以去吵,
去闹,去指出李桂芬家的双标,去争一个所谓的“公平”。也许最后我能赢,
证明我没有违规,或者至少证明她也有问题。然后呢?继续住在这里,
每天出门看见她那张脸,听见她儿子打游戏的轰响,
担心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被“举报”?三年。
我在这间朝北的小房子里住了三年。交了三十六次房租,从来没有拖欠过一次。
我遵守所有公约,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甚至做了许多超出本分的事。
换来的就是一张《违规行为告知单》,和一个“租房的能怎么样”的眼神。够了。真的够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然后打开手机,点开租房APP。筛选条件:近地铁,朝南,
一室户,租金预算可上浮20%,最好本周可入住。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
城市的另一端,无数个小格子间亮着灯,在虚拟列表里滚动。
那些陌生的地址、崭新的图片、中介热情洋溢的描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忽然,
敲门声又响了。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熟悉的、理直气壮的节奏。我没有立刻去开。
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旧厂房和更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
这个角度看不到多少天空,只有被切割成一条缝的、沉闷的灰色。敲门声停了片刻,
接着传来李桂芬拔高的嗓音,透过门板有些失真:“小陈?开门啊!社区这事你得重视!
赶紧把东西收收!别拖到最后害了我们整栋楼被通报!”害了整栋楼。我转过身,走到门后,
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门开了条缝。李桂芬那张堆着关切与焦虑的脸挤了进来,
额头上沁着薄汗,手里还攥着那张告知单的复印件。“你可算开门了!”她声音很响,
似乎有意让楼道里都听见,“这事闹的!社区都找上门了,你得抓紧啊!
”她的眼睛却飞快地往我身后屋里瞟,像在确认什么。我扶着门框,没让她进来。“李阿姨,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平静,“告知单我看到了。”“看到就好,看到就好!”她连连点头,
一副替我着急的模样,“你说你,平时挺懂事一孩子,怎么就在公共通道放个鞋架呢?
虽然是旧了点,可规定就是规定呀!社区这次是动真格的,
王书记亲自抓的消防安全整治……”“我鞋架放在我自己门口的凹槽里,没超出墙面。
”我打断她,“图纸上那算套内过渡空间。”李桂芬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哎哟,
那我们不懂这些图纸!反正人家说你违规了。你是租户,可能不清楚,我们这老小区啊,
经常抽查的,你一个弄不好,连累我们整栋楼评不了‘文明楼栋’,年底每户少发一桶油呢!
”她说着,又把声音压低,凑近些,带着点推心置腹:“阿姨是为你好。你赶紧把东西收了,
再买点水果,去社区跟王书记认个错,说说好话。年轻人嘛,态度好点,事情就过去了。
”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可别硬扛。你一个外地来的租房的,跟人家较什么真呐?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根细针。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
没有半分在笔记本里记录“口头感谢”时的笑意,
只有一种混合了催促、轻视和某种隐秘得意的神情。我忽然想起八月帮她清走废旧床头柜时,
她拍着我的肩膀说“远亲不如近邻”;想起她签字支持那份卫生建议书时,
说得多么义正辞严。“李阿姨,”我慢慢开口,“告知单上只说‘占用公共空间’,
没具体写是什么。您怎么知道,是鞋架?”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李桂芬脸上的表情像忽地冻住了,眼角的皱纹都凝在那里。她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这……我猜的呀!”她反应很快,嗓门又提起来,“不是鞋架还能是什么?咱们这层,
就你门口放了东西嘛!我家门口可干干净净!”她说着,
还侧身指了指自家门前——那里确实空荡,除了一个半旧的脚踏垫。但她似乎忘了,
就在半小时前,她儿子那辆山地自行车还斜靠在消防栓旁边,现在不知挪到哪里去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行,我知道了。三天内,我会处理。
”“这就对了嘛!”李桂芬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抓紧啊,明天周五,
最好今天就弄完。”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马上国庆了,
楼里可能组织大扫除,你是租户,本来可以不参加的。不过……阿姨建议你还是来,
和大家一起劳动劳动,增进感情,也改变一下……印象嘛。
”她踩着略有点响的步子回了602。关门声传来,
接着是里面隐约的、带着邀功意味的说话声,像是在跟家人汇报什么。我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机屏幕还亮着,
租房APP的界面停留在一套靠近地铁的小公寓照片上,阳光洒满客厅。
中介刚刚回复了消息:“陈先生,这套房子很紧俏,如果您有意向,最好今晚就能定下来,
付款后最早明天下午可以办理交接。”我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告知单。红色公章很刺眼。
然后,我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那个笔记本。在“9月28日”的记录下面,空了几行,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9月28日,下午4点17分。李桂芬当面催促整改。
暗示我去社区‘认错’。确认其知晓举报具体内容鞋架。其子自行车已移走。
”写到这里,笔尖再次停顿。我抬眼,
环顾这间我住了三年、朝北的、即使在白天也有些昏暗的小屋。书架上整齐的书,
墙上朋友送的挂画,窗台上那盆顽强活着的绿萝。然后,我低下头,在记录的最后,
用力写了一个词:“决策。”合上笔记本。我拿起手机,给中介回复:“今晚7点,
麻烦带我看一下这套房子。如果合适,我希望明天签约。”消息发送成功。几乎同时,
手机一震,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这个楼的住户群我几乎从不发言。
是李桂芬@了全体成员:各位邻居,近期社区严查消防安全和公共空间占用,
为了我们楼的集体荣誉,请大家务必自觉清理自家门前杂物!个别租户也要注意,
要有公德心,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互相监督!群里一片沉寂,没人接话。
我按熄了屏幕,把它扣在桌面上。窗外,远处新区的霓虹灯早早亮了起来,
勾勒出天际线的轮廓。而近处这片老厂区,沉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我开始动手收拾桌面上零散的东西。动作不慌不忙,心里那团郁结的闷气,在做出决定后,
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冷静的、近乎于审视的清晰。我知道,搬走不是结束。有些东西,
比一桶油、一个“文明楼栋”的牌子更重要。而有些人,需要为自己脱口而出的“租房的”,
付出一点意想不到的代价。但我不会现在就去吵。不会。
我把需要带走的文件和重要物品归拢到一个箱子里。然后,我坐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暂时空着。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后,开始敲击。不是申诉信,也不是反驳材料。
我要列一份清单。一份关于这栋楼、这个门洞,三年来,被所有人默契地视而不见,
却又真实存在的“清单”。李桂芬大概以为,我只会默默收走鞋架,或者狼狈地去社区道歉。
她不会想到,一个她认为“能怎么样”的租客,在离开之前,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
讲清楚所有的“账”。键盘的敲击声,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清脆而连贯。
键盘的敲击声停了下来。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着。屏幕上,那条清单已经初具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