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颍河岸边,西行号角一九六五年的麦收刚过,河南许昌鄢陵的空气里还飘着新麦的清香。
颍河缓缓流过陈留村,岸边的老槐树下,围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十八岁的林建军背着粗布背包,手里攥着一张印着红字的《支边通知书》,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建军,真要去新疆啊?那地方远得没边,风沙大,冬天冻死人,
咱不去中不中?”娘攥着他的袖口,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衣襟都湿了一大片。
林建军是家里的老三,也是村里第一个报名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
前几天公社喇叭一喊,说国家号召青年支援边疆、屯垦戍边,他当场就报了名。“娘,
国家需要咱,兵团需要人,咱河南人不能缩后头。”林建军抹掉娘脸上的泪,声音硬朗,
“俺去了是建设国家,是光荣事!等俺在那边站稳脚,就给家里写信,
寄新疆的葡萄干、哈密瓜!”爹蹲在墙根,吧嗒着旱烟,没说话,
只是把一摞烙饼、一瓶咸菜、一双新纳的布鞋,狠狠塞进他的背包里。末了,
只闷声说了一句:“到了兵团,好好干,别丢咱河南人的脸。再苦再难,都要站直腰杆。
”当天下午,十几辆大卡车停在村口。全公社一百多个河南知青,穿着统一的蓝布褂子,
背着背包,戴着大红花,一路唱着歌,踏上了西去的路。车一开,乡亲们挥着手,
哭声、喊声、歌声混在一起。林建军趴在车栏杆上,看着爹娘的身影越来越小,
看着颍河的水越来越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去,万里之遥。这一去,不知归期。
卡车到许昌,转火车;火车到兰州,再换闷罐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全是河南口音,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唱着豫剧《花木兰》。一路向西,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
平原变成戈壁,村庄变成荒漠,风一吹,黄沙漫天,连太阳都显得昏黄。
林建军坐在车厢角落,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戈壁,心里又慌又热。他想起课本里说的新疆,
想起兵团战士的故事,想起爹娘的叮嘱,悄悄握紧了拳头。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自己是河南知青,是兵团的新战士。十五天后,火车终于停在一个小站。
车门一开,干燥滚烫的风卷着沙子扑进来,呛得人直咳嗽。站台上插满红旗,
横幅上写着:欢迎河南支边青年,扎根兵团,建设边疆!穿着军装的兵团干部迎上来,
笑着喊:“同志们,到家了!这里是兵团农八师,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林建军跟着人群走下车,脚踩在松软的沙土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天山,
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滚烫的豪情。新疆,我来了。兵团,我来了。
2 地窝子安家,戈壁当故乡知青们的第一个“家”,是地窝子。
在戈壁滩上挖一个一人深的土坑,胡杨木做梁,红柳枝做顶,铺上芦苇和泥巴,
留一个小口当门,就是家。林建军和三个河南知青住在一起。地窝子里又黑又潮,
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摆着土坯垒的桌子,一盏煤油灯挂在顶上,风一吹,火苗忽明忽暗。
“我的娘哎,这就是咱住的地方?”同村的王大壮一屁股坐在草铺上,一脸懵,“在家再穷,
也是砖瓦房,这地方……连风都挡不住。”林建军没说话,只是把背包放下,
用手抹了抹墙上的沙土。他想起爹说的话:再苦再难,都要站直腰杆。“既来之,则安之。
”林建军开口,声音沉稳,“咱是来建设边疆的,不是来享福的。兵团前辈能住,咱就能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哨子就响了。所有知青集合,跟着老职工去开荒。
工具是坎土曼——一种新疆特有的农具,又大又沉,一抡起来,胳膊都发酸。
戈壁滩的土硬得像石头,底下全是石子和盐碱,一坎土曼下去,只砸出一个小白点。
林建军双手攥紧木柄,咬着牙,一锄接一锄往下砸。没一会儿,手心就磨出了血泡,泡一破,
黏在木柄上,钻心地疼。汗水流进眼睛里,沙砾打在脸上,又疼又涩。中午吃饭,
每人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白菜汤。在河南老家,白面馒头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可在这里,
天天都有。林建军啃着馒头,看着远处的天山,突然觉得,再苦也值。晚上回到地窝子,
所有人累得瘫在铺上,一动也不想动。有人偷偷抹眼泪,想家,想娘,想颍河岸边的麦田。
林建军也想,想得心口发疼。可他从不当着人面哭,只是趴在被窝里,给家里写信。
一笔一画,写得认认真真:爹,娘,俺在兵团一切都好。这里有饭吃,有衣穿,
领导对俺们很照顾。俺们每天开荒种地,建设边疆,很光荣。你们别挂念俺,俺一定好好干,
不给河南人丢脸……信寄出去,他就把思念压在心底,第二天依旧扛起坎土曼,冲向戈壁。
挖渠、整地、播种、浇水……知青们什么都干。戈壁滩缺水,天山雪水是唯一的水源。
他们要挖几十里长的水渠,把雪水引到田里。盐碱地不打粮,他们就一筐一筐拉沙土,
一遍一遍挖排碱沟,硬是把不毛之地,改成能种庄稼的良田。
河南人能吃苦、肯出力、性子直、讲义气,很快就成了开荒的主力。林建军干活最拼命,
总是冲在最前面。挖渠他跳下水,扛包他抢最重的,夜里值班看水渠,他从不叫苦。
老职工们都夸:“这河南小伙,中!是个好兵!”半年过去,林建军的手掌布满老茧,
脸晒得黝黑,身子更结实了。地窝子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报纸,
门口种了几株红柳,居然有了家的样子。他渐渐习惯了戈壁的风,习惯了坎土曼的重量,
习惯了兵团的号子,习惯了把这片荒凉的戈壁,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3 风沙压不垮,
兵团铸忠魂新疆的冬天,来得早,也冷得吓人。气温降到零下三四十度,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地窝子,哈气成霜,滴水成冰。被子冻得硬邦邦,夜里睡觉,
要穿着棉衣,戴着帽子,才能勉强取暖。可就算这样,开荒、修渠、积肥,一天也没停。
林建军和知青们顶着寒风,在戈壁上修水渠。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手脚冻得麻木,可他们依旧抡起坎土曼,一锄一锄挖开冻土。“冻不死的胡杨,
压不垮的兵团人!”口号声在风雪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响亮。一九六七年春天,
一场特大沙尘暴突袭垦区。狂风呼啸,黄沙遮天蔽日,白天黑得像夜晚,能见度不足一米。
刚播下的棉种被吹走,刚挖好的水渠被填平,连地窝子的顶都被狂风掀掉了一半。
所有人都急红了眼。那是他们一冬天的心血,是全家的希望!“不能让风沙毁了咱们的田!
”林建军大吼一声,扛起麻袋,第一个冲向风口。知青们、老职工们,全都冲了上去。
他们用身体挡风沙,用麻袋压渠埂,用手扒开埋住的种子,跪在地上,一粒一粒捡回来。
狂风把人吹得站不住脚,沙子打进衣领、袖口、嘴巴里,可没有一个人后退。
林建军的脸被沙子打得流血,衣服被撕破,可他死死抱住麻袋,跪在地上,
用身体护住刚播种的棉田。“咱河南人,死都不后退!”一天一夜,沙尘暴终于过去。
田野里,到处都是伤痕累累的身影,可水渠保住了,种子保住了,良田保住了。
看着一片狼藉却依旧挺立的田地,所有人都哭了。那是累的哭,是疼的哭,
更是守住希望的哭。兵团干部红着眼说:“你们是好样的!
这就是兵团精神——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风沙能吹走沙子,
吹不垮咱们兵团人的脊梁!”从那天起,林建军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兵团精神。不是口号,
不是标语,是风沙里不弯的腰,是寒冬里不冷的心,是戈壁上不熄的火,是把青春、把命,
都扎进这片土地里的坚守。夏天,戈壁热得像火炉,地表温度五六十度,
他们光着脚在田里除草、浇水,脚底板烫得起泡。秋天,棉田丰收,白茫茫一片。
他们从早摘到晚,手指被棉桃划破,缠满胶布,依旧不停手。一车车棉花运出去,
变成国家的财富,变成边疆的希望。林建军入了团,又入了党,当上了排长,
成了知青们的带头人。他把河南人的踏实、肯干、忠义,带到了兵团的每一寸土地。
4 青春献戈壁,一生守边疆一九六九年,林建军二十三岁。在战友们的撮合下,
他和同是河南来的女知青李秀兰结婚了。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地窝子贴上红对联,
几个人凑钱买了一包水果糖,一碗白开水,大家唱着兵团战歌,就算礼成。没有彩礼,
没有花轿,没有新房。只有地窝子,只有戈壁,只有彼此。秀兰握着建军的手,
笑着说:“以后,咱就在新疆扎根,一辈子不分开。你守田,我持家,咱把孩子养大,
接着建设兵团。”林建军点点头,眼眶发热。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万里之外的戈壁滩,
安下家,生下根。很快,儿子出生了,取名林新新——新疆的新,新时代的新。
孩子在地窝子里长大,在棉田边长大,在坎土曼旁长大。他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爹和娘,
是“兵团”,是“新疆”。林建军和秀兰,把所有青春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他们送走一批批老职工,迎来一批批新知青。地窝子变成了土坯房,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
砖瓦房变成了整齐的家属院。戈壁变成了良田,良田变成了绿洲,绿洲变成了城镇。
水渠纵横,棉田万顷,麦田飘香,白杨成林。曾经“风吹石头跑,遍地不长草”的荒原,
变成了塞外江南。有人问林建军:“后悔吗?从河南老家,跑到这戈壁滩,
一辈子都耗在这里了。”林建军总是笑着摇头:“不后悔。咱是河南知青,是兵团战士。
国家需要,咱就来;边疆需要,咱就守。青春献戈壁,一生守边疆,值!
”他常给儿子讲河南老家的颍河,讲老家的麦田,讲当年离开时的场景。也讲兵团的故事,
讲地窝子,讲风沙,讲老职工,讲什么是兵团精神。“新新,你记着。
”林建军摸着儿子的头,语气郑重,“咱是河南人,根在中原;咱也是兵团人,家在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