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手暮春三月,扬州城。白小狸蹲在茶楼二楼的栏杆上,咬着一根草茎,
眼睛滴溜溜地转。楼下是熙攘的街市,卖花的、捏面人的、算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的目光锁在人群中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身上——肥头大耳,拇指戴个翡翠扳指,
走路时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像只填饱了的鸭子。“肥羊啊……”她嘀咕一声,吐出草茎,
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纸包里是只蔫头耷脑的“金丝雀”,黄毛都秃了几撮。
她戳了戳鸟肚子,雀儿“啾”地叫了声,有气无力。“乖,演完这场给你买谷子。
”她将雀儿塞进袖中,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是从城隍庙小道士那儿“借”的,
答应分他三成。又往脸上抹了点锅灰,这才顺着柱子滑下去,混进人群。那“肥羊”姓贾,
做绸缎生意,是扬州城有名的土财主,也是出了名的吝啬鬼。白小狸盯他三天了,
今日他终于要去城西的“玉香楼”会相好,必经这条街。时机正好。贾员外走到街心,
白小狸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与他撞个满怀。“哎哟!”贾员外被撞得倒退两步,刚要骂,
却见是个小道士,灰头土脸,眼眶发红,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鸟。
“走路不长眼……”贾员外骂了半句,白小狸“扑通”跪下了。“施主救命!求施主救救它!
”她将雀儿捧到贾员外面前,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这雀儿是小道师尊所养,已通灵性。
昨日师尊羽化,临终前说,雀儿若能遇贵人喂食三粒金谷,便能开口说话,传达师尊遗言。
小道寻遍全城,唯有施主您印堂发亮,福缘深厚,定是雀儿要等的贵人!”她说得又快又急,
声情并茂。贾员外一愣,周围已聚起看热闹的人。“会说话的雀儿?”“哟,
贾员外这是要走大运啊!”众人议论纷纷。贾员外本不信,但被架在“贵人”二字上下不来,
又见那小道士哭得可怜,清了清嗓子:“什么金谷?”“就是……就是三粒金瓜子。
”白小狸怯生生道,“雀儿食了金谷,吐人言一刻钟。一刻钟后,金谷会化作金粉,
从雀儿羽中洒落,得金粉者财源广进。小道分文不取,只求贵人听过师尊遗言,
告诉小道如何安葬师尊……”说着又抹泪。贾员外眼珠一转。三粒金瓜子虽心疼,
但若真能得金粉招财,倒也划算。何况这么多人看着,他贾大员外岂能显得小气?“拿来。
”他伸手。白小狸心中窃喜,面上却更恭敬,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木盒。盒中铺着红绒,
三粒“金瓜子”闪闪发光——实则是她拿铜箔裹了麦粒,涂了金粉,昏暗处足以乱真。
贾员外捏起一粒,沉甸甸的,正要细看,白小狸已将雀儿嘴掰开:“请贵人喂食。”罢了,
众目睽睽,这小道士还能翻天不成?贾员外将“金瓜子”塞进雀儿嘴中。
白小狸轻抚雀儿后背,口中念念有词。雀儿吞了“金谷”,忽然抖了抖羽毛,竟真的开口了!
“贾……贾富贵……”声音尖细,真如鸟语,却字字清晰。贾员外本名正是贾富贵,
闻言一惊。“你、你真会说话?”雀儿歪头,
豆眼盯着他:“城南……柳树下……埋……”话到关键处,却戛然而止。雀儿突然剧烈抽搐,
从白小狸手中跌落在地,扑腾两下,不动了。“雀儿!雀儿你怎么了!”白小狸扑上去,
哭天抢地,“定是贵人福缘太盛,雀儿受不住!完了完了,师尊遗言听不全了!
”贾员外也慌了:“这、这与我无关啊!”“怎么无关!”白小狸抬头,泪眼婆娑,
“雀儿说了‘城南柳树下埋’,定是埋了师尊的宝物!贵人既喂了金谷,便是与宝物有缘,
可如今雀儿死了,宝物位置不明,这机缘……断了啊!”她哭得凄惨,
周围人纷纷摇头:“可惜了,贾员外这是没福分。”贾员外面红耳赤,
又心疼那三粒“金瓜子”,又懊恼断了财路,一咬牙:“小道士莫哭,宝物既与我有缘,
我帮你找!城南柳树多了,咱们一处一处挖!”成了!白小狸心中大笑,
面上却抽噎道:“多谢贵人……只是小道身无分文,如何雇人挖土?”“我出钱!
”贾员外拍胸脯,“只要能找到宝物,挖地三尺又何妨!
”白小狸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先哄他出钱雇人,挖个一两处,便说“气息断了”,
再哄他掏钱“请道长做法”,少说也能榨出五十两。够她逍遥一个月了。她正要开口,
人群中忽然传来冷冷一声:“慢着。”声音不高,却似冰棱坠地,砸得热闹场面一静。
人群自动分开,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来。来人二十七八年纪,身量很高,肩宽腰窄,
穿着六扇门的公服,腰佩铁尺,足蹬黑靴。眉峰如刀,眼若寒星,此刻正盯着白小狸,
目光锐利得能刮下一层皮。白小狸心里“咯噔”一声。江停云,扬州府总捕头,
出了名的铁面阎王。她上月才从他手里溜走,怎么又撞上了?
“江、江捕头……”贾员外也认得这位煞神,忙赔笑,“您老怎么有空……”江停云不理他,
径直走到死雀前,蹲下拾起,两指一捏雀喙,雀儿口中滚出一粒小丸。他拈起丸药,
放在鼻下一嗅,看向白小狸:“曼陀罗籽,少量可致幻,过量则死。小道士,你这雀儿,
是这么‘通灵’的?”白小狸后背冒出冷汗,
脸上却更无辜:“小道不知捕头说什么……这雀儿是吃了金谷才……”“金谷?
”江停云从雀儿喉中又抠出那粒“金瓜子”,指腹一搓,金粉脱落,露出里面麦粒,
“麦子裹铜箔,涂金粉。小道士,你师尊教的炼金术,挺别致。”围观者哗然。
贾员外这才明白被骗,胖脸涨成猪肝色:“好你个小骗子!敢骗到你贾爷爷头上!来人,
给我打!”“且慢。”江停云起身,挡在白小狸面前,“贾员外,骗财未遂,
按律当送官查办。人,我带走。”“江捕头,这小贼——”“六扇门办案,需要向你解释?
”江停云一个眼神扫过去,贾员外顿时蔫了。白小狸心知不妙,趁江停云与贾员外说话,
悄悄往后挪,摸到腰间暗袋——里面还有一包石灰粉,撒了就跑!手刚动,
腕子已被铁钳般的手扣住。江停云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看着她,
眼中没什么情绪:“同样的招数,还想用第二次?”上月她就是撒石灰粉跑掉的。
白小狸干笑:“捕头说笑了,小道这是……掏手帕擦泪。”“那就擦。”江停云松手,
却仍挡在她所有去路上。跑不掉了。白小狸心里哀嚎,面上却挤出两滴泪:“捕头明鉴,
小道也是被逼无奈。师尊仙逝,无钱下葬,才出此下策……您看小道这身破衣裳,
三天没吃饭了……”她本就生得瘦小,脸上抹了灰,眼圈一红,确有几分可怜。
周围有人心软了:“江捕头,这小道士看着年纪小,许是真有苦衷……”江停云不为所动,
从怀中取出镣铐:“有话,去衙门说。”铁链“咔哒”锁上手腕时,白小狸知道,
这次是真栽了。第二章 牢中计六扇门的地牢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白小狸被关在最里间,隔壁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整日念叨“银子,我的银子”。
她在草堆上坐下,摸了摸袖中——好在暗袋没被搜走,里面还有半块硬饼,一根铁丝。
江停云虽铁面,倒没为难她,镣铐锁得松,牢饭也按时送。只是每日提审,
问来问去就那些:真名?籍贯?同伙?骗过多少人?她一概装傻:“小道清风,
自幼随师尊云游,师尊去了,就剩小道一人。骗人?没有的事,那是化缘。”江停云也不急,
每日坐她对面,慢悠悠喝茶,偶尔问一句,多数时间就盯着她看。那目光沉静锐利,
像能看穿她所有把戏。白小狸被看得发毛,索性闭眼打坐,心里盘算越狱计划。第五日,
转机来了。那日江停云没来,来的是个年轻捕快,姓李,面生,估计是新来的。送饭时,
他多看了白小狸几眼,嘟囔道:“这么个小姑娘,能犯多大罪,
头儿也真是……”白小狸耳朵一动,抬头时已泪眼汪汪:“李大哥,您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这饭太干了。”她声音本就清脆,刻意放软后更是可怜。李捕快犹豫片刻,
还是倒了碗水递进来。白小狸接碗时“不小心”碰了他手一下,指尖冰凉,李捕快脸一红。
“李大哥,江捕头今日怎么没来?”“头儿去查案了。”李捕快顺口道,“城南出了命案,
富商王老爷暴毙,说是突发急症,可仵作验出中毒。头儿觉得蹊跷,亲自去查了。”命案?
白小狸心中一动,面上却怯怯道:“王老爷……是不是那个开当铺的王百万?”“你认得?
”“上月师尊还在时,曾去王府化缘,见过一面。”白小狸低头,声音更小,
“王老爷人很好,给了二两银子。怎、怎就去了呢……”她抹了抹不存在的泪。李捕快心软,
安慰道:“你也别难过,头儿出马,定能查明真相。”“可是……”白小狸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小道那日去化缘,好像……看见王老爷与人在后巷争执。”她压低声音,
“是个穿绸衫的公子,戴着个玉扳指,扳指上……好像刻了个‘沈’字。”“沈?
”李捕快神色一凛,“你还记得那人长相?”“记得些,方脸,左眉有颗痣。
”白小狸说得有鼻子有眼——其实全是胡诌。但她知道,扬州城姓沈的富户不多,
与王百万有来往的更少。管他是谁,先搅浑水再说。李捕快果然上心:“此事我得禀报头儿。
小道士,你立了功,头儿兴许能对你从轻发落。”“小道不敢求功,只求早日出去,
安葬师尊。”白小狸垂眸,一副乖巧模样。李捕快匆匆走了。白小狸靠在墙上,唇角微勾。
江停云,你不是要查案吗?我给你送条线索,真假你自己辨。查对了,是你本事;查错了,
耽搁了时间,我可就……她摸出铁丝,在锁孔里捣鼓。这锁简单,她早摸透了,
只是之前没机会。今夜子时换岗,守卫最松懈,正是时机。然而没等到子时,江停云回来了。
他径直来到牢前,打开牢门:“出来。”白小狸心里打鼓,面上却镇定:“捕头要提审?
”“带你去看个人。”江停云神色有些疲惫,眼下泛青,似是奔波整日。
白小狸跟着他出地牢,上了马车。车行了一炷香时间,停在一处宅邸后门。门开了,
是个老仆,见到江停云,恭敬行礼:“江捕头,老爷在书房等您。”宅子很大,亭台楼阁,
一看就是富户。白小狸被带到一间偏厅,隔着屏风,听见里面说话声。“……确是中毒,
但非砒霜鹤顶红等常毒,而是一种西域奇毒‘梦罗刹’,服后三个时辰发作,状似急症,
难查痕迹。”是个老者声音。“下毒者能查到么?”江停云问。“难。此毒罕见,扬州城内,
怕只有‘鬼市’能弄到。但鬼市交易,从不留痕。”梦罗刹?鬼市?白小狸竖着耳朵听。
鬼市她去过,在城东乱坟岗底下,每月十五开市,卖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若王百万真是中此毒,下毒者必是常混鬼市之人。“江捕头,”屏风后转出一位锦衣老者,
须发皆白,目光炯炯,“这位是?”“嫌疑人,或许与案有关。”江停云将白小狸推到前面,
“你说见过与王老爷争执之人,特征再说一遍。”白小狸硬着头皮,将胡诌的话又说了一遍。
老者听罢,蹙眉:“方脸,左眉痣,玉扳指刻‘沈’字……扬州城内,符合这些的只有一人。
”“谁?”“沈万川,开赌坊的那个。”老者顿了顿,“但他上月已暴病身亡,
死因……也是急症。”白小狸心里“咯噔”一声。完了,胡诌到死人头上了。江停云看向她,
目光沉沉:“小道士,你师尊上月仙逝,你何时去王府化缘?
”“就、就是上月……”“上月十五,王老爷去苏州查账,不在扬州。”江停云缓缓道,
“你如何见他?”白小狸冷汗下来了。这江停云,早查清了,在这儿等她呢。
“我、我记错了,是上上月……”“上上月王府修缮,闭门谢客。”江停云上前一步,
俯视她,“你根本没见过王老爷。说,为何编造线索?谁指使你?”压迫感如山袭来。
白小狸腿发软,却强撑着抬头,挤出一丝笑:“捕头说笑了,小道就是……就是闲得慌,
编故事解闷。”“解闷解到命案上?”江停云眼神骤冷,“白小狸,你真名白小狸,
十四岁开始行骗,专盯富户,手法七十二变,从未失手。
上月以‘仙人跳’骗了刘员外三百两,上上月扮作落难小姐,骗了赵公子一块玉佩。
还要我继续说么?”他每说一句,白小狸脸就白一分。这江停云,竟将她老底查了个干净!
“既然知道,为何不抓我?”她索性不装了,扬眉反问。“因为你有用。”江停云直起身,
“鬼市你熟,我要你帮我查‘梦罗刹’的来路。”“凭什么?”“凭你骗财数额,够判十年。
”江停云语气平淡,“帮我,戴罪立功,我可酌情减刑。不帮,明日过堂,流放三千里。
”白小狸咬牙。这江阎王,果然名不虚传。“我怎么信你?”“你只能信我。
”江停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是她这些年的“罪证”,密密麻麻,“这些若呈堂,
你猜会判几年?”白小狸盯着那张纸,良久,笑了:“江捕头,您这是威逼利诱,
非君子所为。”“对你,不必君子。”江停云收起纸,“三日后鬼市开市,你带我进去。
查到线索,我放你走。查不到,罪加一等。”“成交。”白小狸伸出小指,“拉钩?
”江停云瞥她一眼,转身走了。白小狸撇撇嘴,收回手,心里却飞快盘算。鬼市她熟,
进去容易,但“梦罗刹”这种毒,卖家必定隐秘,不好查。不过……若是查到了,
或许能反过来要挟这江阎王?她眯起眼,像只嗅到鱼腥的猫。第三章 鬼市迷踪三日后,夜。
城东乱坟岗,月黑风高。磷火点点,鸦啼凄厉。白小狸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泥,
头发乱蓬蓬,像个半大乞儿。江停云也换了便服,青衣布鞋,但身姿挺拔,
怎么看都不像混鬼市的。“江捕头,您这架势,进去就得被盯上。
”白小狸绕着江停云转了一圈,摇头,“鬼市里都是人精,您这正气凛然的,太扎眼。
”“那该如何?”“弯腰,缩肩,眼神别那么利,要浑浊,像没睡醒。”白小狸比划着,
“对,再耷拉点嘴角。哎,算了,您就跟紧我,少说话。”她带着江停云绕过几处坟堆,
来到一棵老槐树前。树后有块石碑,她按特定顺序敲了五下,石碑缓缓移开,
露出向下的台阶。阴风扑面,带着霉味和奇异香气。台阶尽头是条窄巷,两侧挤满摊位,
却无吆喝声。所有人都蒙着脸,或戴面具,交易以手势、暗语完成。
卖的货也稀奇古怪:生锈的兵器、发黄的古籍、泡在药水里的古怪生物,
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的、不知是人是兽的东西。江停云蹙眉。白小狸拉着他袖子,
低声道:“跟着我,别乱看。”她熟门熟路地在人群中穿梭,偶尔在某摊前停步,
拿起件东西看看,又放下。江停云注意到,她在几个卖药的摊位前停留最久。
“梦罗刹是西域奇毒,中原罕见,卖家必是专做药材生意的。”白小狸边看边低语,
“但不会明摆着卖,得问。”她走到一个卖虫草的摊位前,摊主是个驼背老者,
面具遮了上半张脸。白小狸蹲下,拨弄着虫草,随口道:“老爷子,有新鲜的‘罗刹花’么?
”老者动作一顿,抬眼打量她:“小娃娃要那玩意儿作甚?”“家里闹耗子,听说那花磨粉,
耗子闻了就倒。”白小狸笑嘻嘻。“罗刹花毒耗子?”老者嗤笑,“杀牛都够了。没有,
走吧。”白小狸也不纠缠,起身离开。走出几步,她低声对江停云道:“他有货,
但不敢卖生客。得找引荐人。”“谁?”“鬼市有个规矩,买卖奇毒,需‘中间人’担保。
扬州城的中间人,叫‘鬼手刘’,专做这类生意。”白小狸环顾四周,
“他常在西头那个茶摊。”两人挤到西头,果然有个简陋茶摊,只摆两张桌子。
一个干瘦中年人独坐一桌,慢悠悠喝茶,手指奇长,如鸟爪。白小狸走过去,
在对面坐下:“刘爷,好久不见。”鬼手刘抬眼,眼中精光一闪:“小狸子?
上月不是听说你栽了?”“运气好,出来了。”白小狸给自己倒了杯茶,
“想跟刘爷打听个事儿。”“说。”“梦罗刹,最近谁手上有货?”鬼手刘放下茶杯,
打量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江停云:“这位是?”“我表哥,哑巴,带他见见世面。
”白小狸面不改色。“梦罗刹……”鬼手刘沉吟,“这东西可不好弄。上月倒是有批货,
但被个神秘买家全包了。怎么,你也想要?”“好奇问问。”白小狸凑近些,
“刘爷可知买家是谁?”鬼手刘笑了,露出黄牙:“小狸子,规矩你懂。买家身份,不能透。
”“那卖家呢?总可以说吧?”“卖家……”鬼手刘压低声音,“是‘西域胡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