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电话响起时,我正盯着手机屏幕上2026年2月16日的日期发呆。乙巳年腊月二十九,
除夕夜。窗外偶尔炸开的烟花把房间映得忽明忽暗,春晚的小品笑声从客厅电视里传进来,
夹杂着父母讨论饺馅咸淡的说话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表姐的名字。这么晚?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离农历新年还有十三分钟。“喂,姐?”“小斌。
”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又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他回来了。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谁?”“你表哥。”表姐吸了吸鼻子,“陈浩回来了。
今晚刚到,现在在妈这儿。”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客厅里传来父亲喊我出去帮忙摆碗筷的声音,母亲在说鱼要趁热吃。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数,
十、九、八——“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就刚才,九点多到的车站,打了个车直接来老宅。妈正在包明天早上的素饺子,一开门,
人就站在那儿。”表姐顿了顿,“小斌,十二年了。”是啊,十二年。
我大伯走后的第十二个年头。窗外猛地炸开一大片烟花,金色的光瀑映亮半个夜空。
电视里的欢呼声穿透门缝,新年到了。丙午马年,正月初一,凌晨零点整。“你要过来吗?
”表姐问。我看向客厅的方向,父母已经摆好了年夜饭的碗筷,八个菜围着一盘饺子,
中间是那条只动了几筷子的鲤鱼——年年有余的讲究。父亲正端着酒杯,朝我房间这边张望。
“现在?”我问,“大年初一凌晨?”“妈说……你看你方便。”表姐的声音又低下去,
“其实不来也好,场面有点……”她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那场面。
我能想象出大娘——我该叫大伯母,但我们这里都这样叫惯了——站在老宅的门槛里,
看着门外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儿子。她能说什么?哭?骂?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说一句“回来了,进屋吧”?“我去。”我说,“跟爸妈说一声,马上到。”挂掉电话,
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书柜最上层有一个铁皮盒子,我踮脚把它取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痕很深的纸,和一个小布包。纸是十二年前的讣告草稿,
上面有我用铅笔写下又擦掉的痕迹。布包里是一块摔破的瓦片,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推开房门。二父母听到消息时,两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母亲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陈浩回来了?真的?”她充满惆怅的絮叨,“这个没良心的,
还知道回来……”父亲没说话,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一口闷下去半杯。
良久才说:“你大伯走的时候,他都没回来。”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我去看看。
”我说,“大娘那边……”“去吧。”父亲摆摆手,又倒了一杯酒,“替我……算了,
什么都别说。去吧。”母亲起身给我拿外套:“夜里冷,穿厚点。你骑电动车?
要不让你爸开车送你?”“不用,不远。”我接过外套,“你们先吃,别等我。”“等等。
”母亲又叫住我,快步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这是今晚炖的鸡汤,
还有几个菜,给你大娘带去。她一个人……现在两个人了,大过年的,家里肯定没准备什么。
”我接过保温盒,沉甸甸的。出门时,零点已过。街道上弥漫着硝烟味和冷空气混合的气息,
偶尔还有孩子拿着甩炮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远处不知哪家还在放鞭炮,
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像是要把十二年的空缺都补上。老宅在城西,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
那是一栋三十多年的红砖楼,二层,带个小院。大伯和大娘在那儿住了一辈子,
表哥表姐都是在那屋里长大的。后来表姐嫁人搬走了,表哥结婚后也在外面买了房,
老宅就只剩下两个老人。再后来,就只剩下大娘一个人。我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静悄悄的,没有我想象中的哭声或争吵。我停好车,
拎着保温盒站在门口,突然有些犹豫。这扇门我太熟悉了。十二年前的那个早晨,
我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手里端着的是一碗白粥——大娘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姑姑们让我送点吃的过来。那天雾很大,我从门缝里看见大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背挺得笔直,面前摆着大伯的遗像。而表哥不在。他应该在,但不在。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还在,冬天里枝干光秃秃的。堂屋的门开着,灯光洒出来,
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看见大娘坐在沙发上,表姐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还有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供桌前。供桌上摆着爷爷奶奶的牌位,还有大伯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大伯五十出头的样子,笑得有点腼腆,那是他查出癌症前一年拍的。男人转过身来。
三我花了三秒钟才确认,这确实是陈浩,我表哥。他胖了,或者说,圆润了。
印象中那个清瘦、总皱着眉头的年轻人,现在有了明显的肚腩,脸庞也宽了一圈,
双下巴若隐若现。但五官没变,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下垂,
看人时带着点说不清的愁苦相,这是遗传自大伯的。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
看起来不新不旧,肩上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脚边的地上还放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小斌。”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长这么大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时,我十八,
他三十三。现在我已经三十岁了。在他眼里,我确实“长这么大了”。“哥。
”我把保温盒放在桌上,“爸妈让我带点菜过来。”大娘这时才像突然醒过来似的,
站起身:“小斌来了,快坐。吃过了吗?我们这……家里没什么吃的,
我正说要煮点饺子……”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眼神却一直瞟向陈浩,
像是怕一不留神他又会消失。“我吃过了。”我说,“这是给你们带的,还热着。
”表姐起身接过保温盒,去厨房拿碗筷。我趁机打量陈浩。他也在看我,目光有些躲闪。
堂屋里气氛尴尬,只有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慢到能听见每一次心跳。“什么时候到的?”我找了句话。
“晚上九点多。”陈浩说,“从广州坐高铁回来。”“广州?”我有些意外。这十二年里,
家里人猜测过无数地方——北京、上海、深圳,甚至国外,但从没想过是广州。
虽然距离不远,高铁也就几个小时。“嗯,一直在广州。”他简短地回答,然后转向供桌,
“爸……什么时候走的?”这句话问出来,堂屋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大娘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表姐从厨房出来,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我深吸一口气,说:“2014年,
农历四月初七,凌晨三点二十。”陈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癌症复发,
转移到肝和肺。最后一个月在医院,走的时候不算太痛苦。”我继续说,“葬礼是初九办的,
按老规矩停了三天。来的人很多,四个姑姑都来了,堂亲表亲来了四五十人。
葬在家里田地里,旁边有棵松树。”我一口气说完,像背书一样。这些细节我记了十二年,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说出来。陈浩转过身,面对着我。他的眼圈红了,但没哭。
“我当时……”他开口,又停住,摇了摇头,“算了。”“吃饭吧。
”表姐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把盛好的鸡汤端给大娘,又盛了一碗递给陈浩,“哥,
先吃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陈浩接过碗,手有些抖。鸡汤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大娘小口喝着汤,喝得很慢。表姐给我也盛了一碗,我接过来,并不饿,只是捧着暖手。
四个人围着那张老旧的折叠圆桌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喝汤的细微声响。
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四那晚我没有多留。喝完汤,又坐了一刻钟,看大娘脸上有了些血色,
就说要回去了。陈浩送我到院门口。夜更深了,寒气渗进骨头里。远处的鞭炮声稀落下来,
偶尔有一两声,像是这场盛大仪式的余韵。“小斌。”他叫住我。我回头。“谢谢你。
”他说,声音很低,“照顾我妈,还有……爸的后事。”我看着他。
这个比我大十五岁的表哥,此刻站在老宅的门槛内,身后是昏黄的灯光和十二年的空白。
我想说很多话——你知道大娘这些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姑姑们每次聚会都会提到你吗?
你知道你女儿去年上高中了吗?但最后我只是说:“应该的。”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已经快两点了。父母还没睡,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已经关了。母亲在织毛衣,
父亲在看手机——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等我。“怎么样?”母亲放下毛线针。“人看着还行,
就是胖了点。”我脱了外套,“大娘精神还好,喝了点汤。”“他怎么说?这些年去哪了?
干什么了?为什么现在突然回来?”母亲连珠炮似的问。“没细问。”我说,“太晚了,
明天再说吧。”父亲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你大伯走的时候,他不在。现在回来,算什么?
”这句话里有多少失望和愤怒,只有经历过那场葬礼的人才知道。2014年春天,
大伯癌症复发。其实第一次手术后情况还不错,维持了两年多。但癌症这种东西,说不准。
复发后进展很快,从住院到走,不到两个月。那段时间,陈浩刚离婚。
前表嫂——现在该叫前嫂子了——带着两个孩子搬了出去。大伯在病床上念叨儿子,
大娘每天打几十个电话,全是关机。四个姑姑轮番上阵,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能问的人都问了,音讯全无。就好像这个人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葬礼那天,按老规矩,
长子要摔盆。孝子捧着瓦盆,在起灵时重重摔碎,象征逝者从此解脱,也象征孝道已尽。
可陈浩不在。大娘哭得晕过去两次,表姐是嫁出去的女儿,按老说法不能摔盆。
几个姑姑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是我爸——大伯的二弟——拍板:“让小斌来。
”那年我十八岁,高三,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孝服,捧着那个沉重的瓦盆。起灵时,
唢呐凄厉地响起来,我用力把瓦盆摔向地面,“啪”的一声脆响,碎片飞溅。那一刻,
我听见人群中有人低声说:“儿子不在,让侄子摔盆,这算什么……”我没哭。
整个葬礼我都没哭。我只是觉得手里的碎片很沉,
沉得我后来很多年都会梦见那个场景——我摔碎了瓦盆,抬起头,
看见大伯的遗像在棺木前静静地看着我。而他的儿子,我的表哥,始终没有出现。
五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按照惯例,
我们家族的所有亲戚会聚到大娘家拜年——虽然大伯不在了,但这个传统一直保持了下来。
早上九点,我和父母到老宅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四个姑姑都到了,
带着各自先从各地回来的家人。大姑姑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二姑姑嗓门最大,
隔老远就能听见她的笑声;三姑姑最细心,手里总在忙活;小姑姑最年轻,但也五十出头了。
她们都是大伯的妹妹,这些年一直帮衬着大娘。表姐一家也来了,
她的女儿——我的外甥女婷婷,今年已经十六岁,正抱着手机坐在枣树下刷视频。
表姐的丈夫在厨房帮忙。还有几个堂亲,大伯的堂兄弟家的孩子,平时不常见,
只有过年才聚这么齐。我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气氛。表面上,一切如常。
大人们在堂屋说话,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堂屋角落——陈浩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茶,低着头。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深色系,但干净整洁。头发理短了,胡子刮得很干净,
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但那种局促不安是藏不住的,像是误入别人家宴的陌生人。
“小斌来了!”二姑姑看见我,大声招呼,“快来,你哥回来了,你们兄弟俩好好说说话!
”这声招呼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陈浩抬起头,朝我挤出一个笑容。我走过去,
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我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地剥。
我和陈浩的关系,说起来有点特别。我比他小十五岁,他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小时候,
他是那个带我玩的大哥哥。我记得七八岁时,他骑自行车载我去河边钓鱼,我坐在后座,
抱着他的腰。钓不到鱼,他就去小卖部买两根冰棍,我们坐在河堤上吃。后来他结婚生子,
我上中学,来往少了。再后来他有了儿子陈明——我的侄子,我又反过来带着那孩子玩。
陈明四五岁时,陈浩经常把他扔给我:“小斌,带你侄子玩会儿,我忙。
”我就带陈明去公园,买气球,吃棉花糖。那些日子简单得像透明的糖纸,
谁能想到后来会碎成那样。“昨晚睡得好吗?”我问。“还行。”他说,“老房子,
还是那股味。”确实是那股味——樟脑丸混着旧木头和尘土的气息,
时间在这里沉淀下来的味道。我小时候常来,和大伯学下象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陈浩已经出去打工了,很少见到。“广州现在热吗?”我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二十度左右,比家里暖和。”他说,“不过湿气重,衣服总晾不干。”“做什么工作?
”“开了个小超市。”他说,“和……和一个朋友合伙的。”他停顿了一下,
我猜那个“朋友”可能不简单。但没追问。“生意怎么样?”“还行,够生活。
”他答得很谨慎,每个答案都像精心测量过,不长不短,不深不浅。姑姑们围了过来。
大姑姑眼睛红红的,拉着陈浩的手:“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其实他胖了,
但大姑姑这么说,谁也不会纠正。二姑姑性子直:“你这孩子,心也太狠了!十二年,
一个电话都没有!知道我们多担心吗?”陈浩的头垂得更低:“对不起,二姑。
”“对不起有什么用?”三姑姑抹眼泪,“你爸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一直往门口看……”这话太重了,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娘从厨房出来,
手里端着果盘:“大过年的,不说这些。陈浩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儿子,那种眼神让人心碎——十二年的等待、担忧、怨恨、思念,
全都融在这一眼里。陈浩站起身,接过果盘:“妈,我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大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又回厨房去了。
六午饭开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陈浩被安排在大人桌的主位旁边——那个位置以前是大伯坐的。吃饭时,
大家刻意避开敏感话题,聊着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了哪里,谁家老人身体如何,
今年的春晚哪个节目好看。气氛看似热络,但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表姐的女儿婷婷坐在孩子桌,但一直往这边看。她今年十六岁,陈浩离开时她才四岁。
对这个父亲,她有多少记忆?我注意到陈浩也在看婷婷,眼神复杂。他想过去说话,
但始终没动。饭后,女人们在厨房收拾,男人们在堂屋喝茶。
陈浩被几个堂兄弟围着问东问西,他答得有些敷衍。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小斌。”表姐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谢谢你昨天过来。”“应该的。”我说。
“妈昨晚一夜没睡。”表姐压低声音,“我半夜起来,看见她坐在陈浩房间门口,
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怕一觉醒来,发现是做梦。
”我看向堂屋里的陈浩,他正给二姑父点烟,动作有些笨拙。“他这次回来,
是长住还是……”我问。表姐摇头:“不知道。昨晚问他,他就说回来看看。
今天早上我偷看了他的行李,就几件衣服,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个编织袋里是给妈带的补品,还有给婷婷的礼物——一部新手机,最新款的。
”“那他自己呢?有什么打算?”“没说。”表姐叹了口气,“小斌,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
十二年,说走就走,说回就回。爸走的时候他没在,妈去年做手术,差点没挺过来,
他也没在。现在突然出现,算什么?”去年夏天,大娘查出子宫肌瘤,需要手术。手术那天,
四个姑姑、表姐、我爸妈都去了医院。手术很顺利,但术后感染,又在ICU住了三天。
那三天,表姐的眼睛哭肿了,握着昏迷的母亲的手说:“妈,你可不能走,
哥还没回来呢……”后来大娘挺过来了。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轮椅上,
我推着她出医院大门。她突然说:“小斌,要是那天我没醒过来,你哥回来,
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现在,我看着堂屋里的陈浩,
这个消失了十二年的表哥。他回来了,在母亲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
在父亲离世十二年之后。这算什么?赎罪?醒悟?还是一时兴起?“姐。”我说,
“至少他回来了。”表姐苦笑:“是啊,至少回来了。”七下午,亲戚们陆续散去。
陈浩被大娘拉着说话,我帮着表姐收拾完,也准备离开。“小斌,晚上过来吃饭吧。
”大娘说,“陈浩在,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她说“一家人”时,
声音有些哽咽。我看了眼陈浩,他点点头:“来吧,咱们兄弟俩喝一杯。”我答应了。
傍晚再过去时,老宅里只有大娘、表姐一家和陈浩。表姐的丈夫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
菜摆上桌,却没人动筷子。陈浩从行李里拿出一瓶酒:“广州带回来的,说是好酒,
我也不懂。”那是瓶茅台,看包装不便宜。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连婷婷都有小半杯。
“婷婷。”他端起酒杯,看向女儿,“爸……敬你一杯。”婷婷坐在他对面,
十六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有陈浩年轻时的影子,但更秀气。她没端酒杯,
只是看着他。“谢谢你照顾奶奶。”陈浩继续说,“我听你姑姑说了,去年奶奶生病,
你天天去医院。”婷婷还是不说话。“婷婷。”表姐轻声提醒。少女这才端起面前的饮料杯,
碰了碰陈浩的酒杯,很轻的一声“叮”,然后抿了一小口。陈浩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表姐努力找话题,说婷婷学校的事,说工作上的事。陈浩应和着,
但明显心不在焉。大娘一直给他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饭后,表姐一家先走了。
婷婷临走前,陈浩叫住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手机盒子。“给你的。”他说,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买了白的。”婷婷没接。“拿着吧。”表姐推了推女儿。
少女这才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陈浩站在门口,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很久没动。“她恨我。”他忽然说。
我正在帮大娘收拾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应该的。”大娘说,“你该得的。
”这话说得很重,但陈浩只是点点头:“是啊,该得的。”收拾完厨房,
我和陈浩坐在院子里。冬夜的天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老宅在的老城区,
这些年很多人家都搬走了,周围很安静。“小斌。”陈浩点了支烟,“听说……爸走的时候,
是你摔的盆?”来了。我等着这个问题已经一天了。“嗯。”我说。“为什么是你?
”我看向他:“因为长子不在,次子代劳。我爸是老二,我是长孙。
”“长孙……”他重复这个词,苦笑,“我这个长子,还不如你这个长孙。”我没接话。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那天……你在场?”他问。“在场。”我说,“从头到尾。
守灵三天,我都在。出殡那天,我捧着瓦盆,走在队伍最前面。到了墓地,我看着棺材下葬,
看着土一层层盖上去。最后立碑的时候,是我扶着碑,没让它歪。”我一口气说完,
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陈浩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手,他才猛地甩掉。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对不起爸。”“这话你不该对我说。”我说,
“该对坟里的那个人说。”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我等着他哭,但他没有。
成年男人的崩溃往往是沉默的,连眼泪都流得吝啬。良久,他抬起头,
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不是不想回来。”他说,“是不敢。”八那个夜晚,
陈浩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他说十二年前,他的人生彻底崩塌了。先是父亲查出癌症,
手术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然后是自己工作的厂子倒闭,失业在家。
接着是妻子——那时还是表嫂——提出离婚,
理由是他“没本事”、“挣不到钱”、“看不到希望”。离婚官司打得很艰难。两个孩子,
女儿四岁,儿子两岁,妻子都要。他争不过,也没能力争。房子是妻子的婚前财产,
车是贷款买的,还有三个月没还。离婚后,他几乎净身出户。“那天从法院出来,下大雨。
”陈浩又点了一支烟,“我站在路边,浑身湿透,不知道去哪。
爸在医院等着下一期的化疗费,妈天天哭,两个孩子判给她,我想见一面都难。
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三十多岁的人,一事无成,家散了,爹病了,孩子没了。
”“所以你就跑了?”我问。“不是跑。”他摇头,“是逃。我必须逃出去,逃得远远的。
我要挣钱,挣很多钱,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陈浩不是废物。
”这个想法现在听起来很幼稚,但对一个在绝境中的男人来说,这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买了去广州的车票,身上只剩下二百块钱。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病床上的父亲和以泪洗面的母亲。“我想着,混出个人样就回来,很快,一两年。
”他说,“但现实……”现实是,他在广州的前三年,睡过桥洞,在工地搬过砖,
在餐馆洗过碗。后来跟人学做装修,一点点攒钱。第四年,认识了一个同样漂泊的女人,
两人合伙开了个小超市。生意慢慢好起来,买了辆二手面包车送货,租了间像样的房子。
“那时候我想,再等等,等超市再大一点,等钱再多一点。”陈浩说,“结果等着等着,
就听说爸走了。”消息是从一个老乡那里听说的。那天他在送货,手机响了,
老乡支支吾吾地说:“陈浩,你节哀……你爸走了。”他当时正在开车,
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后面的车狂按喇叭,但他什么都听不见。“我买了当晚的车票。
”他说,“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想象着回家后的场景——妈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