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不大爱听乡间那些粗砺的话。大抵穷地方的人，心是直的，嘴是冷的，话一出口，
不带半分温软，只像一块冰，直直砸在人心上，久了，便冻进骨头里，再也化不开。
乡间最伤人的一句话，我大抵是记了半生：“你一辈子，也吃不上四个菜。”年少时听了，
只觉受了奇耻大辱，只当是旁人的轻贱、鄙薄、恶意的诅咒。我那时尚小，不懂得人世的苦，
不懂得人心的险，只觉得这句话太过刻毒，仿佛一眼便把你一生的光景，都看得漆黑一片，
连一丝光亮都不肯留下。我也曾红着眼争辩，跺着脚，不肯服输，仿佛只要声音大一些，
就能把这句刻薄的话，从命运里抹去。我也曾暗下决心，将来定要活得光鲜，活得体面，
要让那些轻贱我的人，都亲眼看一看，我究竟能不能吃上那几道菜，能不能活出个人样来。
那时候的我，浑身是刺，满心是火，以为只要肯拼、肯闯、不肯低头，
就一定能挣脱宿命的安排，一定能把人生这场宴席，吃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我总以为，
人生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只要心气够硬，脚步够勤，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没有吃不上的饭菜。如今人到中年，经了事，见了人，尝了冷暖，受了悲欢，走过坦途，
也跌过深坑，爱过真心，也受过背叛，得到过荣光，也咽下过委屈，
才忽然明白：乡间的粗话，从不说谎。它不修饰，不遮掩，不慈悲，一刀下去，
便剖开人世最内里的骨血，叫你躲不开，逃不掉，只能硬生生受着。
**那一句“吃不上四个菜”，哪里是骂人，分明是一句谶语，一句醒世的冷言，
一句道尽人生悲凉的真话。**它不是诅咒，不是贬低，
而是一句最朴素、最直白、最不加修饰的人生真理。只是那时的我们，太年轻，太天真，
太自以为是，听不进逆耳的忠言，看不懂残酷的真相，总以为自己是例外，
总以为命运会对自己格外温柔。总以为那些老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与自己无关。
直到岁月一层层剥去伪装，才晓得，那话里藏着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用一生尝出来的苦，
悟出来的痛。所谓四个菜，原不是山珍，不是海味，不是富贵人家的排场，
不是衣食无忧的象征。它是人一生之中，四桩最要紧的大事，四场最该入席的宴席，
可到头来，你偏偏一口也吃不上。世人都爱说五福临门，贴在门上，挂在嘴边，
求福、求禄、求寿、求喜、求财。人人都想一生圆满，人人都想应有尽有，
人人都想在人世这场大宴上，坐得稳，吃得饱，笑得欢。可真正走过一遭才知道，所谓五福，
从来不在桌上，不在杯中，不在旁人的喝彩里，而在你自己的心上。它不在物质的堆砌里，
不在名利的环绕里，不在人前的风光里，而在你历经沧桑之后，
依然能守住的那份坦荡、清醒、尊严与底气。而这四道菜，
便是人生最赤裸的真相：你以为你是主角，其实你从来都是看客；你以为你能主宰一切，
其实你从来身不由己；你以为你能享用一生，其实你连一口都沾不上唇。人这一生，
从始至终，都在一场场名为“自己”的宴席里，不断缺席，不断错过，不断遗憾，直到最后，
连回望的力气，都一并消散在岁月里。我们哭着来，笑着活，沉默着去，看似经历了一切，
实则真正属于自己的，少得可怜。第一道菜：降生之菜——你尚太小，
连吃的功能都不曾有人初到世间，第一声啼哭，便是一场热闹的开端。庭院里张灯结彩，
屋里屋外挤满了道贺的亲朋，灶台上火光熊熊，锅碗瓢盆碰撞作响，香气从厨房飘到巷口，
飘到每一个角落，飘进每一个人的鼻尖。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热菜，有鸡有鱼，有荤有素，
是家人倾尽心力准备的宴席，是为迎接新生命而设的盛景。长辈们脸上挂着欣慰的笑，
邻居们送来鸡蛋与红糖，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整个院落，都因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而充满了生机与希望。那时候，天是亮的，人是暖的，日子是有盼头的，所有人都觉得，
这个刚落地的孩子，将来一定能吃上世间最好的饭菜，过上最舒坦的日子。人人都在庆祝，
人人都在欢喜，人人都在为这个刚刚降临的小生命祝福。可你呢？你尚在襁褓之中，眼未睁，
耳未聪，口不能言，手足绵软，连啼哭都要费尽力气。你不懂什么是宴席，不懂什么是滋味，
不懂什么是人间，更不懂什么叫“吃”。一桌子菜，香气再浓，色彩再艳，于你而言，
不过是一片混沌，一场与你无关的热闹。你是这场宴席绝对的主角，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是这场热闹唯一的起因，可你却也是这场宴席里，最无关紧要、最无法参与的人。
你只能用微弱的哭声，宣告自己的存在，却连桌上一道菜的香气，都无法真正捕捉。
你只能躺在小小的襁褓里，被动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被动地成为这场盛宴的符号，
却无法真正融入其中，无法真正享用属于自己的饭菜。那时候的你，不知道什么是人生，
不知道什么是苦难，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风雨，不知道前路会有多少坎坷，更不知道，
这是你人生中第一场，属于自己却无法享用的宴席。你以为人生是一场可以尽情享用的盛宴，
却不知道，从一开始，你就只是个看客，只是个旁观者，只是个无法入席的主角。世人总说，
人生伊始，便是福气，可这第一道菜，就已经告诉你：你以为你是人生的主人，
其实从一开始，你就只是个过客。你无法选择出生，无法选择家庭，无法选择环境，
更无法选择，自己是否能吃上这人生的第一口菜。人世的身不由己，从你睁开眼之前，
便已注定。我们来到这世间，本就是一场被动的启程，连第一口属于自己的滋味，
都无缘品尝。第二道菜：成婚之菜——你太忙，竟连一筷子都来不及夹及至长大，娶妻嫁人，
红烛高照，宾客盈门，是人生顶风光的一刻。庭院摆开长桌，桌上佳肴满盘，美酒盈杯，
是你一生中最体面、最热闹、最被人簇拥的时刻。你穿着崭新的礼服，站在人群中央，
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接受着所有人的羡慕。你以为，
这是你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是你可以尽情享受、尽情开怀的时刻。你以为，从这一天起，
你便真正握住了自己的人生，能和心爱的人，一桌一饭，一朝一夕，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所有人都来为你祝福，所有人都在吃你的喜酒，尝你的喜菜，分享你的喜悦。
长辈们坐在主位，脸上满是欣慰；朋友们围坐一桌，谈笑风生，举杯畅饮；邻居们带着礼物，
说着吉祥话，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整个院子，人声鼎沸，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香气四溢，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人人都在开怀畅饮，大快朵颐，谈笑风生，唯有你，
是整场宴席里最忙碌、最疲惫、最无暇顾及自己的人。你要身着礼服，迎来送往，
对长辈躬身行礼，对朋友赔笑寒暄，一桌一桌敬酒，一句一句道谢，
满脑子都是礼数、场面、人情世故，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周，惹了旁人不快，落了闲话。
你要记住每一位长辈的称呼，要照顾每一位宾客的情绪，要应付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暄，
要维持着体面的笑容，即使双腿发酸，即使口干舌燥，即使饥肠辘辘，也不能有半分懈怠。
满桌佳肴就摆在眼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是你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丰盛，
是你期盼了许久的美味，可你竟忙得连夹一筷子的空都没有。你只能远远地看着，
看着别人大快朵颐，看着别人开怀畅饮，看着别人享受着属于你的盛宴，而你自己，
却只能像一个木偶，像一个道具，机械地完成着仪式，机械地重复着笑容，
机械地周旋在人群之中。这场为你而办的盛事，这场以你为名的婚礼，你终究，只是个摆设，
只是个仪式的执行者，却不是宴席的享用者。年少时总以为，成家便是圆满，热闹便是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