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那声尖叫从浅眠中拽醒的。不对——她睁开眼的瞬间就意识到这个判断有误。
那不是尖叫,是闷在喉咙里的、被风雪声切割过的呼喊,短促得像一口气没接上来。
她侧耳听了三秒。窗外只有风掠过松林的呜咽,以及暖气片里水流轻微的咕噜声。
但她已经彻底清醒了。十三年法医职业生涯训练出的本能——任何异常声响都值得警惕,
大多数时候是虚惊,但万分之一的时候,是命案。她看了眼床头柜的手机:21:07。
林砚不在身边。她披上羽绒服走出房间,走廊里暖黄色的壁灯把橡木地板照得温吞,
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脚步很轻,不是怕吵醒别人,是习惯——出现场养成的习惯,
尽量不破坏任何可能的声音痕迹。客厅里没有人。壁炉的火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
沙发上搭着周敏那条艳粉色的羊绒披肩,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红酒,杯沿有口红印。
苏晚正要转身,看见花房的方向亮着灯。那是温室花房,整面玻璃墙朝着山谷,
姜磊花三年时间给程雪建的,说是“让她冬天也能看见活着的颜色”。
此刻那些三角梅和鹤望兰的剪影映在玻璃上,影影绰绰的,像一群沉默的围观者。她走过去。
花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苏晚推开门的那一刻,
闻到了泥土和植物蒸腾的水汽,以及——另一种她太熟悉的气味。血腥味。极淡,
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几乎察觉不出。但她的鼻腔能分辨万分之一的浓度差异。
姜磊背对着她站在花房中央,身形僵直得像一截枯木。“姜磊?”他转过身。
苏晚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不是悲痛,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像一个人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一副躯壳站在原地。然后她看见了程雪。
红色睡袍铺在白色的碎石地面上,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巨大的花。程雪侧卧着,
脸朝向玻璃墙那一侧,头发散开,沾了几片三角梅的落叶。
她的颈部有一道深色的勒痕——太深了,深到苏晚一眼就能判断:这是机械性窒息,
工具可能是绳子、丝巾,或者……苏晚走过去,蹲下。
她的动作是本能的职业反应:检查瞳孔,已散大固定;触摸颈动脉,无搏动;尸僵开始出现,
下颌和颈部明显。死亡时间大约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她握住程雪的手腕,想检查尸斑情况,
然后停住了。程雪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打结的方式很特别:绳索在手腕间绕了两圈,
然后从中间穿过,形成一个牢固的锁扣。
这种结苏晚太熟悉了——法医系专业课上传授的“证物保存结”,
用来绑尸体双手防止破坏痕迹,特点是越挣扎越紧,且不会磨损皮肤影响后续检查。
她抬起头,对上姜磊的目光。“你碰过绳子吗?”姜磊摇头,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
“报警了吗?”“电话打不通。手机没信号。”他的声音很平,“缆车也停了。老吴说,
这么大的雪,至少三天才能下山。”苏晚站起来,环视花房:地面是白色碎石,
脚印凌乱——姜磊的,她自己的,还有几组更早的。玻璃墙内侧凝结着水珠,
有几处被擦过的痕迹。工具架上整整齐齐,剪刀、铲子、喷壶都挂在该在的位置。“除了你,
还有谁来过?”“我不知道。”姜磊说,“我……我八点多给她送蜂蜜水,她还好好的。
刚才我看她一直没回微信,就过来看看。门开着,她躺在这儿……我以为她晕倒了,
走近才……”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哽咽,是语言组织能力的暂时丧失。但苏晚注意到,
他的眼眶是干的。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敏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扶着门框,
目光落在程雪身上,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往下滑,
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苏晚走过去,把她拉起来,按到花房角落的藤椅上。“深呼吸。
”周敏照做了,但呼吸声破碎得像锯木头。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苏晚看见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渗着血珠。“手怎么了?”周敏低头看自己的手,
眼神空洞了一秒,然后说:“花房……花房的玻璃门,我拉的时候划到的。晚上八点多,
我跟程雪在这儿说话……后来我出来,拉门的时候太用力……”“你们说什么?
”周敏没有回答。她盯着程雪的方向,眼泪终于涌出来,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色的细流。
花房门口又出现人影。林砚走进来的时候,苏晚看见他的目光先扫过程雪,
然后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检查式的、评估式的注视,是心理学者的职业习惯,
也是她丈夫的习惯。他穿着那件旧了的灰色毛衣,袖口沾着雪沫。“怎么回事?”“死了。
”苏晚说,“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大约一小时前。绳索捆绑,手法专业。”林砚走近尸体,
蹲下,但没有触碰。他的视线沿着程雪的轮廓移动,最后停在那双手上。他看了很久。
“这结……”“嗯。”苏晚说,“法医专业的证物保存结。”林砚站起来,
目光从妻子脸上掠过,什么也没说。老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棉大衣,
帽子上还有没化的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是反复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苏晚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看尸体,
而是盯着花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个摄像头亮着红灯,正在工作。
她转向姜磊:“监控录像呢?”姜磊像是被提醒了,快步走向花房北侧的工作台。
那里有一台电脑,连着山庄的监控系统。他敲击键盘,调出录像文件。
画面显示:20:14,程雪进入花房,穿着红色睡袍,手里拿着手机。20:17,
周敏进入。两人站在画面中央的三角梅前,说话,手势逐渐变大。20:29,周敏离开,
用力拉了一下玻璃门。20:30至20:58,程雪独自在花房里,坐在藤椅上,
似乎在等谁。20:59,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进入画面,背对镜头走向程雪。
然后——画面黑了。“怎么回事?”林砚问。
姜磊反复拖动时间轴:“20:59之后……之后全是黑的。摄像头被挡住了,
或者……”“或者被人关了。”苏晚说。老吴在后面小声说:“那个摄像头,下午还好好的。
我四点多打扫花房的时候,还看见它在转。”苏晚看向林砚。她丈夫的表情很平静,
但苏晚知道他在想什么——和她一样:监控在案发时刻被切断,说明凶手知道摄像头的位置,
而且有机会接近控制系统。“今晚谁进过控制室?”她问。
姜磊想了想:“控制室在一楼楼梯间下面,不上锁。谁都能进。”周敏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雪儿在等人。她跟我说,今晚约了人谈事情,让我八点半之前离开。
她说……是很重要的事。”“约了谁?”“她没说。”周敏看着程雪的尸体,
“但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我认识她二十年,没见过她那种表情。”苏晚蹲下来,
再次检查程雪的双手。绳结打得干净利落,没有犹豫的痕迹,没有反复调整的痕迹。
这是一双手,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专业操作。而她自己是左撇子。这个绳结的受力点显示,
打结的人惯用右手。她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姜磊站在电脑前,
右手握着鼠标;林砚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站在门口;周敏蜷缩在藤椅上,
双手交叠在膝上;老吴靠着门框,右手攥着帽子。“从现在起,”苏晚说,
“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花房封锁,谁都不能再进来。等雪停,等警察来。”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玻璃被吹得轻微震颤。温室里的暖气还在工作,三角梅开得正盛,
鲜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艳丽得不合时宜。苏晚最后看了一眼程雪的脸。那双眼睛闭着,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三十五分钟前,这个人还活着,在等一个人,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谈。她没能等到。而凶手此刻就站在这间花房里,
或者在这座被大雪围困的山庄中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和她一样的空气,听着和她一样的风声。
苏晚转身往外走。经过林砚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她丈夫的目光正落在姜磊身上——那种专注的、解剖式的注视。然后他感觉到她的视线,
转过头来。他们对视了一秒。林砚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晚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你的眼睛像在做尸检。”此刻她忽然想问他:你在看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越过他,走进走廊。身后,花房的灯还亮着,
照着程雪红色的睡袍和白色的碎石。暖气片轻微震颤,风声呜咽。
还有六十七个小时雪才会停。苏晚一夜没睡。凌晨三点,她独自坐在客厅壁炉前,
手里捧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火早就熄了,但她懒得添柴——冷一点能让脑子更清醒。
她在脑中反复重演那个时间线。19:30,周敏去花房打电话。
通话记录显示打给律师——周敏后来承认了,她在咨询离婚事宜。她和丈夫已经分居半年,
程雪是少数几个知情者。昨晚她们争吵的内容,是周敏怀疑程雪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
“我没说。”周敏哭着辩解,“但她不信任我,她以为是我说出去的。我们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