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个没完。，指腹下的弓弦粗糙如老树的皮。，没有箭矢，只有一声沉闷的“嗡”，三丈外，一片被震落的枯叶打着旋儿飘下。。、虫鸣、树叶的呼吸……这些声音里的破绽，她还抓不全。“小姐！小姐不好了！”。，视野由暗转明，只见她的贴身丫鬟翠儿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裙角上全是泥，发髻歪得像个鸡窝。
“夫人……夫人她……”翠儿喘得像个破风箱，“幽州王府的聘礼，夫人她收下了！”
凌霜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坠入深潭的石头。
幽州藩王，一个五十多岁，能当她爷爷的残暴老头，据说死在他床上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嫡母沈氏要把她嫁过去，无非是给嫡姐凌玥的婚事铺路，顺便处理掉她这个碍眼的庶女。
终究还是来了。
这十几年在定国公府的日子，她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唯一的区别是什么时候被下刀。
“走。”凌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捡起地上用来练习手感的小石子，揣进袖中，转身就走。
翠儿连声催促，跟在后面碎步小跑。
刚绕出后山荒林，通往府邸前院的青石长道上，一声凄厉的马嘶划破长空。
一匹油光水滑的黑色烈马，双眼赤红，疯了似的冲破马厩的栅栏，朝着凌霜直冲而来。
两侧是两人高的假山，退无可退！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瘫倒在地。
凌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电光石火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疯狂冲撞的马匹，它每一次蹬踏掀起的尘土，马鬃在风中飘飞的弧度，甚至马夫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慌与……窃喜，都分毫毕现，清晰得如同刻印。
她的视线锁定了烈马的头部。
不是眼睛，那里的骨头太硬。
视线下移，在马眼下方约三寸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凹陷。
那是“晴明穴”，牲畜最脆弱的神经节点之一，幼时府里那个被赶走的老马夫教的。
没有时间犹豫。
袖中的石子早已滑入指尖，冰凉坚硬。
她腰身一拧，手臂如鞭，手腕猛地一抖。
“嗖！”
石子脱手，带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在翠儿的尖叫声中，在远处假山后凌玥那来不及掩饰的恶毒笑容里，石子精准无误地嵌入了马眼下的穴位。
“希律律——！”
烈马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悲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一侧偏去。
它擦着凌霜的衣角，带着一股腥风冲了过去，轰然一声巨响，将门口镇宅的一座石狮子撞得粉碎。
尘土飞扬，碎石迸溅。
凌霜站在原地，衣袂翻飞，连眼都没眨一下。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假山后方脸色煞白的凌玥，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正厅。
身后，是翠儿劫后余生的哭声和家丁们乱成一团的叫嚷。
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今天，她要把自已的命，从这吃人的国公府里，亲手夺回来。
定国公府正厅，檀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主位上，她的父亲定国公凌震，正强颜欢笑地与一位满脸横肉的壮汉说着话。
那壮汉一身锦袍，却掩不住一身的草莽匪气，正是幽州藩王的使者，赵铁。
“凌国公，我家王爷说了，联姻是大事，得讲究个门当户对。我们幽州虽然是苦寒之地，但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进门的。”赵铁的声音粗嘎刺耳，他拍了拍身边一口黑漆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张通体由黑铁与岩石打磨而成的巨弓。
弓身粗粝，刻着龙鳞状的花纹，透着一股凶悍沉重的气息。
“此弓名为‘龙脊’，重一百二十斤。王爷说了，国公府若是连个能拉开它的人都没有，这婚事，怕是传出去要让人笑话我们幽州高攀了。”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当众打脸。
凌震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那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嫡子，一个个上前尝试，憋得满脸通红，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那弓弦却纹丝不动，仿佛焊死在弓臂上。
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凌震的脸上。
嫡母沈氏端坐一旁，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冷光。
她忽然看向刚走进门的凌霜，柔声开口，声音里的恶意却像毒蛇：“霜儿回来了。你哥哥们都累了，你身为凌家女儿，也该为王爷的使者展示一下我凌家的风采，去试试吧。”
这是要她当众出丑，把凌家丢掉的脸面，全都按在她这个庶女的头上。
“小姐，不可！”翠儿冲上来，死死拉住凌霜的袖子，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凌霜轻轻推开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大厅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嘲讽，有轻蔑，有幸灾乐祸。
她仿佛没看见，只是平静地看向凌震，声音清冽如冰：“父亲。”
凌震不耐烦地皱眉：“胡闹什么，退下！”
“女儿若能开此弓，父亲可否答应我一件事？”凌霜直视着他，不闪不避。
“哦？”赵铁来了兴趣，像看耍猴戏一样打量着她，“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你想让你爹答应你什么？”
凌霜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若我能开弓，便请父亲准许我，参加三月后的皇子生辰祭射艺大赛初选。”
全场哗然。
一个庶女，一个女人，竟妄想参加只有贵族男子才能崭露头角的射艺大赛？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凌震更是气得差点拍桌子，但看着赵铁那看好戏的眼神，他心底的算计压过了怒火。
反正她绝不可能拉开，不如顺水推舟，在使者面前卖个好，再狠狠地羞辱她一番。
“好！你若能拉开，我便允你！”
“空口无凭。”凌霜的目光转向桌案上的笔墨，“还请父亲，立下字据。”
“你！”凌震气得胡子都在抖，但在众目睽睽之下，骑虎难下。
他咬着牙，提起笔，草草写下一纸文书，狠狠地拍在桌上。
沈氏和凌玥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容，等着看她如何被这张弓压断骨头。
凌霜走到那张“龙脊弓”前，缓缓伸出手。
冰冷，沉重。
这是弓身传来的第一触感。
她的手不大，却稳稳地握住了粗粝的弓柄。
在众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她闭上了眼睛。
瞬间，外界的嘲笑和议论如潮水般退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这张弓。
视野里，弓身的结构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拆解分析，每一处岩石的纹理，每一段黑铁的受力点，都化作清晰的数据流淌过脑海。
她找到了，那个最完美的力学支点。
配合着一种奇异的呼吸节奏，她左手持弓，右手扣弦，腰背下沉，双腿如老树盘根，稳稳地扎在地上。
“给我……起！”
一声低喝，她全身的力量顺着那玄之又玄的支点，猛然爆发！
嘎……嘎吱……
那仿佛与天地同寿的弓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声，被一寸一寸地拉开！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几个尝试失败的公子哥儿，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有如此神力？
凌霜的手臂稳如磐石，将那一百二十斤的重弓，缓缓拉至满月！
赵铁脸上的戏谑僵住了，他霍然起身，不敢置信地走上前，想凑近了看个究竟。
就是现在！
凌霜的眼神陡然一厉，扣弦的手指猛地一错一捻。
没有箭。
但随着弓弦雷鸣般的一声炸响，一道肉眼可见的强劲气流，如无形的利刃，爆射而出！
“嗡——！”
气流精准地擦过赵铁的头顶。
“啪”的一声脆响，他头顶束发的白玉冠，应声炸裂成无数碎片！
一缕鬓发，被齐根削断，悠悠飘落。
赵铁“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双目圆睁，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摸着光溜溜的头顶，感受着脸颊边火辣辣的刺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手，是箭术中的绝技，“落花箭”。
以气伤人，于无形中取敌首级。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凌震看着那纸他亲手签下的文书，再看看地上失魂落魄的赵铁，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为了挽回定国公府最后的颜面，他将那纸文书拿起，扔到凌霜脚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走。”
凌霜弯腰，捡起那张决定她命运的薄纸，小心地收入怀中。
她将重弓轻轻放回箱内，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就在她迈出正厅大门的一刹那，与一个身着布衣，气质却锐利如鹰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
那人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看似不羁，一双眼睛却像深潭，似乎将刚才厅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凌霜那双握过弓，虎口微微泛红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凌霜脚步未停，径直消失在庭院的拐角。
楚天阙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定国公府，这潭死水里，竟藏着这么一条有趣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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