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在赌,新娘子能活几天。赌坊里人声鼎沸。“押三天!听说前三个都没活过洞房夜!
”“我押五天,好歹是姜家出来的,将门虎女,总能多撑两天。”“姜家?
姜家三年前就死绝了!剩个孤女,能顶什么事?”铜板哗啦啦扔在桌上。
没人押她能活过七天。镇北王府的花轿在雨夜里晃悠悠抬来,红得刺眼,像血。轿帘掀开,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指尖涂着蔻丹,红得像要滴血。那只手,稳稳地,
按在了腰间的毒簪上。没人看见,盖头底下,新娘笑了。“萧绝,”她轻声说,
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来了。”1京城下了三天雨。姜晚被绑上花轿那晚,雨刚停。
空气里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楚家后院里那几株海棠的香——甜得发腻,
像楚云歌身上常年熏的鹅梨帐中香。“姜姑娘,对不住了。”说话的是楚家管家,
五十来岁的老头,手劲儿却大得很。麻绳勒进姜晚手腕里,磨得生疼。她没吭声。
花轿是连夜赶制的,大红的绸子,金线绣的鸳鸯。外头看着光鲜,里头木板还没刨平,
一根木刺扎在她手背上,渗出血珠子。轿子抬起来的时候,晃得厉害。
姜晚听见外头有人说话。“真送去了?那可是镇北王府……”“不然呢?圣旨赐婚,
楚家能抗旨?大小姐跑了,总得有人顶上去。”“啧啧,前头三个新娘,
听说都是横着出来的。这个能活几天?”“赌坊开盘了,三天。我押了二两银子。
”笑声压得很低,混在脚步声里。姜晚闭上眼睛。袖子里那根毒簪子冰凉冰凉的,贴着皮肤。
簪头磨得尖,她昨儿夜里在石头上磨了半个时辰。簪身里头是空的,
灌了“半步癫”——见血封喉,半步就倒。花轿一路往北走。越走越安静。
街市上的喧闹声远了,换成了风声。呼呼的,像什么人哭。姜晚掀开轿帘一角,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灯笼的光晕在晃。镇北王府到了。轿子停下的时候,
外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连抬轿子的脚夫都屏着呼吸。门开了。
不是寻常府邸那种“吱呀”声,是沉重的、闷响。像是推开了什么墓穴的石门。
一只手伸进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握刀握出来的。
姜晚没动。那只手顿了顿,直接掀开了轿帘。红盖头遮着视线,
姜晚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靴面上沾着泥,还有些深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下来。
”声音很低,有点儿哑。听不出情绪。姜晚把手递过去。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
捏得她骨头生疼。他根本没扶她,几乎是拖着她下了轿。门槛很高。姜晚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扑。他没松手,也没扶。由着她踉跄两步,才站稳。院子里有风。
吹得盖头飘起来一角。姜晚看见地上铺的青石板,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廊下挂着白灯笼——不是红的,是白的。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没有宾客,
没有喜乐,没有鞭炮。只有两个穿黑衣的侍卫站在廊柱下,影子拉得老长。
他牵着她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大,姜晚得小跑才跟得上。裙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
溅起细小的水花。进了堂屋。更冷了。像是进了冰窖。“跪。”他松开手。姜晚站着没动。
红盖头底下,她盯着那双黑色靴子。靴尖对着她,离她只有半步远。“我说,跪。
”声音沉了点,带出不耐烦。姜晚开了口,三天来第一句话:“跪谁?”空气静了一瞬。
外头风吹过廊下的白灯笼,纸皮哗啦啦响。“跪天地,拜高堂。”他冷笑,“怎么,
楚家没教过你规矩?”“教过。”姜晚说,“但我不跪杀父仇人。”死寂。漫长的死寂。
姜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腔里。袖子里那根簪子被她攥紧了,
簪尖刺进掌心,疼得她清醒。忽然,盖头被掀了。动作粗暴,金线勾住了她的发髻,
扯断了几根头发。姜晚抬起头。第一次看见镇北王的脸。跟传闻里不太一样。不是青面獠牙,
也不是满脸横肉。他长得其实很好看——剑眉,深眼,鼻梁挺直。就是太冷了。
眼神像结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身上,能刮下一层皮来。他也在看她。上下打量,
像在估量一件货物。“楚云歌?”他问。“不是。”“那你是谁?”“姜晚。
”他眯起眼睛:“姜?”“姜怀远的姜。”姜晚一字一顿,“青崖关,三千姜家军,
姜怀远是我父亲,姜凛是我长兄。”镇北王的脸色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姜晚看见了。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露出底下更深、更黑的东西。“姜家……”他喃喃,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像冰碴子砸在地上,“难怪。楚家把你送来,是觉得我欠姜家的,不会杀你?
”姜晚没说话。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手指用力,捏得她骨头咯吱响。
“楚云歌让你来送死?”他凑近,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酒味,“还是说,
你觉得拿姜家说事,我就得对你手下留情?”姜晚看着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
还有瞳孔里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她张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用尽了全力。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镇北王没动。任她咬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姜晚松开嘴,喘着气,
嘴角还沾着他的血。“不。”她说,声音发颤,但字字清晰,
“我来取你兵符——三年前你杀我父兄,记得吗?”2血从虎口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
两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暗红色花。镇北王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姜晚。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冷笑,是真笑。嘴角扯起来,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取我兵符?
”他重复,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就凭你?凭一根藏在袖子里的毒簪子?”姜晚瞳孔一缩。
他怎么知道?“楚家把你送来之前,没告诉你我是什么人?”他松开她的下巴,
转身走到桌边。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银酒杯,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身上藏没藏东西,我闻都闻得出来。”他拎起酒壶,
倒了两杯酒。酒是琥珀色的,浓稠,在杯子里晃。“过来。”他说。姜晚没动。
“我让你过来。”他回头看她,眼神压下来,“还是你想现在就死?”姜晚走过去。
步子很稳,虽然腿在抖。她走到桌边,离他三步远,停住。镇北王递给她一杯酒。“合卺酒。
”他说,“喝了。”姜晚接过酒杯。银质的,冰手。她握紧了,指尖发白。“怎么,
怕我下毒?”他挑眉。“你不怕我下毒?”姜晚反问。镇北王笑了,仰头把自己那杯喝了。
喝完,把空杯子倒过来,晃了晃。姜晚看着手里的酒。烛光映在酒液里,晃啊晃。
她闻了闻——没闻出什么特别。但她不信。镇北王这种人,不会真跟她喝什么合卺酒。
可她没有选择。要么喝,要么现在死。她端起杯子,送到嘴边。就在酒液要沾到嘴唇的瞬间,
镇北王忽然动了。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捏。姜晚吃痛,手指一松,
酒杯掉下去——却被他另一只手接住,一滴酒都没洒。同时,姜晚的另一只手也动了。
袖子里那根毒簪滑出来,直刺他咽喉。镇北王侧身躲开,簪子擦着他脖子过去,
划出一道血线。他反手扣住她这只手腕,一拧。“咔嚓。”腕骨脱臼的声音。姜晚闷哼一声,
冷汗瞬间冒出来。但她没松手,簪子还攥在手里,只是使不上力了。两个人,两只手,
互相扣着对方的手腕。僵持。烛火噼啪响了一声。“身手不错。”镇北王说,
脖子上的血顺着领口往下流,“姜家枪法的底子。可惜,三年没练,生疏了。”姜晚咬牙,
试图挣开。挣不动。他力气太大,像铁钳。“酒里有什么?”她问。“‘春风度’。
”镇北王坦然,“喝下去,十二个时辰内力尽失。你的酒里也有,
我亲眼看见你袖子里那包药粉掉进去了。”姜晚愣住。她确实藏了药——不是毒,是迷药。
打算趁他不备下在酒里。可什么时候掉的?她根本没察觉。
“你什么时候……”“你上轿的时候。”镇北王打断她,“楚家那个管家绑你,你挣扎,
药包从袖袋里滑出来,掉在轿子缝里。我的人捡到了。”姜晚浑身发冷。所以从一开始,
他就知道。知道她不是楚云歌,知道她要杀他,知道她带了药。“为什么还让我进来?
”她声音发哑。“好奇。”镇北王说,“我想看看,姜怀远的女儿,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松了手。姜晚踉跄后退,脱臼的那只手软软垂着,疼得她眼前发黑。
镇北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按在脖子伤口上。血很快渗出来,染红白帕子。他像是没感觉,
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他说,“我们谈谈。”姜晚没动。
“你的手再不接上,以后就拿不了枪了。”他补充。姜晚咬牙,走过去,
在离他最远的床边坐下。镇北王伸手,握住她脱臼的手腕。“忍着。”话音未落,
他猛地一推一拉。“啊!”姜晚痛呼出声,眼泪飙出来。但手腕接回去了。虽然还肿着,
但能动了。“谢谢。”她说,声音发虚。“不用谢。”镇北王靠回床头,
“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容易。”姜晚握了握拳,手指还有些发麻。她看着镇北王,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青崖关战役,”她开口,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千姜家军,怎么死的?”镇北王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战死的。”“怎么战死的?
”姜晚逼问,“我父亲是先锋,奉命突袭敌军粮草。可情报泄露,他们中了埋伏。三千人,
一个都没回来。朝廷说,是主帅指挥失误——那场战役的主帅,是你。”镇北王笑了。
笑容很苦,很涩。“你信朝廷的说法?”“我不信。”姜晚说,“但我查了三年,
只查到这个。所有线索都断了,所有证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真相?
”镇北王沉默。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姜晚。是个信封。旧了,边角磨损,
封口有火漆印——已经裂开了。姜晚接住,手在抖。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页纸。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内容——是一份调令。
调姜怀远部三千人,于某月某日戌时,至青崖关东侧峡谷待命。落款是主帅印,
印文清晰:镇北王,萧绝。姜晚认得那个印。她父亲书房里有一份捷报,上面盖着同样的印。
“这是……”“我下的令。”萧绝说,“但我没让他们去峡谷。我下的命令是,原地待命,
等中军信号。”姜晚猛地抬头:“什么意思?”“意思是,”萧绝看着她,眼神很深,
“有人伪造了调令,改了地点。你父亲收到的,是假的。”姜晚脑子嗡的一声。“谁?
”她听见自己问,“谁伪造的?”“我不知道。”萧绝说,“那场战役很乱。
敌军像是早知道我们的部署,处处设伏。我折了三万人,才勉强打赢。
你父亲那支队伍失踪后,我派人去找。找到的时候……”他停住了。姜晚握紧信纸,
纸边割破了她掌心。“找到的时候,怎样?”“尸体都在峡谷里。”萧绝声音很低,
“不是战死的。是被围杀,一个活口都没留。现场清理得很干净,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只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件东西。是个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姜家的家纹——一枚箭簇,
嵌在盾牌里。玉佩碎了,用金线缀着,勉强拼成完整。姜晚认得这个玉佩。
她兄长的贴身之物。出征前,她亲手给他系上的。“我在你兄长手里找到的。”萧绝说,
“他握着这个,握得很紧。掰开他的手,我才看见,
玉佩下面压着一小块布——是从敌军衣服上撕下来的。”姜晚接过玉佩。玉很凉。
碎痕硌着她的手心。“什么布?”“北狄皇室暗卫的衣料。”萧绝说,“那种料子,
中原没有。”姜晚抬头:“北狄皇室?可那场战役,对面是西戎……”“对。”萧绝点头,
“所以,要么是西戎和北狄联手了。要么……”他顿了顿。“要么什么?”“要么,
朝中有人,和北狄做了交易。”萧绝一字一顿,“用三千姜家军的命,换了什么。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可门窗都关着。姜晚坐在那里,握着碎了的玉佩,
握着伪造的调令。三年了,她查了三年,恨了三年。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父亲和兄长的脸。
都是血,都是火,都是青崖关的风声。她一直以为,仇人是萧绝。可现在,这个人告诉她,
不是。至少不全是。“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声音发颤,“为什么这三年,
你从来没解释过?”“解释给谁听?”萧绝反问,“朝廷定了案,说我指挥失误。我若翻案,
就是打皇帝的脸。况且,当时我手里只有这块布,这封假调令。没有其他证据。说了,谁信?
”他看着她。“你会信吗?三年前,如果我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你父兄的死另有隐情,
你会信吗?”姜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不会信。那时候,她满心都是恨。恨萧绝,
恨朝廷,恨所有人。她只会觉得,他在狡辩。“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她问。萧绝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因为楚家把你送来了。”他说,“楚云歌逃婚,楚家绑你顶替。
为什么是你?京城那么多孤女,为什么偏偏选你?”姜晚愣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是啊,
为什么是她?“因为你是姜怀远的女儿。”萧绝替她回答,“因为有人想借我的手,杀了你。
或者,借你的手,杀了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风吹进来,烛火乱跳。
“楚家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里,“你父亲出事前三个月,
楚家老爷子去过北狄。说是经商,可商队里混着什么人,谁知道呢?”姜晚握紧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疼,但让她清醒。“所以,”她缓缓开口,
“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萧绝回头看她,“至少暂时是。你想报仇,
我想查清真相。我们可以合作。”“合作?”姜晚冷笑,“你凭什么信我?我又凭什么信你?
”“凭我们都想活下去。”萧绝走回床边,俯身看着她,“楚家把你送进来,
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外头赌坊,赌你活不过三天。你猜,如果三天后你还活着,
他们会怎么做?”姜晚没说话。“他们会亲自下手。”萧绝替她答,“不管是你死,
还是我死,对他们都有利。所以——”他伸出手。“临时联盟。先查内奸,再算我们的账。
同意吗?”姜晚看着那只手。虎口上还有她咬的牙印,渗着血。脖子上的伤口也在流血,
染红了衣领。她想起父亲教她握枪时说的话。“晚晚,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利益,和目标。”她抬起头,看着萧绝。烛光下,他的眼睛很深,
像不见底的潭。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好。”她说,“先查内奸。”3协议达成了。
但谁也没当真。姜晚知道,萧绝防着她。她也防着萧绝。两个人睡一张床,
中间隔着楚河汉界——真用枕头划了条线。“过线者死。”萧绝说。姜晚没吭声,
背对着他躺下。手很疼,手腕肿得老高。她偷偷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自己配的金疮药。
刚拧开盖子,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瓶子拿走了。“你干嘛?”姜晚翻身坐起。萧绝没理她,
倒了些药粉在掌心,拉过她的手。“我自己来。”“你会接骨,会上药?”萧绝抬眼,
“姜家大小姐,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姜晚抿唇。三年前,她还是姜家大小姐,锦衣玉食,
十指不沾阳春水。父亲和兄长宠着她,连枪都只让她学个花架子。后来,家没了。她一个人,
躲躲藏藏,什么都得学。接骨,上药,配毒,杀人——不会,就活不下去。萧绝看着她,
像是看穿了她心思。没再问,低头给她上药。药粉洒在伤口上,刺刺地疼。姜晚咬牙忍着,
没出声。“明天开始,你是镇北王妃。”萧绝边包扎边说,“在外人面前,得演得像。
”“怎么演?”“恩爱夫妻。”萧绝说,“我会对你好,你也要对我温柔体贴。笑,会吗?
”姜晚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萧绝皱眉:“算了,你还是别笑了。就冷着脸,我来说。
”“你要怎么说?”“就说你胆子小,害羞。”萧绝包扎好,松开手,“还有,
楚家可能会派人来试探。你机灵点,别露馅。”“楚家……”姜晚念着这两个字,
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楚老爷子去过北狄。有证据吗?”萧绝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
“自己看。”姜晚接过。信很厚,好几页。是楚家商队的账目副本,
记录的却是兵器交易——弓弩,刀剑,甚至还有火器。买主是北狄一个商会,
但萧绝在旁边批注:该商会是北狄皇室暗中掌控。交易时间,正是姜怀远出征前一个月。
“这账目,你怎么拿到的?”姜晚抬头。“我自然有我的法子。”萧绝没细说,
“但光有这个不够。楚家可以推说是正常买卖,不知买家背景。”姜晚翻到最后一页。
是封信的残片。只有半张纸,烧剩下的。上面字迹模糊,
认出几个词:“青崖关……姜家军……事成后……黄金万两……”落款处只剩一个“楚”字。
“这是……”“从北狄皇宫里流出来的。”萧绝说,“我的人拼了命才带回来这半张。可惜,
关键部分烧了。”姜晚盯着那个“楚”字。楚家。京城第一世家,书香门第,清流代表。
楚老爷子官至太傅,门生遍布朝野。楚云歌更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样的家族,会通敌?“为什么?”她问,“楚家已经位极人臣,为什么还要勾结北狄?
”“位极人臣?”萧绝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楚老爷子想当的,可不是太傅。
”“那是什么?”萧绝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姜晚忽然明白了。“他想……”“嘘。
”萧绝按住她的唇,“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掌心很烫,带着薄茧。姜晚往后缩了缩,
萧绝收回手。“所以,”姜晚整理思绪,“楚家通敌,伪造调令,害死我父兄。然后现在,
又把楚云歌嫁给你——不对,是把我嫁给你。为什么?”“两个可能。”萧绝竖起手指,
“第一,楚云歌逃婚是真的,楚家临时抓你顶包。第二,逃婚是演戏,楚家从一开始,
就是想把你送进来。”“为什么是我?”“因为你姓姜。”萧绝说,“姜家军虽然没了,
但旧部还在。散布在各地,有的解甲归田,有的还在军中。你是姜怀远唯一的血脉,
那些旧部,会听你的。”姜晚心跳快了一拍。“楚家想利用我,调动姜家旧部?”“或者,
借我的手杀了你,激怒姜家旧部,让他们造反。”萧绝补充,“到时候,朝廷派兵镇压,
楚家就能趁机揽权。”一环扣一环。好毒的计。姜晚后背发凉。如果今天她真的杀了萧绝,
或者被萧绝杀了——不管哪种结果,都正中楚家下怀。“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演戏。”萧绝躺回去,闭眼,“明天回门,楚家肯定会试探。你随机应变。记住,
你现在是我的王妃,胆子小,爱哭,什么都听我的。”“我不会哭。”“那就装。”萧绝说,
“装都不会?”姜晚不说话了。她确实不会。这三年来,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
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暴露软弱。“睡吧。”萧绝背过身,“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烛火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姜晚睁着眼,看着帐顶。窗外有风声,远远的,像是谁在哭。
她想起父亲出征前,摸着她的头说:“晚晚,等爹回来,给你带北狄最好的皮毛。
”兄长在旁边笑:“爹,晚晚才不要皮毛呢。她要书,要字画,要那些风雅的东西。
”父亲也笑:“对对对,我家晚晚是才女,不稀罕这些粗物。”才女。
京城人都说楚云歌是才女。可谁还记得,三年前的姜晚,也是名动京城的才女?琴棋书画,
她哪样输给楚云歌?只是后来,家没了。才女也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想报仇的孤女。
姜晚闭上眼睛。手心里的玉佩碎痕硌着,疼,但让她清醒。楚家。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等着。4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人。是个老太监,姓李,皇帝身边的红人。端着拂尘,
笑眯眯的,眼睛里却没一点笑意。“王爷,王妃,老奴奉皇上口谕,来瞧瞧二位。
”萧绝坐在主位,姜晚站在他身边——按规矩,她该坐着,但萧绝没让她坐。他说,
站着更显得她胆小怯懦。“有劳李公公。”萧绝说,语气很淡,“本王很好,王妃也好。
”李公公眼睛在姜晚身上扫了一圈。“王妃瞧着气色不错。”他说,
“听说昨夜王府出了点动静?”消息传得真快。姜晚垂着眼,手缩在袖子里,攥紧了。
“没什么。”萧绝说,“王妃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本王教了教她。”“哦?”李公公挑眉,
“怎么教的?”萧绝忽然伸手,揽住姜晚的腰,把她往怀里一带。姜晚猝不及防,
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胸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药味。“夫妻之间的事,”萧绝低头,
在她耳边说,“李公公也要打听?”声音不大,但足够李公公听见。老太监脸色变了变,
干笑两声:“老奴多嘴了。皇上也是关心王爷,毕竟前三位王妃都……”都死了。话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萧绝笑了。笑得阴森森的。“李公公回去禀告皇上,本王这次娶的王妃,
很合心意。会好好疼她,让她长命百岁。”他说“疼”字的时候,手指在姜晚腰上掐了一把。
不重,但足够让她哆嗦一下。李公公看在眼里,笑容更深了:“那就好,那就好。对了,
三日后回门,楚家那边已经备好了宴。皇上说了,让王爷陪王妃回去,好好团聚团聚。
”回门。姜晚心里一紧。楚家果然要试探。“知道了。”萧绝说,“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侍卫端上一盘金元宝。李公公眼睛亮了,嘴上推辞两句,
手却接得利索。送走李公公,姜晚立刻从萧绝怀里挣出来。“你刚才……”“做戏要做全套。
”萧绝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李公公是皇上眼线,他看见什么,皇上就知道什么。
”姜晚跟上去:“可你那样说,皇上不会起疑?”“起疑才好。”萧绝坐下,倒了杯茶,
“皇上多疑,我越是对你好,他越觉得我在演。但演就演吧,总比让他觉得我要造反强。
”姜晚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她只关心回门。“三日后去楚家,我该怎么做?”“哭。
”萧绝说,“委屈,害怕,但又要装出依赖我的样子。楚家问你什么,你就往我身上推。
说我脾气暴,说你过得不好——但不能说得太差,否则他们会怀疑我在虐待你,趁机找茬。
”“怎么把握分寸?”萧绝看她一眼:“你不是才女吗?这点戏都不会演?”姜晚抿唇。
才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会尽力。”她说。萧绝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练武场。”他头也不回,“你随便转转,熟悉熟悉王府。别乱跑,
有些地方不能进。”姜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但细看,
左腿有点跛——旧伤,听说是在青崖关留下的。她转身,打量这个院子。镇北王府很大,
但很空。没什么花木,也没什么装饰。青石板,白墙,黑瓦。冷冰冰的,像军营。
她沿着回廊走。路过一个院子时,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压抑着。
姜晚停下脚步。院门关着,但没锁。她推开一条缝,看见里面跪着个女人,素衣,披发,
正对着一个牌位磕头。牌位上写着:爱妻林氏之灵位。前一位王妃?姜晚想起传闻,
说镇北王克妻,娶一个死一个。第一位王妃是病死的,第二位是坠湖,第三位是自缢。
都是意外。可真的都是意外吗?她正想着,那女人忽然回过头。四目相对。女人很年轻,
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见姜晚,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你是……”“姜晚。”姜晚说,“新王妃。”女人像是被吓到了,
连连后退:“王妃恕罪,妾身不知王妃在此,这就走……”“等等。”姜晚叫住她,
“你是谁?”女人跪下来:“妾身……妾身是林王妃的陪嫁丫鬟,小莲。王妃去后,
王爷准妾身在此守灵。”姜晚看着她。小莲低着头,肩膀在抖。“林王妃是怎么死的?
”姜晚问。小莲抖得更厉害了:“病、病死的……”“什么病?
”“不、不知道……就是忽然发热,咳血,没几天就……”姜晚皱眉。听起来像中毒。
“你看过大夫吗?大夫怎么说?”“看、看了……”小莲声音发颤,“大夫说,是痨病。
会传染,让赶紧下葬。”痨病?姜晚走近几步,小莲吓得往后缩。“你别怕。”姜晚蹲下来,
看着她,“我只是问问。林王妃死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小莲摇头,
又点头,又摇头。“到底有没有?”“有……”小莲小声说,“王妃死前三天,
楚家送来过补品。说是给王妃补身子的。”楚家。姜晚心里一凛。“什么补品?”“燕窝,
人参,还有……还有一瓶药丸,说是宫里御医配的,专治体虚。”“药丸还有吗?
”小莲摇头:“王妃吃完就……瓶子被收走了,说是晦气。”姜晚沉默。楚家,又是楚家。
“这件事,你跟王爷说过吗?”小莲猛地抬头,
眼睛睁大:“不、不能说……王爷不让提王妃的事。谁提,谁就……”她没说完,
但姜晚明白了。萧绝不让提。为什么?是心里有愧,还是……在隐瞒什么?“你下去吧。
”姜晚站起来,“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小莲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跌跌撞撞跑了。
姜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牌位。林氏。她忽然想起,这位林王妃,好像是礼部侍郎的女儿。
嫁过来不到半年,就死了。死因,真的只是痨病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姜晚回头,萧绝站在院门口,脸色阴沉。“我路过,听见哭声,
就进来看看。”姜晚说。萧绝走进来,看了一眼牌位。“以后别来这个院子。”他说,
“不吉利。”“王爷信这个?”“我什么都不信。”萧绝说,“但有些人信。你刚嫁进来,
少惹麻烦。”姜晚看着他:“那位林王妃,真是病死的?”萧绝眼神一冷:“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姜晚面不改色,“听说楚家送过补品。”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晚以为他要发怒。但他只是转身,往外走。“跟我来。”姜晚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