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道菜,七道海鲜。
蒜蓉生蚝、清蒸帝王蟹、椒盐皮皮虾、蛤蜊汤、海鲜拼盘、蒸鲍鱼、龙虾意面。
我站在包厢门口,一眼扫完整张桌子。唐雨薇坐在主位,笑盈盈地招手:“绾绾来啦!
快坐快坐!”我在她对面坐下。筷子没动,目光从左到右把每道菜过了一遍。
唐雨薇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捂住嘴:“哎呀!我忘了你海鲜过敏!”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事,
语气满是歉意。“真不好意思,订菜的时候没想起来。”“要不……你就先吃点米饭和青菜?
”包厢里七八个人,没人说话。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看着唐雨薇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拿起勺子,舀了碗白米饭。“没关系,
我吃这个就够了。”白米饭很烫。我一口一口吃完,放下碗筷,拿起包。“我先走了,
大家慢慢吃。”唐雨薇在身后喊:“绾绾别介意啊!下次我请你单独吃!”我没回头。
走出包厢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六点四十七分。信息科还没锁门。我拐进电梯,
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唐雨薇,你说你忘了。那我帮你想起来。01信息科在负一层最里头,
走廊灯是声控的。我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工位上的电脑还没关。
我坐下来,输入管理员账号和密码,打开了电子病历系统的后台审计模块。
这是我每天的工作。医疗数据分析师,说白了,就是管这套系统的人。谁在什么时间登录,
用什么工号,查了哪个患者的病历,停留了多久,点开了哪些页面。每一次操作,
系统都会生成一条日志。精确到秒。我在检索栏输入自己的病历号,时间范围选了过去七天。
结果出来了。一条记录。操作工号:TYW-NUR-0217。唐雨薇的工号。
操作时间:昨天,下午14:23:09。查阅页面:基本信息页、过敏史页、门诊记录页。
总浏览时长:4分12秒。其中,过敏史页面停留时间最长。一分四十七秒。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慢慢靠回椅背。一分四十七秒。
我的过敏史页面用红色加粗标注着五个字——甲壳类,严重。
后面跟着三次过敏性休克的门诊记录和一次ICU抢救记录。那个页面一共不到八十个字。
正常人扫一眼,十秒都用不了。她看了一分四十七秒。然后订了一桌七道海鲜的团建宴。
然后笑着对我说“忘了”。我点开操作详情,查看了登录IP。院内网络,
护理部办公室的固定IP地址。不是手滑点错,不是路过随便翻翻。是她坐在自己办公室里,
专门登录系统,专门搜索我的病历号,专门翻到过敏史那一页,看了将近两分钟。
我把这条日志导出为PDF文件,加上我的电子签名和时间戳。作为系统管理员,
我有权限做数据导出和固证操作。这是写在岗位职责说明书第十四条里的。保存。
备份到个人U盘。再备份到私人邮箱。我关掉电脑,拎起包,走出信息科。
走廊的声控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手机震了一下。贺子衿发来消息:回来了吗?
晚上想吃什么?我看了三秒,锁屏。贺子衿。我老公。也是唐雨薇的直属上级。
也是这家三甲医院的行政副院长。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天已经黑了,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凉得发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02我和贺子衿结婚五年了。他比我大三岁,家里条件不错,父亲是省卫健委退休干部。
他三十岁就当上了副院长,整个医院都说他前途无量。当初追我的时候,
他在信息科门口等了我整整一个月。每天下班准时出现,手里拎着一杯热拿铁。
同事们笑我:“贺院长都这样了,你还矜持什么?”我不是矜持。
我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后来我确认了。我们结婚那天,
他在婚礼上说:“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苏绾绾。”婚后头两年确实好。他工作忙,
但每周至少有三天回来吃饭。我做饭手艺一般,他从不嫌弃。转折是从唐雨薇调来开始的。
三年前。唐雨薇从下面区医院调过来,任护理部副主任,去年转正。她比我小两岁,圆脸,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全院上下没有人说她不好。“唐主任人真好,
说话好温柔。”“唐主任做事好细心,连保洁阿姨生日都记得。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院办的工作会议上。她朝我笑了一下:“苏老师,久仰久仰!
子衿经常提起你。”子衿。不是贺院长,不是贺副院。子衿。我当时愣了一下。
她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改口:“贺院长经常提起嫂子!
”那个“子衿”从嘴里滑出来的流畅程度,不像是第一次叫。但我没说什么。那天晚上回家,
我问贺子衿:“护理部新来的唐主任,你跟她很熟?”他正在沙发上看手机,
头都没抬:“开会认识的,还行吧。”“她叫你子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笑了:“她叫谁都这样,你想多了。”想多了。这三个字他后来又对我说了很多次。
唐雨薇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边缘。院里聚餐,她永远坐在贺子衿旁边。年会抽奖,
她抽到一等奖,第一个感谢的是“贺院长对护理部的大力支持”。
有一次我去贺子衿办公室送东西,推开门,她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两个人在喝咖啡。
桌上两个杯子。一个白色马克杯,是我买给贺子衿的。另一个粉色保温杯,
杯身上贴着一个小熊贴纸。那个保温杯后来又出现过三次。一次在贺子衿的车里。
一次在他出差的行李箱里。一次在我们家客厅的茶几上。每一次我问起来,
他都有合理的解释。“开会落下的。”“她让我帮忙带东西。
”“中午路过她那儿顺手拿的水,别大惊小怪。”我不是大惊小怪。我只是不瞎。
但那时候我还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怀疑,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疑心病”。所以我闭嘴了。
直到昨天的那桌海鲜。03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遇到唐雨薇。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羊绒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胸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看到我,
她笑着凑过来。“绾绾,昨天真不好意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太对不住你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递过来。“这是我专门去买的桂花糕,你尝尝,算我赔罪!
”旁边有两个护士,都看着我。我接过来:“谢谢唐主任。”“叫什么主任呀,
叫我雨薇就好!”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指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电梯到了负一层,
我出去。走进信息科,把那袋桂花糕放在工位旁边,没有打开。
同事方圆从隔壁探过头来:“唐主任送的?”“嗯。”方圆压低声音:“昨天那顿饭,
我替你气得够呛。”她是信息科唯一跟我去了团建的人。我看着她,没接话。
方圆犹豫了一下,坐回自己的位置。过了几分钟,她又探过来:“绾绾,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昨天在包厢里,我去上厕所的时候,
在走廊听到唐主任打电话。”“她说什么?”方圆的声音更低了:“她说……’放心吧,
她不敢吃的,我就是让她坐着看别人吃’。”“然后笑了一声。”“对面是个男的声音,
我没听清说了什么,但唐主任又说了一句——”方圆看着我的眼睛。“她说:’她能怎么样?
又不是我逼她吃的。’”我的后背贴着椅子靠背,脊柱一节一节地发紧。“方圆,
谢谢你告诉我。”“你别声张。”她点点头,缩回去了。我转过身,面对电脑屏幕。
让她坐着看别人吃。不是忘了。不是疏忽。是故意的。而且提前跟人商量过。
那个“男的声音”是谁,我不用猜。我深呼吸了三次,打开了审计模块,
把检索时间范围扩大到过去一年。输入唐雨薇的工号。查阅对象:苏绾绾。回车。
屏幕开始刷新。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动。不是一条。是十一条。
过去十二个月里,唐雨薇用自己的工号查阅了我的病历十一次。第一次是去年十二月。
最近一次是前天。其中七次查看了过敏史页面。三次查看了妇科检查记录。
一次查看了心理科的问诊记录。我的手慢慢攥紧了鼠标。心理科问诊记录。那是去年夏天,
我因为失眠去看的心理科门诊。
医生在病历里写了一句:患者自述因婚姻关系压力导致焦虑情绪。她连这个都看了。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对什么过敏,知道我身体的每一项检查结果,知道我去看过心理科,
知道我为什么焦虑。然后她订了一桌海鲜,笑着说“忘了”。我把十一条记录全部导出,
逐一做了电子签名固证。保存。备份。然后关掉模块。手机亮了。
贺子衿:今晚院里有个应酬,不回来吃了。我回了一个字:好。放下手机,拿起那袋桂花糕。
打开,是一家很贵的老字号。包装精美。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04接下来一周,
我什么都没做。照常上班,照常打卡,照常坐在负一层的信息科里处理数据报表。
但我开始留心一些以前忽略的事。比如贺子衿的手机。他以前洗澡从不带手机进浴室,
现在每次都带。以前睡觉手机随便扔在床头柜上,现在屏幕永远朝下放。我没有翻他手机。
不需要。我管着全院的信息系统。包括门禁系统。周三下午,
我调出了行政楼五楼的门禁刷卡记录。五楼是贺子衿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非工作时间的刷卡记录,过去三个月。贺子衿的工卡:下班后回办公室的次数,三十七次。
每次停留时间从四十分钟到三小时不等。这很正常。副院长加班是常事。
但我又查了同一时段、同一楼层的其他刷卡记录。唐雨薇的工卡。
同一时段出现在五楼的次数:三十一次。其中二十六次,
她的刷卡时间在贺子衿之后五到十五分钟。离开时间在贺子衿之前三到八分钟。
每一次都是她先走,他后走。我盯着那两列数字看了很久。二十六次。三个月。
平均每周两次。像排好了课表。我把门禁记录也导出来了。加上之前的病历查阅日志,
存进同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2024年度数据审计报告”。
放在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周五晚上,贺子衿难得回来吃饭。他带了一束花。粉色康乃馨。
“最近忙,陪你少了,别生气。”我接过花,找了个花瓶装上。“没生气。
”他从后面抱住我:“绾绾,周末我们去看电影?”我能闻到他衬衫上的洗衣液味道,
是家里的那款。但领口内侧,有一点点别的气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
根本察觉不到。是栀子花味的香水。唐雨薇用的那款。电梯里她拍我胳膊时,我闻到过。
我没有推开他。“好,去看电影。”他收紧了手臂:“最近院里事多,等忙完这阵子,
我请假带你出去旅游。”我靠在他怀里,眼睛看着窗外。十一月的夜,路灯昏黄。
楼下有人在遛狗。“子衿。”“嗯?”“你上次说的那个应酬,是跟谁?
”他的手臂微微一紧,然后又松开。“卫健委的人,例行接待。”“哦。”我没有再问。
花瓶里的康乃馨在灯光下颜色发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我妈。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绾绾,一个人骗你一次,是他的错。骗你十次,是你的错。
”妈。我在数了。05十一月最后一周,医院开全院行政工作会。我作为信息科代表列席。
会议室在三楼,长条桌,二十多个人。贺子衿坐在主位。唐雨薇坐在他左手边第二个位置。
我在最末尾。会议议程很常规,各科室汇报季度工作。轮到信息科的时候,我站起来,
用五分钟讲完了数据安全年度审计的推进情况。贺子衿点点头:“信息科辛苦了,继续保持。
”然后他看向唐雨薇。“雨薇,护理部的事说一下。”雨薇。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
没有人觉得不对。或者觉得不对的人,选择了不说。唐雨薇站起来,
汇报了护理部的季度数据。她讲得很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PPT也做得漂亮。
讲到最后,她加了一段:“另外,我想借这个机会提一下科室文化建设。
上周护理部和行政后勤联合做了一次团建聚餐,大家反响都不错。我觉得这种形式可以推广,
有助于跨科室沟通。”她看了我一眼。只有一秒。但我接住了那个眼神。
那里面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不是敌意。比敌意更让人不舒服。是笃定。笃定我不会说什么,
不敢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1分47秒。散会后,
我去茶水间接水。药剂科的老周跟我前后脚进来。他是我在院里关系最好的同事之一,
五十多岁,快退休了。老周倒了杯茶,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绾绾,
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您说。”“上个月有天晚上我值夜班,回科室拿东西,
路过五楼。”他顿了顿。“走廊灯关着,但副院长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我本来没在意,但经过的时候,听到里头有女的在笑。”他没有说那个笑声是谁的。
也不需要说。我握着杯子,水已经接满了,溢出来一点,烫到手指。“谢谢周叔。
”老周叹了口气:“我也就是跟你提一嘴……你自己心里有个数。”他走了。
茶水间就剩我一个人。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我把水倒掉一些,拧紧龙头。
手指被烫红了一小块,不疼。或者说疼,但我顾不上了。那天晚上回到家,客厅是黑的。
贺子衿又没回来。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他发的消息:开会,晚点回。晚点。每次都是晚点。我靠着沙发,抬头看天花板。
客厅的吊灯落了一层薄灰,好久没擦了。以前他会帮我擦。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家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我起身,去书房打开电脑。不是院里的系统,
是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着:时间线。
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往里填。唐雨薇调入本院的日期。第一次叫“子衿”的日期。
粉色保温杯出现的日期。贺子衿开始带手机进浴室的大致时间。
门禁记录重合的二十六个日期。病历被查阅的十一次日期。海鲜团建的日期。
方圆听到那通电话的日期。一条一条写下来,屏幕上的文字越来越多。像一张网,
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写完最后一条,我存档,关机。然后去浴室洗了个很长的澡。
热水冲在脸上,我闭着眼。没有哭。不想哭。不值得哭。06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
我提前下班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不认识的女鞋。白色乐福鞋,
37码。我穿38。我把自己的鞋换好,走进客厅。没有人。厨房也没有人。卧室的门关着。
我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转。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我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转身出了门。我开车去了一个地方。城东的一家律师事务所。之前在网上查了很久,
这家做婚姻家事的口碑最好。接待我的律师姓宋,三十出头,女性,说话很干脆。“苏女士,
你想咨询什么?”“离婚。”“协议还是诉讼?”“如果对方不同意,就诉讼。”她点点头,
翻开笔记本。“先说说你们的情况。”我把结婚五年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包括唐雨薇的事。
宋律师听完,
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说的这些证据——病历查阅日志、门禁记录——取证渠道合法吗?
”“合法。”我把岗位职责说明书的截图给她看。“病历审计是我的本职工作,
我有权限导出操作日志并做电子签名固证。门禁数据属于行政安全管理范畴,
信息科有查阅权限。”宋律师仔细看了一遍。“这些作为辅助证据没问题。
但如果走诉讼离婚,主张过错方少分财产,还需要更直接的出轨证据。”“我知道。
”“你手里有吗?”“还没有。但我会有。”宋律师看了我一眼。“苏女士,
我见过很多来咨询离婚的当事人。大多数人坐在你这个位置的时候,情绪都不太稳定。
”“但你很冷静。”我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我已经不伤心了。”“伤心过了。
”“现在只想把事情做干净。”宋律师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我。
“这是你接下来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财产方面,
房产证、车辆登记、双方银行流水、公积金明细、投资账户。”“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