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归人，阴阳错言腊月二十八的风，裹着雪粒子，像无数把小锉刀，
一下下磨着我的脸。火车站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着晚点通知，
我拖着那只印着卡通图案的行李箱，走出出站口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刚被吞掉。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我咬着牙，在关机前最后一秒，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忙音。
连续三次，都是忙音。我皱了皱眉，把手机揣回兜里，哈出一口白气。也好，省点电，
等下给爸妈一个惊喜。家在老城区的纺机厂家属院，六层的红砖楼，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
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家在三楼，302。走到单元门口，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我刚要推门，一只略显苍老的手抓住我。
我抬头打招呼：“张奶奶好。”她是我家的老邻居，住在对门301，从我记事起，
她就守着那个小卖部，嗑着瓜子。此刻，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脸上的皱纹里，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手里还提着菜，有鱼有鸡，应该刚买完菜回来吧，
我心想。“小念？”她的声音很轻，“你怎么才回来？”“张奶奶，”我笑着喊她，
想把行李箱拉进来，“学校事多，拖到现在。我爸妈呢？是不是又去跳广场舞了？
”张奶奶的手，却没有松开。她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怜悯。“小念，”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你还不知道？”“知道什么？”我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你爸妈……”张奶奶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半个月前，
没了。”“没了”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愣了三秒，随即笑出了声。“张奶奶，您别开玩笑了。”我用力推开她的手，
拖着行李箱就往楼梯上走，“我早上还跟我妈发微信，她还让我带两盒火车站的桂花糕呢。
”“小念！”张奶奶在我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是真的！煤气中毒！半夜走的！
我发现的！”我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煤气中毒？这个词，像一根针，
刺破了我强装的镇定。我缓缓转过身，看着张奶奶那张写满悲伤的脸，她的眼眶是红的，
显然不是在撒谎。“不可能。”我摇着头，声音开始发颤，“我妈很小心的，
每次用完煤气都会检查阀门。张奶奶您是不是记错了？”“我怎么会记错！”张奶奶急了，
快步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那天晚上，我起夜，听见你家有动静，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赶紧喊了物业，撬开门一看，你爸妈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都……都凉透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雪粒子，从楼梯间的窗户飘进来，
落在我的脖子里，冰冷刺骨。“那……那葬礼呢？”我抓住张奶奶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
“谁办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远在南方上学，我们怕你路上出事，你爸妈的生前好友，
商量着，就先办了。”张奶奶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小念，
你要节哀。”节哀。这两个字，我只在电视剧里听过。我甩开她的手，疯了一样往楼上跑。
三楼，302。熟悉的防盗门，门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我贴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门把手上，
挂着一个我妈常用的布制门帘，上面绣着一朵牡丹。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第二章 门开一瞬，温暖成谜我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还有……红烧肉的香味。客厅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温馨。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
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正入神。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碗，碗里，是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小念？”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我。
我爸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丫头，回来啦？”我妈把碗放在餐桌上，
快步走到我面前，接过我的行李箱，语气里带着嗔怪：“怎么才到？我和你爸，等你半天了。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我看着他们，看着我爸鬓角的白发，看着我妈眼角的皱纹，
看着他们身上穿着的，我临走前给他们买的情侣家居服。他们的脸色，是红润的，
他们的呼吸，是平稳的，他们的眼神，是温暖的。这不是死人该有的样子。
“爸……妈……”我喉咙发紧，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们……”“傻丫头，愣着干什么？
”我妈拉着我的手，往餐厅走，她的手，温热，柔软，“快洗手，吃饭。刚做好的红烧肉，
你最爱吃的。”我被她拉着，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
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全是我爱吃的。我爸走到我身边，
拍了拍我的肩膀：“是不是累坏了？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一丝杂质。我鼓起勇气，
问出了那个问题：“张奶奶说你们半个月前，煤气中毒，没了。”空气，瞬间凝固。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妈端着汤勺的手，也顿了一下。“你说什么？张奶奶？
”爸爸的声音沉在空气里，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张奶奶她昨天下午出车祸，当场就走了啊！我们昨天刚去帮忙料理完后事，
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僵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被腊月的寒风冻住，
从头顶凉到脚底。看错了？我怎么可能看错。就在十分钟前，张奶奶还站在单元门口，
用那双冰凉得像寒冬里的石头一样的手抓住我的胳膊，一字一句告诉我，
我爸妈半个月前煤气中毒，已经死了。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发红的眼眶，
她身上那股老木头混着烟火气的味道……全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可现在，
我爸妈坐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张奶奶昨天死了。车祸，当场死亡。
“爸……妈……”我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别吓我……我真的看见她了，就在楼下，她拉着我不让我上楼，
她说你们……”“够了。”爸爸突然打断我，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厉。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了几十年的老井。
“小念，你坐了一天火车，又冷又累，出现幻觉了。”他慢慢弯下腰，与我平视，
老花镜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我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张奶奶真的走了，
昨天下午五点十分，家属院门口的十字路口，卡车闯红灯，她推着小推车去买菜，
当场就被撞出去老远……人没了。”妈妈也连忙接话，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可这一次，
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不再是刚才温热柔软的触感。而是，冰的。
像一块从雪堆里捞出来的玉，冷得我猛地一缩手。“丫头，别胡思乱想。”妈妈强笑着，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显得格外僵硬，“我们俩昨天下午还去殡仪馆看了她最后一眼，
给她烧了纸，怎么可能还站在楼下跟你说话？你是太累了。”我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层不正常的、像涂了粉一样的红润。看着她身上那件我去年买的情侣家居服，
领口处，有一块暗黑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我没有幻觉！”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真的看见她了！她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挽着木簪，
手里还提着鱼和鸡！她亲口告诉我，你们煤气中毒死了！”“鱼和鸡？”妈妈的脸色，
“唰”地一下白了。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爸爸的身体，也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你……你看清楚她手里提的东西了？”爸爸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诡异的紧绷。
“我看清楚了！”我大声回答，“两条鲫鱼，一只处理好的三黄鸡，还有青菜和大葱，
都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屋子，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刮过红砖楼的呜咽声。
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快要撞碎胸膛。妈妈缓缓低下头，看着餐桌，
肩膀开始轻微地发抖。爸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凉。
“那是……”他声音发颤，“她出车祸前，最后去买的菜，就是鱼和鸡。车祸后，
菜撒了一地，被车碾得稀烂。”我如遭雷击，呆在原地。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原来……张奶奶手里提着的，根本不是刚买回来的新鲜菜。而是她死前最后一刻，
手里攥着的东西。是她的遗物。“不……不可能……”我后退一步，
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是活人，她有温度，她会说话，
她会拉我……”我浑身汗毛倒竖，冻得牙齿轻轻打颤，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因为眼前爸妈的神情越来越沉，原本温和的脸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冷雾，看得我心口发慌，
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爸、妈……我、我信你们。”我声音发虚，手脚都在发软，
“可能……真是我坐太久车，眼花了。”爸爸脸上的紧绷稍稍松了一点，
却依旧没有半分笑意：“累坏了就好，快去房间躺一会儿。”妈妈也跟着点头，
只是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要难看，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碰都不敢再碰我一下：“去吧丫头，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我不敢再停留，
几乎是逃一样抓起书包，冲进了自己的卧室，反手“咔嗒”一声锁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我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房间里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
书桌上摆着我小时候的照片，窗帘是我最喜欢的浅色系，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安心。可此刻，
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到底该信谁？张奶奶说，爸妈半个月前煤气中毒死了。
爸妈说，张奶奶昨天车祸当场身亡了。我抱着膝盖缩在床角，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窗外的雪粒子敲打着玻璃，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刮着窗户。屋子里静得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