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东麓,连绵的青山像一道苍劲的屏障,圈出一片黄土坡地。坡地上散落着几十户人家,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这便是李家村。李家村不大,百十口人,大多姓李,
祖祖辈辈靠种地、砍柴、烧炭为生,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村里的人守着老规矩,
信鬼神,重情义,一辈辈传下来的故事,比山上的石头还多。而在所有故事里,
最让人揪心、最让人不敢靠近,却又最让人不忍心诋毁的,
便是村西头那座荒废了近百年的李家老宅。那宅子是真真正正的老宅子,青砖砌墙,
木梁架顶,早年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院落。可不知从哪一辈起,宅子里断了人烟,
院墙塌了半边,屋顶漏了窟窿,院里的荒草长到半人高,一到秋天,枯黄的草叶被风一吹,
哗啦啦响,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村里的老人常说,这座荒宅,不能进,更不能拆。
不是里面有凶神恶煞的厉鬼,恰恰相反,宅子里住着的,是个痴心到了骨子里的鬼妻。
每到三更半夜,月黑风高的时候,路过荒宅的人,总能隐隐约约看见二楼的窗子里,
透出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灯光忽明忽暗,伴着“咔哒、咔哒”的织布声,慢悠悠地响着,
像一根细针,扎在人心上,又轻又疼。有人说,那织布的,是个穿白衣的女子,长发垂腰,
背影单薄,安安静静地坐在织布机前,一针一线,织着永远也织不完的布。有人说,
她不是害人的鬼,是在等人。等她赶考的夫君,等了一辈子,等成了人,又等成了鬼,一等,
就是整整三世。村里的孩子从小就被爹娘告诫,不准靠近西头的荒宅,
不准大声议论里面的鬼魂,更不准动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不是怕,是敬。敬她一份痴心,
敬她一份守诺,敬她在这荒宅里,孤零零守了百年,从青丝守到白发,从活人守到魂魄,
半步不曾离开。这个故事,要从清末民初的一个深秋说起。那时候,天下大乱,军阀混战,
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李家村也受了牵连,
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青壮年要么被抓了壮丁,要么逃去了山外,村里只剩下老弱妇孺,
死气沉沉。就在这样的时节里,一个衣衫破旧、面色憔悴的年轻后生,
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袱,一步一挪地走进了李家村。后生名叫李守义,今年二十一岁,
是李家正宗的三代单传后人。他爹娘走得早,在他十五岁那年,闹蝗灾,地里颗粒无收,
爹娘为了让他多活一口,把仅有的粗粮全给了他,自己活活饿死在了破屋里。爹娘临终前,
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守义,咱李家的根,不能断。咱村西头的老宅,是咱李家的根,
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不能忘。”爹娘死后,李守义无依无靠,为了活命,
跟着村里的货郎去了山外,闯荡了六年。六年里,他给人做过学徒,扛过麻袋,烧过木炭,
吃过的苦,遭过的罪,数都数不清。本想着攒点钱,回乡置点地,好好过日子,
可偏偏遇上兵荒马乱,攒下的一点银钱,全被乱兵抢了去,差点连命都丢了。走投无路之下,
他只能拖着一身伤病,回到了这个他离开六年的小村庄。回到村里,李守义才知道,这些年,
村里变了太多。当年认识的长辈,大多不在了,同辈的伙伴,也走的走,散的散。
他家的老屋,早就塌得不成样子,除了村西头那座人人避讳的荒宅,
他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村里的人见他回来,大多是同情,却也带着几分忌惮。
族里的长辈见了他,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守义啊,你回来了,是好事。
可咱李家的那座荒宅,你万万住不得。村里人人都知道,那宅子里闹鬼,虽说是个好鬼,
可终究是阴阳两隔,你一个年轻后生,住进去,怕是会折了阳气,损了身子。
”也有好心的婶子,偷偷拉着他,劝道:“守义,你要是不嫌弃,先住我家柴房,凑合一晚。
那荒宅,真的不能去。夜里有织布声,有灯光,吓人得很。”李守义不是不怕鬼神。
在外闯荡六年,他听过无数妖魔鬼怪的故事,见过人心险恶,比鬼神更可怕的东西,
他都见过。可他心里记着爹娘的遗言,那座荒宅,是李家的根,是祖辈留下来的家业。
他是李家最后一个后人,若是连老宅都不敢守,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爹娘和列祖列宗?
更何况,他如今身无分文,无家可归,除了那座荒宅,他别无选择。“各位长辈,各位乡亲,
”李守义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坚定,“多谢大家的好意。那宅子是我李家的祖产,
我是李家的后人,理当守着。不管里面有什么,都是我李家的事,我不怕。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只能连连叹气,摇头走开。当天傍晚,李守义背着包袱,
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一步步走向了村西头的李家荒宅。越靠近宅子,越觉得冷清。
四周静悄悄的,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沙沙作响。院墙果然塌了半边,
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木栅栏,院门是破旧的木板门,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刺耳得很,
扬起一阵灰尘。走进院里,李守义才真正看清这座老宅的模样。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木梁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窗棂破了,糊着的窗户纸早就烂成了碎片。
院里长满了荒草,几乎遮住了地面,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口被石头封着,上面落满了枯叶。
正屋门前,有一台破旧的织布机,木头都朽了,却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
像是在等着主人回来。整座宅子,荒凉,破败,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规整。按理说,
荒废百年的院落,应该是垃圾成堆,脏乱不堪。可这座宅子,虽然荒草遍地,
却没有一点污秽之物,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片碎瓦都摆得整整齐齐,
仿佛一直有人在默默打扫。李守义心里微微一动,却也没多想,只当是风吹的。
他选了东厢房,这间屋子相对完好,屋顶没怎么漏,门窗还能关上。他简单收拾了一下,
把地上的灰尘扫干净,找了几块破木板,搭了一张简易的床,又把包袱里的旧被子铺好,
就算是安了家。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深秋的夜晚,寒气逼人。李守义奔波了一天,又累又饿,
躺在简易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他不知道,从他踏进这座老宅的那一刻起,
有一道单薄的白色身影,就一直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那身影站在正屋的屋檐下,
长发垂落,白衣胜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哀伤。
她看着这个风尘仆仆、面色憔悴的年轻后生,眼睛里,泛起了淡淡的泪光。一百年了。
她等了整整一百年,终于,把她的郎君,等回来了。夜半三更,万籁俱寂。李守义睡得正沉,
突然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很轻,很缓,很有节奏,
“咔哒……咔哒……咔哒……”像是织布机,在穿梭引线。李守义猛地睁开眼睛,
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夜深人静,村里的人早就睡熟了,连狗叫声都没有,这织布声,
从哪里来?他瞬间想起了村里人的话——荒宅半夜,有织布声,有白衣女子。他的心,
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敢出声,不敢开灯,
紧紧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喘。织布声一直响着,不紧不慢,
从正屋的方向传来,没有一点凶煞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温柔,
像是女子在深夜里,默默思念着远方的人。李守义听着听着,原本的恐惧,
竟然慢慢淡了下去。这声音,不吓人,反而让人觉得心疼。他壮着胆子,悄悄掀开一点被子,
透过破窗棂,看向正屋。果然,正屋二楼的窗子里,透出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灯光微弱,
忽明忽暗,映出一个纤细的女子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梭子,一下一下,
织着布。白衣,长发,背影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李守义看得呆住了,
忘记了害怕,忘记了紧张,心里只剩下一股莫名的酸楚。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可他能感觉到,她没有恶意,她只是孤单,只是在等一个人。
织布声一直响到天快亮,才渐渐停下。灯光熄灭,一切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李守义醒来,天已经大亮。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昨晚是自己的幻觉,
是太累了做的梦。可当他起身,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院子里,
依旧长满荒草,可他门口的地面,干干净净,被人仔细扫过,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更让他震惊的是,门口的石桌上,竟然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粗粮粥,一碟咸菜,
还有两个玉米面窝头。粥是温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刚做好不久。李守义站在原地,
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昨天刚住进宅子,村里的人虽然同情他,
却也没人会一大早跑到这荒宅里给他送吃的。更何况,院门是他从里面插上的,
外人根本进不来。难道……昨晚的织布声,不是梦?那个白衣女子,真的在这宅子里?
她不仅不害他,还给他做饭?李守义心里又惊又疑,却也实在饿得厉害。他端起粥,
小口喝了起来。粥煮得软糯,咸菜咸淡适中,窝头也蒸得香甜,比他在山外吃的任何东西,
都要好吃。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管她是人是鬼,既然她没有恶意,还对他这么好,
他就绝不伤害她,也绝不驱赶她。从这天起,李守义在老宅里的日子,变得诡异又温暖。
每天夜里,三更时分,正屋都会准时响起织布声,油灯亮起,白衣女子的身影映在窗上,
安安静静,从不打扰他。每天早上,他醒来,门口都会摆好热乎的早饭,有时是粥,
有时是面饼,有时是煮好的红薯,全是他爱吃的粗粮。他的脏衣服,脱下来放在床边,
第二天一早,就会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衣服上,
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清新好闻。他院里的荒草,每天都会少一点,像是有人趁着天黑,
一点点拔掉。他漏雨的屋顶,不知不觉间,被人用新的茅草补好了,再也不漏雨。
他上山砍柴,不小心崴了脚,疼得走不动路,坐在路边唉声叹气。等他一瘸一拐回到老宅,
门口竟然放着一小罐草药,药膏绿油油的,散发着草药香,正是治崴脚的良药。他抹上药膏,
没过两天,脚就好了。他被村里的无赖欺负,那无赖见他孤身一人,住在荒宅里,
以为他好欺负,抢了他仅有的一点干粮,还推了他一把。可当天晚上,
那无赖就莫名其妙地摔进了沟里,摔断了腿,再也不敢靠近老宅半步。李守义越来越确定,
这座宅子里,真的住着一位善良的白衣女子。她一直在暗中照顾他,帮助他,守护他。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他试过半夜起来,悄悄走到正屋门口,想跟她道一声谢。
可每次他一靠近,灯光就会熄灭,织布声停下,一切恢复平静,仿佛她在刻意躲避他。
他试过在院里摆上干净的水和干粮,对着空气轻声说:“多谢姑娘照顾,守义感激不尽。
”风轻轻吹过,没有回应,可第二天,水和干粮少了一点,院里又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李守义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好奇。他想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为什么会住在这座百年老宅里?
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这个答案,在他住进老宅的第十天,终于被他找到了。那天,
他收拾正屋的角落,想把里面的旧物整理一下,给祖辈上香。正屋的角落里,
有一个破旧的木箱,木箱被锁着,却没有锁死,轻轻一掰,就开了。木箱里,没有金银财宝,
没有值钱的物件,只有几样旧东西。一块牌位,用红布包着,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牌位上,
用清秀的小楷写着:“先夫李公砚郎之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妻苏怜霜立”。
一叠泛黄的书信,信纸虽然旧了,却保存得完好无损,字迹清秀,全是女子的笔迹,
写满了对夫君的思念。一件红色的嫁衣,嫁衣虽然褪色,却依旧平整,绣着鸳鸯戏水,
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子亲手绣的,显然是当年准备出嫁穿的。还有一本破旧的手记,
封面上写着“怜霜手记”四个字。李守义拿起手记,双手微微颤抖,一页一页,
仔细读了下去。手记里,记载着一段跨越百年的痴情往事。苏怜霜,是百年前,
隔壁苏家村的姑娘。她十八岁那年,嫁给了李家的少年郎,李砚郎。
李砚郎便是李守义的太爷爷,也是这座老宅的第一代主人。李砚郎自幼聪慧,饱读诗书,
一心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苏怜霜温柔贤惠,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针线,
更织得一手好布。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成亲之后,恩爱和睦,相敬如宾,
是村里人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那时候,李家家境尚可,老宅刚刚建好,红红火火,
充满生机。苏怜霜每天坐在院里的织布机前,织布绣花,李砚郎坐在窗前读书写字,
夫唱妇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成亲一年后,朝廷开科取士。李砚郎一心想进京赶考,
博取功名。可家里盘缠不够,路途又远,凶险难测。苏怜霜二话不说,
把自己陪嫁的首饰全拿了出来,换成银两,又日夜不停地织布、绣品,换成银钱,
给夫君凑足了赶考的盘缠。临走那天,苏怜霜把李砚郎送到村口,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