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玉碎惊心那一声响，是砸在心口上的。“哐当——！”通灵宝玉脱了手，
砸在青砖地上，又弹跳起来，滚了两滚，最后停在贾母榻前的脚踏边。
莹润的光泽在烛火里晃了晃，像濒死鱼的眼。满屋子的人，连呼吸都断了。我僵在原地，
袖中的手攥得生疼。前世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是了，是这一出。宝黛初会，问玉，摔玉，
一场痴戏开场。可书页上的字句化作真实涌到眼前时，竟是这般骇人。“孽障！孽障啊！
”贾母的哭喊炸开，撕破了死寂。她一把将宝玉搂进怀里，枯瘦的手拍着他的背，
眼泪成串往下砸：“我的心肝肉，你这是要剜我的肉啊！这玉是你胎里带来的命根子，
你也敢摔！你也舍得摔！”王夫人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散落在地。
她也顾不上了，扑过去摸宝玉的额头，手抖得不像样：“我的儿，
我的儿……你若是心里不受用，打骂哪个出气不成？何苦作践这宝贝！”屋里登时炸了锅。
“都死了不成！”凤姐尖利的嗓子劈开混乱，“袭人！你是木头桩子吗？还不把玉捡起来！
平儿，打水！金钏儿，去取安神香！快！”丫鬟婆子们这才活过来，乱哄哄地动。
袭人第一个扑上去，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也顾不上疼，双手捧起那块玉，翻来覆去地看，
嘴唇哆嗦着。见玉身完好，才长长吐出口气，用袖子小心擦了又擦，捧到宝玉跟前。
宝玉却扭着脸，泪痕还挂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执拗，
还有一丝……得逞似的亮光。他在看我。所有人都看我。邢夫人站在稍远处，手里绞着帕子，
脸上淡淡的，只偶尔瞥一眼王夫人。李纨把玩兰紧紧搂在怀里，低着头。
迎春、探春、惜春挨挤在一起，脸色惊惶，探春想上前，被迎春死死拽住袖子。而我，
林黛玉，就站在这风暴的正中心，又像被隔在琉璃罩子外。耳边嗡嗡作响。
是血往上涌的声音，也是前世记忆在嘶鸣——是了，就是这出。
因为“神仙似的妹妹”没有玉，所以这玉便不“通灵”，所以该摔。荒谬。荒唐。
荒唐得让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疼让我站稳。
那些目光——惊的、疑的、怨的、怜的、看戏的——像牛毛细针，密密扎满全身。
“林姑娘莫往心里去。”袭人不知何时到了跟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递过一块温热的帕子。
我抬眼，撞上她的目光——那柔波底下，藏着极力压着的不耐和焦躁。她不是安慰我，
是在替主子收拾残局，在怨我这不速之客。“宝二爷素来是这样的脾气，并不是冲着姑娘。
”她补了一句，妥帖周到。不是冲我？那我杵在这儿，受这满屋子的眼刀子，算什么？
“我……”喉咙发紧，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
就在这时——警告：检测到高维规则扰动及因果线扭曲。一个声音，冰冷、平滑，
没有任何活气，直直凿进脑海深处。我浑身一僵。分析坐标……确认。
《红楼梦》衍生次级位面，荣国府核心区域。关键节点：‘通灵玉初摔’。
能量波动峰值已记录。尝试建立稳定链接……链接成功。
‘家族秩序维护与纠察系统’版本1.0载入完毕。
本系统旨在监测并矫正家族单元内的失序行为，延缓整体熵增。
宿主身份扫描：林黛玉当前载体。是否绑定？眼前的一切忽然蒙上一层透明的隔膜。
贾母的哭声、王夫人的哽咽、凤姐的呼喝、人群的骚动……声音还在，
却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我的意识被抽离，悬在一片冰冷的虚空。
眼前展开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左侧是瀑布般流泻的陌生符文与数据，
右侧是刚刚发生的一切——多角度、可缩放、甚至能倒放。每个人的脸被捕捉、放大，
嘴角的抽搐、眼底的闪烁，都被标上细小的注脚。光幕中央，两行殷红的字，
像血：绑定系统，可获得初级权限，对当前失序事件提出‘纠察建议’。拒绝绑定，
系统将脱离。宿主保留此刻记忆，但无法再获取任何辅助。失序事件？纠察？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被标红的画面。宝玉摔玉的动作旁，
浮现小字：核心继承人公然损毁家族象征物，行为失范，破坏礼序。
贾母的哭喊被标注：最高家长情绪失控，处置失当，加剧混乱。
袭人捡玉后先看宝玉才查玉：责任人失职，本末倒置。
王夫人散落的佛珠也被圈出：场合失仪，有损威重。荒诞。可又……针针见血。
在这规矩比天大的深宅里，眼前这一幕，可不就是一场从上烂到下的“失序”？
心在腔子里撞得生疼，血冲上头顶，又在下肢凝成冰。绑？不绑？不绑，
便要走那条注定的路：背着“因我摔玉”的原罪，在这里熬干眼泪，熬尽心血，
最后化成一口血，咳在旧帕子上？袖中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股自睁眼起就盘在心底的、冰冷的、尖锐的不甘，此刻猛地刺穿了所有惶惑。
我在意识深处，对着那抹刺眼的红，狠狠撞了过去。绑定确认。宿主：林黛玉。
初始权限开放。扫描当前失序事件……扫描完成。
事件定性：丙级涉及家族核心象征，影响限于内闱。
主要责任人：贾宝玉行为实施者。关联责任人：袭人首席侍婢，监管失职。
潜在责任人：贾母、王夫人现场尊长，处置失宜。
请选择纠察策略：甲：直斥贾宝玉摔玉之行。风险：极高。宿主将成众矢之的，
恐遭反噬。乙：指摘尊长现场处置失当。风险：高。易被扣以不敬之罪。
丙：问责袭人监管不力，临事失措。风险：中。精准问责，可收敲山震虎之效。
三条路，三条岔道。甲是自戕。乙是引火。丙……目光凝在丙上。
“精准问责”、“敲山震虎”。系统甚至列出了袭人的“失职”细目：未劝阻，
先顾人后顾物，未控场，未及时查验玉体。是了。宝玉是眼珠子，碰不得。但袭人是手，
是脚，是“规矩”里最好拿捏的一环。打奴，惊主。我选了丙。策略已定。
请确认‘纠察陈情’：事：酉时三刻，荣国府贾母上房，
通灵宝玉被嫡孙贾宝玉摔落于地。失序核心：怡红院首席大丫鬟袭人，
职在近身侍奉并看管要紧物事。事发时其在侧，未能劝阻；事发后张皇失措，
未先查验传家灵物是否受损，未及时弹压场面、屏退闲杂，致使混乱良久，颇失体统，
有负主家重托。诉求：请依家规处置失职之人，以正视听。陈情递送：匿名。
递送层级：家族至尊贾母。光幕上的文字，冰冷，客观，
字字扣着“体统”和“规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最后那句“以正视听”，
简直是递到贾母这类老封君心尖上的话。确认。陈情已匿名上达。
预计回音：12-24时辰。请宿主静候。光幕暗下。耳边的声音骤然清晰。
贾母哭声低了，正搂着宝玉心啊肉地哄。王夫人捡起了佛珠，坐在一旁抹泪。
凤姐指挥人端了安神汤来。“都散了吧，今儿个人都乏了。”贾母终于发话，声气嘶哑，
透着深重的疲惫，“黛玉才来，怕也唬着了。鹦哥，好生送林姑娘回碧纱橱歇着。
”我被紫鹃——眼下还叫鹦哥——搀着，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屋子。夜风兜头一吹，
才惊觉后背的中衣，已叫冷汗濡透，凉飕飕地贴着皮肉。回望，荣庆堂的灯火煌煌，
将飞檐兽角的影子投在地上，狰狞如噬。这一夜，碧纱橱里静得吓人。紫鹃替我卸了簪环，
铺好衾枕，几次欲言又止，终是默默退到外间。我躺在陌生的拔步床上，
睁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系统再无声息，静得像一场癔症。可掌心月牙似的掐痕，
还隐隐作痛。我真做了？匿名告了宝玉身边第一得意人？贾母会信？会管？袭人又将如何？
思绪纷乱如麻，直到后半夜，才昏沉合眼。乱梦颠倒，一会儿是前世车水马龙，
一会儿是南下舟中摇晃的灯火，一会儿是贾母冰冷的脸，一会儿是那块在地上滚动的玉。
次日清晨，我是被外间压低的絮语惊醒的。“……真真的？老太太一早发作的？
”“千真万确！鸳鸯姐姐亲去传的话，袭人姐姐当时脸就白得瘆人！”“为的什么？
”“听说是为昨儿晚上宝二爷摔玉的事，有人递了话上去，
说袭人姐姐当时处置得不大妥当……细情不知，反正袭人姐姐被罚了三个月月钱，
还叫老太太当面申饬了一顿，说若再看管不力，就不必在宝玉屋里伺候了！
”“天爷……这、这是谁递的话？竟能递到老太太跟前？”“嘘——姑娘还睡呢。谁晓得？
许是哪个看不过眼去的积年老嬷嬷？总之，袭人姐姐这回是栽了，
怡红院上下如今都夹着尾巴呢……”我静静听着，心在腔子里撞得像要迸出来。来了。
系统的回音来了。罚钱是小事，当众申饬、以“撵出去”相胁，
这对袭人这样有头脸的大丫鬟，简直是剥皮拆骨。更要紧的是，经此一遭，
她在贾母心里那“妥当”二字，算是打了折扣。“姑娘醒了？”紫鹃听见动静，掀帘进来，
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疑。我颔首，在她服侍下起身。水是温的，巾子是软的，指尖却透凉。
刚收拾停当，贾母房里的琥珀来了，脸上端着得体的笑：“林姑娘，老太太请您过去呢。
”又去？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温顺应道：“就来。”再到贾母正房，
气象与昨日截然不同。贾母歪在榻上，面色犹带倦意，眼神却清亮。
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在下首坐着。宝玉也在，蔫头耷脑立在贾母身边，眼皮肿着，
见我进来，飞快瞥一眼，又垂下头。地上无玉，也无散落的佛珠。一切井然。
“给外祖母请安，给二位舅母请安。”我依礼行事。“好孩子，过来。”贾母招手，
让我坐到榻边，握着我的手细瞧，“昨儿唬着了吧？眼圈都青了。可睡稳了？早膳用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慈爱溢于言表。“劳外祖母记挂，黛玉都好。”我低声答。“那就好。
”贾母拍拍我的手，叹口气，“昨儿宝玉混闹，让你受委屈了。那孽障，
我罚他抄十遍《孝经》，禁足三日。那玉我也收了，往后非年非节，不得戴。
”宝玉肩膀塌了塌，没吭声。王夫人捻着佛珠，接口道：“母亲管教的是。只是宝玉年纪小，
一片赤子心肠，想左了也是有的。媳妇往后定当严加约束。”“赤子心肠就能无法无天？
”贾母看王夫人一眼，语气淡了些，“你是他娘，平日要多上心。惯子如杀子，
咱们这样人家，脸面最要紧。底下人看着，学坏了规矩，那还了得？
”王夫人低头：“母亲教训的是。”“还有他屋里那些人，”贾母目光扫过下方，
“袭人我已发落过了。其余的，凤哥儿，”“哎，老祖宗，我在呢。”凤姐忙堆笑应声。
“怡红院里里外外的人，你都给我筛一遍。那些轻狂的、没眼色的、调三惑四的，该撵的撵，
该罚的罚。宝玉渐大了，身边不能留不着调的人。”“老祖宗放心，我这就去办，
保准给您理得清汤利水。”凤姐拍着胸脯。贾母这才颔首，又看我，
语气复转温和：“你才来，就遇上这样事。外祖母心里过不去。鸳鸯，
去把我库里那匹上用的雨过天青云锦，还有那对羊脂玉的镯子取来，给林姑娘压惊。另外，
从我这儿拨两个妥帖的二等丫头去碧纱橱伺候，月例都从我这里出。”赏赐如流水般下来。
云锦流光，玉镯温润，两个低眉顺眼、模样整齐的丫鬟上前磕头，一名春纤，一名秋纹。
我起身，恭恭敬敬行下礼去：“黛玉谢外祖母厚赐。”姿态柔顺至极，感激溢于言表。
但在低头谢恩的刹那，某种冰冷的明晰忽地掠过心头——贾母慈祥的目光底下，
藏着一丝极淡的揣摩和权衡。她在掂量，这个新来的外孙女，究竟是个需加倍呵护的瓷人儿，
还是……一个能引来“规矩之声”的变数？王夫人的手指，在听到“从我这里出”时，
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瞬。那是对于贾母越俎代庖安排我身边人的些微不快，或许，
还有对这份超格赏赐的隐忧？凤姐的笑依旧灿若春花，眼神却在我与贾母之间打了个转，
里头是纯粹的精明算计——这位林姑娘，在老祖宗心里的秤砣，怕是不轻，往后得多留神。
宝玉……他只是偷偷掠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愧，有惑，还有一点孩子气的怨，
仿佛觉着这一切“麻烦”，多少与我沾着边。纠察事件回音已确认。
涉事人贾宝玉惩戒：禁足、抄书、限制佩玉，
关联责任人袭人处罚：罚月钱、当众申饬、地位动摇。处置符合‘秩序’原则。
家族风气矫正度：微幅提升。宿主能力同步：洞察之眼初级已融合。
新增被动感知：可小幅觉察针对宿主的‘恶意’与‘算计’强度。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冰冷，却带来奇异的踏实。我再次谢恩，坐回座位。
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羊脂玉镯贴腕的凉意。第一步，成了。不露声色，借力打力。
用“规矩”的鞭子，抽在该抽的人身上。贾母立了威，整了家风。而我，
这看似最大的“苦主”，得了安抚，悄没声地，立稳了第一步。“好了，都散了吧。
黛玉也回去好生歇着。”贾母挥挥手，合上眼，似是真乏了。我随众人退出。行至廊下，
与正要离去的王夫人走了个对脸。“黛玉。”她停步，看我，脸上是惯常的端庄温煦，
“你是个省事的孩子。昨夜的事，莫要太搁心里。宝玉他……并无坏心。往后在府里，
短了什么，或是下人不用心，只管来告诉我。”“谢舅母关怀。黛玉记着了。”我垂眸应道。
心底那层冰冷的明晰再次浮现——她笑容的弧度完美，语气慈和，可那温和的壳子底下，
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和一丝极其淡薄的疏离。她在判，我是否会成宝玉的“麻烦”。
我回以最温顺乖觉的眼神。她似满意了，点点头，扶着玉钏儿去了。
我带着紫鹃、春纤、秋纹往回走。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日头正好，
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姑娘，”紫鹃小声开口，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与困惑，
“您说……到底是谁，在老太太跟前递了话？竟能让老太太发作袭人姐姐？
”我望着廊外一株开得正酣的海棠，轻声道：“这府里，总有明白人。”紫鹃似懂非懂。
便在这时，脑海中，系统的提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淡金镶边的形式，
骤然浮现——长期隐患侦测警报！侦测到家族内部恶性经济失序行为！
行为定性：高利贷印子钱。预估年化利率：逾120%。
关联人员：王熙凤核心、来旺夫妇经办。风险评估：高危。
已引发多起民间讼案及家破人亡事件，严重损耗阴德，极易招致官府注目及言官弹劾，
动摇家族根基。建议：保持关注，搜集佐证。此隐患为当前阶段最高优先目标。
海棠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坠。我停步，看那抹残红没入青石缝里。
印子钱……凤姐……高利贷……原来，这花团锦簇的背面，早已是脓疮遍布，朽木生虫。
我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及腕上微凉的玉镯。“回吧。”我说，声气平静无波。眼底，
却映着系统光幕上那行刺目的金边字。这才，只是开场。
第二章：抽丝剥茧腕子上的羊脂玉镯，沁着一整日的凉。那凉意不单贴着皮肤，
更像一丝活气，顺着血脉悄无声息地往里钻，直到心口才稍稍停住，
凝成一点挥之不去的清醒。外祖母给的体面，原是这般有分量，也这般……隔膜。
碧纱橱里静得反常。新来的春纤和秋纹手脚麻利，却鲜少开口，眼皮总垂着。
紫鹃倒想说什么，见我倚在窗边望着外头那株海棠出神，便也把话咽了回去，
只默默筛了盏新茶搁在手边。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袭人被当众申饬的事，此刻怕已长了脚，
传遍了半个荣国府。而我这个才投亲来的表姑娘，偏偏是这桩风波的源头。在下人眼里，
我约莫已成了个不祥的、麻烦的瓷菩萨，得小心供着，也得远远避着。洞察之眼的效用，
比初得时更诡谲了些。它不真是“看见”，而是一种冰冷的直觉，沉在心底。譬如现在，
我便能“觉出”外间那洒扫婆子偶尔掠过的目光——三分好奇，底子里垫着七分忌惮。
忌惮好。总强过轻视。目光落回腕间。玉色是上好的脂白，温润里头透着凉。贾母的赏，
是安抚，是补偿，怕也是一道无形的符，朱笔砂砂地在我额前贴了“不可慢待”四个字。
可这符纸，又能护我到几时？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内壁。凉意丝丝缕缕。脑海中，
那行镶着暗金边儿的字，又浮了上来。印子钱。逾一百二十的利。这数目烫得人心惊。
前世我也稍通些经济，这般暴利，是能吸髓敲骨的。逼死人命，家破人亡……凤姐当真敢？
她图什么？荣国府外头看着烈火烹油，席面流水似的摆，绸缎雨似的用。
可若庄子上的收成填不上这窟窿……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海棠的影子拉得斜长，
泼在青石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暗沉沉的血。夜里，我推说身上乏，早早歇下。帐幔一放，
隔出个昏昏的小天地。我睁着眼，在心底唤出那片光。淡金色的界面静默展开，
比昨日更凝实。左侧几行小字记着琐碎，右侧几个灰扑扑的图标仍锁着。正中，
那行侦测到恶性经济失序的警示，幽幽地亮。我凝神，意念往那行字上一触。
光幕水纹般漾开，渗出些零碎的信息，不是成型的证据，
倒像风里抓来的几片叶子：戌时二刻，后角门。来旺媳妇与一陌生男低语，
提及“三分利”、“月底结清”。男子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三日前，
大厨房柳嫂子抱怨采买钱被压了半月，同一日，来旺家的腕子上添了副新打的赤金镯。
贾琏小厮兴儿，酒后嘀咕：“二奶奶这些时日心气不顺，
许是外头账目缠手……”零星痕迹，已可拼凑。所获口风，佐以贪迹，形影初具。
然铁证犹缺。铁证……我盯着“资金疑似来自内账”那几个字，心下一凛。公中的银子，
或她掌家能挪动的流水，拿去填那吃人的利窟。一部分补了府里的亏空，更多的，
悄没声地滚进了私囊。好手段。也是泼天的胆子。光幕底端，浮起新字：可试行定向观察，
以佐证所闻。洞察之眼可辅辨虚实。定向观察？说来轻易。我连这碧纱橱的门都少出，
如何去“观”来旺夫妇的行事？他们必是在府外动作。正思忖，外间脚步极轻，
紫鹃的声音压着：“姑娘，可睡了？”“进。”她捧了盏温着的杏仁茶进来，
脸上忧忡：“姑娘晚膳用得少，进点子这个，安神。”我接过白瓷盏，温热透过杯壁。
她立着不走，我便问：“有事？”紫鹃凑近些，声气更低：“方才厨下取水，
听见两个浆洗上的婆子嚼舌……说来旺家的。”心头微动。“说什么？
”“说来旺家如今阔了，前几日在周瑞家的跟前显摆，说女婿在城外赁下处好宅院，
三进的院子，还雇了小丫头使唤。周瑞家的当时脸就沉了。”城外赁宅？女婿？
我记得来旺家的女儿，配的是府里寻常管事，并非阔差。三进的院子，
凭他们两口子的月例和寻常油水，断然置办不起。“还有，”紫鹃道，
“说来旺前些时吃醉了，跟人吹嘘，说替二奶奶办着天大的要紧事，成了，
往后不必看府里管事的脸色。”好一个“天大的要紧事”。我慢慢咽了口茶，
温热的浆液滑下去，心底却一片寒凉。这些下人间的闲话，上不得台面，却是最好的风向。
来旺夫妇骤然阔了，行事忘了收斂，已惹了眼。凤姐用这样的人，是太信他们，
还是这“生意”的利太大，大得让办事的人也贪昏了头，压不住得意？“这话，
你还听谁说了？”紫鹃摇头：“就那两个婆子。我听着不妥，没敢多听就回了。”“嗯。
”我放下盏，“到此为止，莫与旁人提。咱们新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
”她应了，又宽慰我，“姑娘也莫太忧心。袭人姐姐那事……老太太既发了话，
往后必无人敢慢待。”我笑了笑，没接。她以为我忧心自身，却不知我心里转的，
是比这深得多、也险得多的念头。她退下后，我重调出光幕。关于城外宅院的信息，
已被录为新的痕迹。几片碎影之间，隐隐有了连线。还不够。这是风影，是旁人口水。
要动来旺，要递话到贾政跟前，非得有更实在的东西——借据？账本？或是苦主本人的话。
我想起碎片里那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男子。那或许就是个被逼到绝处的。念头一起，
又按下。我出不去。系统能捕风，却不能替我捉影。正彷徨，光幕轻轻一震。
被动触发：左近有声息交互，或涉要情。方位：东南三十丈。
目标：王熙凤、平儿、来旺媳妇。可耗能启‘谛听’初级，径三十步，续三十息。
能量点？我瞥见状态栏角落小字：3/100。是了，初次事成后给的。用1点，
换三十息……“启。”耗能：1。余：2/100。谛听启。
耳边种种细响——风声、虫鸣、更漏——倏地退远。取而代之的，
是远处人语被骤然拉近、放大，字字清晰：“……奶奶放心，城外那处已安置妥，
人是昨儿半夜送走的，保准寻不着。”来旺媳妇的声，讨好里裹着慌。“手脚干净些。
”凤姐的嗓子，脆亮底下压着丝不耐，“这当口，别再出岔。银子呢？”“收了，老规矩，
五分利。只是那家榨干了，房、地都抵了，还欠十几两。他婆娘哭求宽限……”“宽限？
”一声嗤笑，冷浸浸的，“我开善堂的？既还不上，当初别张这个口。让你女婿去处置，
该怎样便怎样。再心软，仔细你的皮！”“是是是……”应声发着颤。“还有，
听说你女婿在城外赁了宅子？倒阔气。”语气淡了，听不出喜怒。来旺媳妇噎住了，
半晌才讪讪道：“是、是他老子娘留下的几个老本，凑着置办了下处，
好接老娘奉养……”“是么。”不置可否，“你有孝心，好。只记着，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若教我听见不该听的，你那宅子，怕也住不安生。”“不敢！万万不敢！
”已带了哭音。“去罢。这几日安分些，少往我跟前凑。”脚步声仓皇远去。片刻，
平儿轻轻叹：“奶奶何苦吓她？那宅子分明是……”“分明是什么？”截断的话，冷了八度，
“她贪，由她贪。水至清则无鱼。差事办妥，别惹祸，别多嘴，贪点儿银子，
我睁只眼闭只眼。可若误我的事，或管不住舌头——”话没完，寒意已透骨。“奴婢明白。
”平儿声更低，“只是……外头风声有些紧。南城有户为印子钱逼死了人，苦主闹到县衙，
虽让钱典史压下了，可保不齐有那等愣头青御史闻着味儿……”“御史？”嗤笑，
“那些穷酸，最爱沽名钓誉。打点好了便是。至于死人……”顿了顿，声气更沉，也更清晰，
“这京城里，哪天不死人？自己短见，怨得着谁？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三十息，到。
远处人声骤渺，虫鸣风咽复涌回耳中。我坐在昏黑里，背脊上一层冷汗，密密地渗出来。
“送走了”？送去哪儿？是发卖，还是……灭口？“该怎样便怎样”……轻飘飘几字，
后面便可能是一两条人命。还有那“五分利”。月利五分，借十两，一月利钱便是五两。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汗珠子摔八瓣，也未必见得了五两白银。她知道。她全知道。
知道会逼死人，知道有苦主闹，知道御史可能闻风。她不在乎。人命在她眼里，只是麻烦，
是需要“处置干净”的“岔子”。凤姐最后那声嗤笑，像根冰锥子，猝然扎进耳膜里。
我扶着桌沿，指尖瞬间没了知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激得胃里一阵抽搐。
“这京城里，哪天不死人？” ……原来在这锦绣堆里，人命是可以这般，
用“麻烦”二字称一称，便论了斤两的。先前那点本能的惧意，
忽然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过去——那不是怒，是看清井底淤泥后，
喉头泛起的、铁锈般的腥气。谛听毕。
所获紧要：坐实印子钱、逼债、或涉灭口；主使知情；月利五分。零星痕迹，渐可咬合。
然铁证犹缺。新线：苦主或已被转移。城外宅院来旺女婿处乃可疑之地。
光幕字迹流转。铁证犹缺……可方才听闻，在我心中已是铁板钉钉。然则要递上去，
需实在之物——借据，账本，或，找到那个“被送走”的人。找到他。这念头一生，
便再摁不下。若能找到，便是铁证如山。可怎么找？我一介深闺，如何出府？即便出得，
人海茫茫，何处寻起？目光落回“城外宅院”。若那人真被“送走”，会不会就关在那里？
或那里总有痕迹。得探一探那宅子。派谁去？紫鹃忠心，却是内宅的丫头，从不出二门。
春纤、秋纹是贾母给的，底细不明。似乎……只剩那一条道。
我看向光幕上那个灰蒙蒙的图标：临时线人。昨日看时还锁着，
此刻边沿似有极淡的微光。意念触去，
小字浮现：临时线人初级：可对特定低势之人行一次性诱导，令其不违根本立场，
办一件简、险低之探事或传讯。成算依其性情、宿主辞令及耗能多寡。耗能：5-20点。
需能。而我，只剩2点。目光锁着那图标，心念电转。别无他法？等？等苦主家人闹大？
等御史风闻？可听凤姐话音，她们已打点上下，苦主恐已被“处置”干净。等下去，
证据湮灭，风波自平。不能等。能……完事后应有。可下一事何在？难道现找件事来举？
正焦灼，光幕又震。常例事新：纠微失。限一个时辰内，
纠一可见之小过如怠惰、口角、靡费。偿：能量+3，洞察之眼微进。常例事？
还有这个？瞥一眼更漏，近亥时。一个时辰内，寻一小过……这深更半夜，人都歇了，
何处去寻？静心细听。外间紫鹃呼吸匀长，已睡。厢房也静。起身，披衣，我悄步至门边，
推开丝缝。廊下气死风灯昏黄，院落半明半暗。夜风穿庭，带着凉。四下无人。正欲退，
眼角瞥见西边角门方向，似有微光一晃。那是通仆役下房后街的便门，有婆子上夜。这时辰，
谁？鬼使神差，我掩门，沿游廊暗处，悄挪几步。声息渐清，是两人压着嗓子：“……快些，
就这一壶，值什么？王妈妈睡死了，不得事。”“叫人看见……”“看见怎的？夜里寒气重，
吃口酒暖暖，老祖宗还能为这个打杀我们？”接着是瓷壶碰杯的轻响，满足的吞咽，
“嘶——好酒！定是前儿宴上张婶子顺下的！”守夜婆子偷酒。倒真是“小过”。
我退后几步，于心中唤出系统。可就‘守夜婆子擅离职守、窃饮宴余酒’之举，
行匿名举告。递至：内院管事林之孝家的。“可。”举告由头简甚：守夜饮酒，
易误事；所饮疑为宴余之物，有窃嫌。林之孝家的掌内院人事，正管此事。举告已呈。
料一炷香内处置。我退回碧纱橱，合门。心撞得有些急，不知是夜行忐忑，还是别的。
约莫半盏茶功夫，外头便传来急步与低斥。接着是婆子慌告饶、杯盘碎地之声，
林之孝家的那带着威的嗓子：“好大胆的蹄子！上夜也敢吃酒？还偷主子东西！今夜便捆了，
明早回二奶奶，打二十板子，撵去庄上！”声渐远，院复寂。常例事毕。
纠‘守夜婆子违规’。偿：能量+3，洞察之眼微进。当前能量：5/100。
能足了。不迟疑，意念即投临时线人图标。请择目标。需在宿主感知内，
或宿主确知其所在。目标……我识得的人里，谁可出府？谁可去城外？
谁又能被“引”而不疑？一张张面孔掠过。
忽而定格在一张带着几分机灵、又有些瑟缩的脸上。坠儿。宝玉屋里的三等丫头，
性子不算顶好，有些贪小，但腿脚勤快，常被派跑腿，偶可出二门。要紧的是，
她娘老子似在城外庄上。便是她。目标定：坠儿怡红院三等丫鬟。
所在：怡红院后罩房。请设诱导务需具体、可行、险低。
我于心中急急措辞：“令其以‘娘老子捎信说身上不好’为由，向袭人告假半日，
出府归家探视。途中，‘顺路’往枣子巷东头第三家说来旺女婿宅址，托言‘受人所托，
捎带口信’，观其户情形，留意可有异响、人出入，尤注意可有面生或神色凄惶者。归府后，
将所见所闻，‘当做闲话’说与相厚小丫头知。”务设得尽量在理。坠儿娘在城外，
告假探病寻常。枣子巷与庄子方向未必顺，但“受人之托”绕一下，也说得通。只观，
不涉险，合“低险”。最后让她作闲话传，是留后手——若她归来不直说于我，
话亦能到有心人耳。务之逻辑核中……核过。险评：低。
预耗能：8点依其性谨、务稍迂回。宿主当前能：5/100，不足。缺3点。
眉蹙。能……何来？难道再寻一“小过”？深更半夜，何处去寻？正无计，
光幕忽又现字：可预支能。预支额：5点。偿条：24时辰内，需毕一丙等或上之纠察事。
逾期未毕，暂锁系统部分用，至偿清。预支……还有此法。偿条却苛，
24时辰内毕丙等事，即需再举一件类摔玉那般。眼下何来现成的？可若不用，便凑不足能，
探不了城外宅。时机一过，线索恐断。一咬牙。“预支3点。”能预支：3点。
当前能：8/100。债：3点24时辰内需偿。能足。
是否对目标‘坠儿’用‘临时线人’？耗：8点。“用。”令确。耗能：8点。
当前能：0/100。正成诱境……境植中……只觉一股极微渺、难言喻的波动，
以我为中心，向怡红院方向悄然荡开，旋即杳然。余下，便是等。这一夜，未能安枕。
天将明，方勉强合眼，乱梦颠倒，尽是陌生宅院，紧闭的门，隐约的泣音。次日上午，
强打精神梳洗。用早膳时，状似无意问：“今儿外头可有新鲜事？”紫鹃道：“无甚大事。
倒是听说，宝二爷屋里的坠儿，一早哭啼啼，说家里捎信娘病了，告假回去瞧。
袭人姐姐准了半日。”心轻轻一落。首步，成。整日，皆有些神不守舍。书看不进，
字写不成，只倚在窗边，望那株海棠。春纤、秋纹几回想近前伺候，皆被我挥退。
紫鹃觉我绪不佳，也只默陪。时如沾了胶，流淌得迟慢粘稠。午后，推说头疼欲歇。方躺下，
外间便有叽喳声过，似是几个小丫头从院外路过。“可听说了？坠儿回来了，眼红红的，
像是哭过。”“可不是？说她娘病得重，见了就落泪。”“唉，可怜见……她还说，
回来路上遇着桩怪事。”“甚怪事？”声压低了，但我凝神，
仍捉得零星：“……枣子巷……那户，门关得死紧……”“……听见里头响动，
像……像摔家伙……”“……有男人声，凶得很，
说‘再不老实’……”“……坠儿吓得没敢叩门，紧着跑了……”声渐远。我于帐中睁眼，
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枣子巷。门紧闭。摔物。凶斥。“再不老实”。是了。
那里果有问题。便人不在，也定是关押过，或正有勾当。临时线人事毕，回馈收。
探得：该宅院确有异，存强胁之迹。与‘苦主或已被移’之推合度增。形神渐备，
可图一击。新线：枣子巷东头第三户，当为重疑之地。光幕信新。足矣。
有凤姐与来旺媳妇亲口之言佐证，有来旺家暴阔之迹，有这可疑宅院，
加上印子钱本身之恶——这些，足成一份能递到贾政案头、像样的“状”。贾政。他古板，
重官声，畏言官如虎。此“状”不能是简单揭发，
需字字扣着“家声”、“国法”、“仕途”。自床坐起，走至书案。紫鹃忙来要研墨，
我摇首：“自便，你出去罢，不必守。”她忧看我一眼，退下，合门。铺开素笺，提笔。
笔尖悬纸良久，落下。非以林黛玉口吻。是以一“偶闻之、忧家族”的旁观者身份。
辞气需冷，需静，需显纯粹为贾家计。“敬呈政老爷钧鉴：仆偶闻一事，心下惶惶，
思之再三，觉事关府上清誉及老爷官声，不敢不报。今有豪奴来旺者，假借主家名目，
于外私放印子钱，利逾常例，逼勒乡民。闻已致人家破，甚有逼死人命、隐匿苦主之恶行。
此等恶仆，倚仗主势，横行无忌。倘此事为言官风闻，上达天听，恐非但此奴难逃法网，
即主家亦难免‘治家不严、纵奴为恶’之咎。老爷清誉，府上累世勋名，或将蒙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