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民国三十七年，沪上梅雨。永安里七十二号洋楼，一夜之间阖府惨死，
十三口人横尸客厅，无一处外伤，无一滴血迹，个个面目狰狞，双目圆睁，
似是见到了世间最可怖的东西。巡捕房封楼三月，查无头绪，
仵作只留下一句魂飞魄散的话：他们是被活活吓死的，魂都没了。此后数十年，
永安里几经翻修，唯独七十二号始终空置，红漆剥落，木窗腐朽，藤蔓缠满砖墙，
像一只死死捂住楼体的枯手。当地人都叫它——阴楼。第一章 归乡二〇一六年，夏。
苏清和拖着行李箱，站在永安里巷口。梅雨刚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青石板路泛着冷光，两旁的老梧桐枝叶茂密，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压得昏暗压抑。
她是回来继承遗产的。素未谋面的远房姑母，上周在医院离世，留下遗嘱，
将永安里七十二号——那栋人人避之不及的阴楼，全权赠予她。中介是个本地老头，
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只把钥匙远远递过来，脸色发白：“姑娘，你可想好了，
这楼……邪性得很。这么多年，没人敢住，没人敢租，你要是不想留，我帮你转手，
价钱好说。”苏清和笑了笑，接过黄铜钥匙。钥匙冰凉刺骨，像攥着一块寒冰。
她是写悬疑小说的，天生对怪谈、旧宅、秘闻有着近乎偏执的兴趣。别人眼里的凶宅鬼楼，
在她看来，是最好的创作素材。“不用，我住。”老头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
留下一句“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开门”，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清和抬头望向七十二号。这是一栋三层西式洋楼，带着一个荒废的小花园，墙体斑驳，
爬满深绿色的常青藤，二楼的阳台栏杆锈迹斑斑，几扇木窗半开半合，在风里轻轻晃动，
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大门是老式的实木门，铜环生锈，
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却依旧透着一股阴森的陈旧感。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锁开了。
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扑面而来。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刺耳的呻吟，像是沉睡了数十年的怪物，缓缓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一片昏暗，阳光被茂密的梧桐叶挡住，只能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灰尘，地板是老旧的实木，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巨大的欧式穿衣镜，
镜框雕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镜面布满划痕和灰尘，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照出一个扭曲的人影。
苏清和放下行李箱，四处打量。客厅陈设依旧保留着民国时期的模样，皮质沙发塌陷发霉，
红木茶几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摆着一座老式座钟，钟摆早已停止摆动，
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三点十二分。一切都停留在当年惨案发生的那一刻。她走到穿衣镜前，
用袖子擦了擦镜面。灰尘散去，镜中渐渐清晰。她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长发束起，
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平静。可就在她擦完镜子的瞬间，镜中的她，
嘴角突然向上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苏清和心头猛地一跳。她明明没有笑。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镜中的人影也跟着后退，笑容瞬间消失，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是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神色正常，毫无异样。
大概是连日赶路，太累了。苏清和安慰自己，转身开始收拾屋子。她打算先住一楼，
二楼三楼暂时不动，等打扫干净再说。可她不知道，从她推开这扇门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纠缠了数十年的死局。夜幕降临。永安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苏清和简单吃了点面包，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想写点东西。可不知为何，屋子里越来越冷。
明明是盛夏，温度却低得像深秋，她裹了件外套，依旧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顺着脊椎爬遍全身。更奇怪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越来越浓。不是寺庙里清雅的檀香，
而是带着一丝腐朽、一丝阴冷的味道，闻得人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咚——咚——咚——”楼上，突然传来三声轻响。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木地板。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楼里格外清晰，清清楚楚地传入苏清和的耳朵里。她手指一顿，
猛地抬头。二楼？她下午明明检查过，二楼所有房间都是锁着的，积满灰尘，
根本不可能有人。中介说，这楼空置了几十年，从来没人敢靠近。谁在楼上？
苏清和握紧了手机，手心冒汗。她想起中介临走前的叮嘱：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开门。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楼上再没有动静，一切恢复死寂。是幻觉？还是老鼠？她自我安慰，
强行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上。可刚敲下一行字，那声音又响了。
“咚——咚——咚——”这次，更近了。像是从二楼楼梯口，传下来的。紧接着，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一步，一步，一步……从二楼，慢慢走下楼梯。
鞋底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节奏缓慢，均匀，
像一个穿着绣花鞋的女人，一步一步，朝着一楼走来。苏清和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她僵硬地转过头，望向楼梯口。楼梯一片漆黑，没有灯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阴影。脚步声，停在了楼梯转角。然后，再也没有动过。仿佛有一个人，
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苏清和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带着无尽的怨毒和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阴影缓缓退去，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回到二楼。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苏清和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冷汗淋漓，衣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二分。和客厅那座老式座钟，停摆的时间，一模一样。
第二章 镜中人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苏清和就爬了起来。昨夜的经历太过真实，
绝不是幻觉。她看着漆黑的楼梯口，心里发怵，却又压不住心底的好奇。她是写悬疑的，
越是诡异的事情，越让她想要探寻真相。她决定，上楼看看。她找了一根木棍握在手里，
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楼梯扶手积满灰尘，
上面没有任何指纹和脚印，干净得诡异。二楼一共有四个房间，走廊尽头，是一间卫生间。
所有房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和一楼一样的阴冷檀香。她先推开了第一间房门。
这是一间卧室，陈设依旧是民国风格，雕花大床，红木梳妆台，床上铺着暗红色的锦被，
早已发霉发黑，梳妆台上面摆着几个碎裂的胭脂盒，一面破碎的小镜子，
还有一把生锈的银梳。一切都保持着当年的样子。苏清和用手电筒扫过房间，
没有发现任何人，也没有异常。第二间，是书房。书架上摆满了旧书，大多是线装古籍，
书页泛黄脆化，一碰就碎。书桌上放着一支钢笔，一个墨水瓶，还有一本摊开的日记，
字迹是繁体中文，娟秀小巧，一看就是女人写的。苏清和心头一动，走了过去。
日记的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曼陀罗，触目惊心。她轻轻翻开。
日记的主人，叫沈知意。是民国时期，这栋洋楼的大小姐。日记从民国三十五年开始记录，
字里行间，都是少女的心事，有对生活的憧憬，有对爱情的向往，文风温柔细腻。
可翻到最后几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慌乱，墨迹深深浅浅，
像是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写下的。民国三十七年，七月初七。雨。家里来了客人，穿黑褂子，
戴礼帽，低着头，不说话。奶奶说，他是来请仙的，能保家宅平安。可我看见，他的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民国三十七年，七月十五。阴雨天。镜子里的我，不会笑了。我笑，她不笑。
我不动，她动。奶奶说，是镜仙来了，要供着，不能得罪。民国三十七年，七月二十。好冷。
每天凌晨三点十二分，楼上都会有脚步声。是大姐的声音，大姐死了三年了，她回来找我了。
镜里的人，越来越像大姐，不像我了。民国三十七年，七月二十三。他们都疯了。爹在笑，
娘在哭，奶奶在磕头。镜仙要替身，要一个活人的魂魄，才能安息。我不想死，
我不想变成镜子里的东西……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滴深褐色的痕迹，
像干涸的血迹。苏清和握着日记的手，不停发抖。她终于明白，这栋楼里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