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来的室友会晾肠子林穆清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坑了。
作为市文化局今年特批引进的“特殊紧缺人才”，他分到的这套廉租房，
位置倒是绝佳——市中心黄金地段，出门就是地铁站，对面是全市最大的商场。
但这楼……他抬头看了一眼。六层的老式砖木结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框推拉窗。在这座玻璃幕墙林立的大都市里，
这栋楼像一颗发黄的旧牙齿，倔强地嵌在繁华的牙床上。关键是，这么黄金的位置，
租金——一个月三百块。“林同志，这可是咱们文化局的老资产了，民国时期的老洋房，
有故事的！”负责接待的大姐拍着胸脯，“就是暂时没电梯，年轻人爬爬楼当锻炼嘛。
”林穆清看着自己仅有的一个行李箱，默默接受了这个设定。他是真穷。
非遗传承人听着风光，实际上一张手工古纸卖出去的钱，还不够买原材料。
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三楼，302室。门是老式的木门，
配着一把看起来比他还老的铜锁。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有点奇怪的香味飘出来。像是……檀香？又像是陈年的老书味道，
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林穆清没多想，拖着箱子进门。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更准确地说，
是一个正把一挂鲜红的、疑似猪大肠的东西往窗外晾衣杆上挂的男人。那长衫男人听见动静，
缓缓回过头来。脸很白。不是化妆的白，也不是熬夜的那种苍白，
而是像宣纸一样的、毫无血色的白。眉眼倒是生得极好，凤眼薄唇，带着点旧式文人的清隽，
只是那双眼睛——黑得过分，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三秒。林穆清的脑子飞速运转。三楼。窗外是光秃秃的墙。
没有任何晾衣架。那一挂东西是怎么挂出去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带着点奇怪的腔调，像是戏台上的念白：“新来的？”林穆清下意识点头：“林穆清，
新分的……室友。”“室友？”男人挑眉，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有意思。我在这儿住了三百年，头一回有活人敢跟我当室友。
”林穆清再次看向窗外——那个东西还在，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他又看向男人的脚下。
没有影子。现在是下午两点，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他站在亮处，
影子拖得老长。而那个男人站在暗处，脚下空空荡荡。林穆清沉默了三秒。他掏出手机，
打开“非遗传承人工作群”，打字：林穆清：求助。我的新房东好像不是人。
这算不算咱们需要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群里沉默了五秒。科长：……小林，
你那边出什么状况了？林穆清：我新分的宿舍，有个自称住了三百年的室友，没有影子，
正在晾疑似猪大肠的东西。科长：……科长：那个，小林啊，你听我说。
你分到的那栋楼，是民国时期的老房子，确实……确实有一些传说。但是你要相信科学！
咱们文化人，要唯物主义！林穆清：科长，我现在很唯物。但他不唯物。
科长：这样，你先稳住，我帮你问问局里老同志……群里再没动静。林穆清收起手机，
深吸一口气。他是非遗传承人，主攻方向是“传统手工造纸”。
这些年见过的怪事不少——老手艺人总有些神神叨叨的讲究，比如造纸要在特定的节气，
原料要选特定的方位，纸成的那天不能有妇人经过……但他没见过真的鬼。
“那个……”他指了指窗外，“您晾的那是什么？”长衫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
一脸理所当然：“猪大肠。早上新杀的，卤过了，晾干了晚上下酒。”林穆清哽住。一个鬼，
吃卤大肠？“怎么？”男人眯起眼，“你没见过鬼吃东西？少见多怪。我们也就是闻个味儿，
过个嘴瘾。真吃是吃不着的，就图一乐。”他说着，把手里的“大肠”往窗外一送，
那个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在窗框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接住了。林穆清眼皮跳了跳。
“晏无尘。”男人忽然说。“什么？”“我名字。晏无尘，字守拙，号……”他顿了顿，
“算了，号就不提了，酸得很。前朝秀才，后来……反正就这么住下来了。你呢，小林同志？
”林穆清心想，一个鬼，叫我同志？“林穆清。非遗传承人，造纸的。”“造纸？
”晏无尘眼睛亮了，忽然飘了过来——是真的飘，
脚不沾地的那种——凑到林穆清跟前闻了闻，“我说呢，你一进门我就闻着了。
你这身上……好闻。”林穆清下意识后退一步。晏无尘也不恼，背着手飘回去，
自顾自点评：“麻、楮树皮、还有一些草药……你这是古法造纸的料。这东西阳气重，
但又柔和，我们这种老东西闻着，就跟人闻着安神香似的，舒服。”林穆清愣了愣。
这是他头一回听说，自己这身“手艺味儿”还有这种作用。“行了，别杵着了。
”晏无尘挥挥手，“你住左边那屋。我住右边，没事别来敲门——当然，敲了也没用，
我不给活人开门。”“那……刚才的门？”“我给你开的。”晏无尘理所当然地说，
“新室友嘛，总要迎一迎。”林穆清心想，你迎我的方式就是让我看你晾大肠？
但他没说出来。拖着箱子进左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晏无尘已经飘到了窗边，
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径直穿了过去，在地上投不出一丝影子。
他的背影有些单薄，长衫的衣摆无风自动，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三百年前的人。
在这栋楼里，住了三百年。林穆清忽然觉得，这个室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当天晚上，
林穆清就见识到了“三百年的室友”到底是什么画风。凌晨一点，
他正熬夜研究一份古纸配方，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声音——“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林穆清手里的笔一抖。他推开门。
客厅里，晏无尘飘在半空中，背着手，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背《论语》。背完一章，
他还给自己鼓掌：“好！三百年前背得滚瓜烂熟，三百年后倒背如流！晏某这学问，
怕是比当世那些博士都强！”林穆清：“……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搁这儿背《论语》？
”晏无尘回头，一脸无辜：“我不用睡觉啊。晚上无聊，找点乐子。怎么，吵着你了？
”“你说呢？”“那就忍着吧。”晏无尘理直气壮，“我在这儿住了三百年，
从来都是我吵别人，没有别人嫌我的道理。你要是不乐意，可以搬走。”林穆清深吸一口气。
他关上房门，回到书桌前，
看着桌上摊开的原料——楮树皮、纸药、还有一些从老家带来的草药。忽然有了主意。
他找出针线，拿楮树皮扎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又裁了一张自己造的古纸，
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上五个字：“晏无尘闭嘴”然后把纸条贴在小人胸口，用红线挂在床头。
睡觉。第二天一早，林穆清被一阵幽怨的声音吵醒。“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睁开眼。
晏无尘飘在他床边，两只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作为一个鬼，这很不科学。
整个人整个鬼看起来蔫头耷脑，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林穆清看了一眼床头的小人，
又看了看他：“效果这么好？”“你那个破树皮！”晏无尘指着小人，手指都在抖，
“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压着我？！我一整晚想说话，嘴都张不开！张嘴也没声！
你知道对一个话痨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吗？！”林穆清想了想：“世界安静了？
”晏无尘：“……”他恶狠狠地瞪着林穆清，但瞪了半天，忽然又泄了气，
往床边一瘫：“行吧，你厉害。我认栽。不过你得告诉我，你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林穆清拿起那个小人，在手里转了转：“楮树皮。我造纸的主要原料。这树在古书里记载，
有辟邪安神的作用。我也就是试试，没想到真的有用。”“试试？！”晏无尘声音都劈了，
“你用鬼做实验？！”“你不也没死吗。”林穆清淡定地说，“而且效果挺好，
以后你半夜再背《论语》，我就扎小人。”晏无尘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是真的笑，眉眼弯起来，
那张过于苍白的脸竟然显出几分生动的意味：“有意思。三百年来，头一回有人能治我。
”他飘起来，绕着林穆清转了一圈，重新打量他。“小林同志，我收回昨天的话。你这室友，
我要了。”林穆清：“……”这鬼说话怎么怪怪的。第二章 三百年的老楼接下来几天，
林穆清逐渐摸清了这位室友的脾气。晏无尘，自称前朝秀才。但林穆清后来查了资料，
发现这栋楼是民国时期建的，距今不到一百年。所谓的“三百年”，恐怕是夸张。
但晏无尘坚持自己没吹牛：“我死的时候确实是前朝，但这楼建的时候，我就附上来了。
这地界从前是个书院，我在书院里待过，后来书院拆了，盖了这楼，
我就成了这楼的……怎么说呢，原住民。”“所以你是……地缚灵？”“差不多。
但我不缚在地上，我缚在这楼里。”晏无尘指了指四周，“这楼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我都认得。谁家吵架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半夜偷偷哭——我都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炫耀还是别的什么。林穆清忽然有些好奇：“那你不闷吗？
一直困在这楼里。”晏无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是林穆清头一回见他沉默。
后来林穆清才知道，这栋楼里，住了十几户人家。但所有人都看不见晏无尘——除了他。
“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活人。”晏无尘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你身上那股味儿吧，
让我能显形。”林穆清想，也许是因为他常年和古纸打交道，阳气不如普通人旺盛，
反而能和阴间的东西产生共鸣。但他没说出来。住到第七天，林穆清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楼里的租客，换得特别勤。他搬进来的时候，二楼住着一对年轻情侣。三天后，女生搬走了。
又过了两天，男生也搬走了。新搬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住了两晚，第二天一早急匆匆退租，
连押金都没要。“怎么回事？”林穆清问晏无尘。晏无尘正在客厅里练字——凭空写，
没有纸笔，手指在空中划拉，但林穆清能看见淡淡的墨痕留在空气里，过一会儿才消散。
闻言，他头也不抬：“我这楼，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什么意思？”“有些人，
住着住着就会做噩梦。有些人，半夜能听见唱戏声。有些人，会发现楼梯莫名其妙多了一级。
”晏无尘收了手势，看向他，“但你不是没事吗？”林穆清愣了愣。说起来，
他确实什么怪事都没遇到。睡得比平时还踏实，一夜无梦。“因为你身上那味儿。
”晏无尘飘过来，凑近闻了闻，“你就像个行走的安神香，
靠近你的人包括鬼都觉得舒服。但普通人不这样，他们在这楼里，
容易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什么东西？”晏无尘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的‘老朋友们’。”那晚，林穆清第一次见到了晏无尘口中的“老朋友”。
凌晨三点，他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唱戏声惊醒。是京剧。老生，
唱的是《捉放曹》——“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声音从楼下传来，忽远忽近，
飘忽不定。林穆清披衣起身，推开门。客厅里，晏无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窗外，月光清冷。唱戏声越来越近，林穆清甚至能听见锣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别出去。”晏无尘忽然说，声音很低，和平时的懒散判若两人。“那是什么？
”“是我以前认识的人。”晏无尘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林穆清看不懂，像是怀念，
又像是戒备，“也是和我一样，困在这片地界上的老东西。但它们……没我这么好说话。
”唱戏声忽然停了。然后，林穆清看见——窗外，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准确地说，
是一个穿着戏服的老人，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正仰着头，直直地盯着他们这扇窗。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林穆清下意识后退一步。“别怕。
”晏无尘挡在了他身前——是真的挡，飘起来横在他和窗户之间，“它进不来。
这楼是我的地盘，没有我允许，谁都进不来。”窗外的戏服老人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久到林穆清手心都出了汗。然后它消失了。唱戏声也停了。月光依旧清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晏无尘回过头，看着他，难得认真地说：“小林同志，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什么？”“它们盯上你了。”第三章 老朋友的来意第二天，
晏无尘主动交代了。“我死之前，这个地界是一座书院。我是书院的先生，教蒙童读书识字。
后来书院散了，改成民宅，再后来拆了，盖了这栋楼。”他说，“但那片地界上，
不止我一个死人。”“还有谁？”“当年的戏班。书院旁边有个老戏园子，后来也拆了。
戏班里的人，有几个没走成，困在这地界上。还有个卖糖人的老头，一个剃头匠，
一个算命的……”晏无尘顿了顿，“都是些底层讨生活的。死了也没人收尸，魂魄就散不去，
慢慢成了气候。”林穆清皱眉：“它们想干什么？”“吞了我，吞了这栋楼。
”晏无尘说得很平静，“我是这楼里的‘原住民’，和楼绑在一起三百年。
如果它们能吞了我，就能占据这栋楼，把这里变成它们的地盘。
”“变成它们的地盘……会怎样？”“住在这里的人，都会死。或者，变成它们的‘食物’。
”林穆清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些匆匆搬走的租客，想起了二楼那对年轻情侣。
也许他们不是自己搬走的，而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赶走的。“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晏无尘挑眉：“早说了，你搬走怎么办？”“你……”“三百年了，
好不容易有个活人能陪我说话，能跟我斗嘴，还能用树皮扎小人治我。”晏无尘笑了笑，
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林穆清，我不想你走。”这是晏无尘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林穆清看着眼前这个飘在半空中的鬼，忽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行吧。
”他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它们盯上我了，是因为我住在这儿？”“不全是。
”晏无尘说，“是因为你身上那股味儿。对我们这些老东西来说，
你就是一块行走的唐僧肉——闻着舒服，靠近了更舒服，
要是能吞了你……说不定能增长几百年道行。”林穆清：“……”敢情他不但能安神，
还能滋补？“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不踏出这栋楼，它们就进不来。”晏无尘说，
“这楼是我的地盘，我守了三百年，没那么容易被攻破。”林穆清看向窗外。白天阳光明媚，
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这栋楼，
盯着他。晚上，林穆清做了一个决定。他翻出了自己的工具箱。
工具不多：一把专门切纸的竹刀，几块抄纸用的帘床，一罐自制的纸药，
还有几捆处理好的楮树皮和麻料。晏无尘飘过来，好奇地看：“你这是要干嘛？
”“做点准备。”林穆清头也不抬，“你不是说它们会来吗？万一哪天你守不住了，
我也得有点自保的手段。”“你用纸对付它们？”“不是对付，是……”林穆清想了想，
“是‘承载’。”他拿起一张自己造的古纸，对着灯光看。纸是浅米色的，纤维均匀，
透光看能看见细密的水纹。“纸能承载文字，文字能承载思想，思想能承载愿力。”他说，
“我在老家的时候听老人讲，古法造的纸，尤其是用特定节气的原料、特定时辰抄造的纸，
本身就带着一种‘气’。这种气，可以写经文超度亡魂，也可以封禁邪祟。
”晏无尘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还懂这个？”“我是非遗传承人。”林穆清认真地说，
“不只是会造纸，纸背后的东西，我也得懂。”晏无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林穆清，
你这人，真有意思。”三天后的夜里，动静来了。不是唱戏，是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很急促，像是有急事。林穆清从床上坐起来，
看了一眼床头的小人——小人安稳地挂着，说明晏无尘没有“闭嘴”，还能说话。他推开门。
客厅里，晏无尘站在门后，脸色严肃。“谁？”林穆清问。“不是人。”晏无尘说，
“是那个剃头匠。”敲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促。伴随着敲门声的，
是一个沙哑的老头声音：“开门……开门……让我进去……外面冷……”林穆清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看出去。楼道里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人，手里提着一把旧式的剃头刀，
刀锋在楼道灯下闪着寒光。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是一团黑，没有眼白。
像是感应到林穆清在看他，老人猛地抬起头，对着猫眼的方向咧嘴一笑。笑容里，
嘴里是空的——没有舌头。林穆清后退一步。“它进不来。”晏无尘说，“我守着的门，
它进不来。”“那它为什么还要敲？”“想吓你。吓到你，你就有可能自己开门。
只要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它就能进来。”林穆清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那扇老旧的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