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民政局门口,她从我哥车里下来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辆事故车校正前杠。
铁皮被我砸得哐哐响,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我妈在那头吼,背景里全是风声和骂声。
“周彻,你马上来一趟民政局。”我把扳手往地上一丢,声音也冷下来,“你们离婚,
叫我去干什么。”那头停了一下。然后我妈压低嗓子,像怕人听见,又像故意说给我听。
“不是我,是你哥。林晚今天跟你哥办离婚。”我的手指一下收紧。扳手滚到脚边,
碰了我一下,我都没觉得疼。“你哥喝多了,车也开不了。你去把人接回来,
别让她在外头丢我们周家的脸。”我盯着升降机上的车,眼前却只剩下另一个画面。六年前,
老纺织厂大院拆迁公示刚贴出来,林晚站在我家门口,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件浅蓝色衬衫,
对我说:“周彻,我们算了吧。”我当时还以为她是闹脾气。
我把兜里那枚攒了半年才买得起的戒指盒捏出一道白印,问她为什么。她没接我手里的戒指。
她只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得很轻,也很狠。“因为我不想再跟着你熬了。”三天后,
她成了我嫂子。新郎是我哥周骁。那年我二十三岁,林晚二十二岁。我们从一条巷子里长大,
从初中开始偷着谈,到她真站上我哥身边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六年的感情,
真的能折成一张薄纸,轻轻一撕就碎了。我没再谈过恋爱。也没再回过老纺织厂大院住。
我把修车店开到南街,离老院子骑车二十分钟,不算太远,刚好够我一年到头找借口不回家。
可我还是去了。下午三点,县民政局门口太阳很白。我停好车,
一眼就看见那辆熟得不能再熟的黑色帕萨特。车门开着,我哥周骁坐在驾驶位抽烟,
脸是肿的,衬衫也皱,像刚跟人狠狠干过一架。而林晚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本离婚证,
没看他,也没看我。她瘦了很多。以前她站在我旁边,肩膀总是平的,背也直,
像风一吹都不晃。现在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袖口空了一截,
手腕细得像我一只手就能圈住。我本来以为自己会骂人。或者至少,会冷笑一声。
可真看到她,我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先看见了我。目光碰上的那一秒,
她眼神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像我只是个路人。我哥把烟掐了,冲我招手,
“来得正好,把她送回去。”我没动。“送哪儿。”“先回老院子。”我盯着他,
“你们离婚,跟我有关系?”周骁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林晚忽然说话了。“算了,
我自己打车。”她声音比记忆里低一些,带着点哑,像最近很久没好好睡过。
她说完就要往路边走,我下意识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左边嘴角有一道很淡的裂口,
被口红压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很浅。但扎得人烦。
“站住。”我这句说得有点冲。她脚步停住,没回头。我走过去,
离她还有半步的时候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消毒水味,夹着一点洗衣液的清味,
还是以前那个牌子。我看着她的侧脸,“你脸怎么回事。”“磕的。”“磕哪儿能磕成手印。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周彻,我今天刚离婚。
”她顿了一下。“你要是来替你哥审我,晚点吧。我现在没力气。”我喉咙堵了一下。
她这人从小就这样。疼狠了,反而不肯吭声。我小时候跟人打架,被玻璃划了手,
血流了一地,我还知道龇牙。她那回从自行车后座摔下来,膝盖缝了四针,护士给她消毒,
她硬是咬着唇一声没哭,回家后躲在楼道口,自己抱着腿抖了半天。我那时就觉得,
她这人骨头太硬。硬得让人心烦。也让人忘不了。“上车。”我把后座车门拉开。她没动。
周骁在车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装什么,周彻都来接了。”林晚终于抬头看向他。
她眼里没什么情绪,可那一眼看得我哥先避开了脸。“离婚证都拿了,
你以后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她说。说完,她弯腰上了车。我关门的时候,掌心都是汗。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开到老纺织厂那条路口,林晚忽然开口:“别送我去你家。
”我握着方向盘,没看她,“那你想去哪儿。”“随便找个旅馆。”“县里旅馆你住得了吗。
”她沉默了。我知道她住不了。这两年县里来来回回就那几家小旅馆,
前台大爷大妈嘴碎得很,谁进去,跟谁进去,住多久,不到第二天整条街都能知道。
尤其是她这种刚从民政局出来的离婚女人。我把车停在南街修车店后院的小平房前。
“先住这儿。”林晚抬头看了眼门口的卷闸门,又看向我,“不方便。”“我店里没女人。
”我顿了顿,声音还是冷的。“也没嫂子。”她嘴唇动了下,没说话。我下车去开门,
钥匙插了两次才插准。门一推开,屋里一股机油味混着太阳晒过的棉被味道扑出来。
地方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窗台上还放着去年冬天我没扔的感冒药。
我把风扇打开,侧身让她进去。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踩响什么。“今晚住这儿,
明天再说。”我说。她嗯了一声。我正想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很低的吸气声。我回头,
就见她扶住桌角,脸白得有点吓人。“怎么了。”“没事。”她刚说完,整个人就往下滑。
我一把托住她胳膊,手碰到她后腰的时候,指尖猛地顿住。隔着薄毛衣,
我摸到一道凸起来的硬痕。不是普通磕碰。像旧伤叠着新伤。林晚睫毛颤了一下,脸偏过去,
轻声说:“周彻,别问。”我盯着她,胸口那股憋了六年的火,忽然换了个烧法。它没小。
只是更闷了。“行。”我把她扶到床边坐下,退开两步。“你不想说,我不问。
”我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刚才扶她的姿势,掌心发烫。外头汽修店的风机轰隆隆地响,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脖颈,第一次觉得,六年前那场背叛,也许根本没结束。
它只是拖到了今天,重新站到了我面前。2 那间小平房里,
还是她最知道我东西放哪儿晚上八点,店里最后一辆车开走,我洗完手,
拎着打包回来的两份炒粉进屋。林晚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头发扎了起来,脸洗干净以后,
那道裂口就更明显了。她换了我放在柜子里的旧T恤,袖子有点长,盖住手腕,
只露出细白的指尖。我脚步顿了顿。那件T恤是我大学没念完那年买的。黑色,
胸口印着一行褪色的英文,我穿了很多年,扔了可惜,不扔也没人碰。没想到她倒是翻得准。
“柜子最下面只有这个是干净的。”她像看出我在想什么,先开了口。“嗯。
”我把炒粉放桌上,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将就吃。”她走过来,没坐,
先把桌角那只空烟灰缸挪到一边,又把我扔得乱七八糟的发票和螺丝盒摞齐,
给两盒炒粉腾了个地方。动作很熟。熟得像她以前在我出租屋里做过无数遍。我忽然有点烦。
“你别动。”她手顿住,“怎么了。”“我这儿不是你家。”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重了。
可我没打算收。六年不见,她一回来,我就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没出息的旧毛病。
只要她抬一下手,皱一下眉,我就会先去猜她冷不冷,疼不疼,饿不饿。这毛病太贱了。
我不想认。林晚把手收回来,轻轻点头,“知道了。”她坐下吃东西,吃得很慢。
我靠在窗边抽烟,看着她低头挑葱花,忽然想起以前高三晚自习放学,我骑车带她去夜市,
她最烦炒粉里放蒜,每次都要拿筷子一点点挑。挑急了,我就说她穷讲究,
她会用胳膊肘撞我一下,嘴上凶,眼里却是笑的。那时我真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从旧巷子走到新楼房,从学生走到夫妻。锅碗瓢盆,吵架和好,最多不过如此。可人一长大,
路就乱了。“周彻。”她忽然叫我。我回神,“干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窗台右边第二个抽屉里以前放创可贴。”我看了她两秒,转身去拉抽屉。还真有。
我去年买的,扔进去后一次没动过。“你用吧。”我把盒子丢桌上。她没拿,只是看着我,
“我不是自己用。”我皱眉。她抬了抬下巴,“你手。”我低头一看,
才发现右手虎口刚才拧扳手的时候蹭破了一块皮,洗了手以后血又冒了出来。我一时没说话。
她伸手把创可贴拿过去,撕开包装,“过来。”我站着没动。“周彻。”她声音还是很轻。
“别让我抬手,腰疼。”这句像针一样扎进来。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她捏着我的手,
很小心地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她指腹还是凉的,碰到我掌心时,我整个手背都绷住了。
“你跟我哥过得不好?”我装作随口。她贴创可贴的动作没停,“你不是看出来了吗。
”“为什么离。”“过不下去。”“你当年不是挺能过的吗。”她终于抬眼。眼神不躲,
也不软。“周彻,你想问的不是这个。”我喉结滚了一下。是。我真正想问的,
是六年前你为什么能那么狠。为什么明明前一天晚上你还坐在我后座上抱着我的腰,
说等拆迁款下来,我们先不买大房子,买个小两居也行,厨房一定要朝南,
窗台上放薄荷和葱。为什么第二天,你就站到我哥那边去了。我把手抽回来,冷笑了一声,
“行,那你说说,我最想问什么。”她看着我,很久才开口。“你最想问的,
是我当年到底有没有爱过你。”屋里一下静了。外面的修车店已经锁门,
后巷偶尔有电瓶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哗一声,又远了。我鼻腔里都是烟味。
可我还是觉得胸口发空。“那你回答。”我盯着她。她低下头,把剩下半盒炒粉推到一边,
“爱过。”她说。“现在我也不否认。”我笑了,气得笑。“爱过,然后转头嫁给我哥。
林晚,你这话说出来,不觉得自己挺脏的吗。”她脸白了一下。我知道这话狠。
可我压了六年。我忍不住。她没跟我吵。也没像我想的那样摔门走人。
她只是抬手摸了下嘴角那道裂口,低声说:“你说得没错。”“我当年确实脏。
”这一下轮到我愣住了。我准备好的那些刺人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林晚坐直一点,
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你要是想听,我可以说。”“但今天我说不完。”“不是吊着你,
是我现在真的撑不住。”她说着,手按住小腹,额角出了层细汗。我眉头一拧,
“你胃怎么了。”“离婚前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今天早上又空腹。”“有药?”“包里。
”我把她包拎过来,拉链一开,最上面是一份离婚协议,
下面压着药盒、胃镜报告、还有一张房屋分割协议复印件。我本来没打算看。
可“房屋分割”四个字一跳出来,我还是看见了。协议上写着,
老纺织厂二号楼三单元402,也就是我家那套准备等安置的新房,林晚名下有一半权益。
我呼吸一下变沉。她注意到我的眼神,伸手想把那张纸压回去。“这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把纸抽出来,盯着她,“离婚了还惦记我家的房子,林晚,你是真会算。
”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解释,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我没想要你家的,是我该得的。
”我胸口那股火彻底被点着了。“该得的?”“你嫁进周家六年,图的就是这个?
”“你跟我哥睡,跟我妈一家人演戏,到头来还要把手伸到这套房上?”我越说越难听。
林晚听着,脸一点点白下去。可她还是坐得直,没躲,也没哭。等我说完,
她才轻声说:“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没办法。”这句一下把我噎住了。她抬头看着我,
眼里很疲惫。“周彻,我今天不想跟你吵。”“你愿意让我住一晚,我记着。明天我就走。
”她说完,拿过药盒,自己倒水吞了两粒。我盯着她发白的手指,
忽然又看见她无名指根部一圈浅白的印。戒指摘了。痕还在。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乱,
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恨她,还是恨我自己居然还会盯着这种细节不放。我转身要出去,
手刚摸到门把,林晚在身后叫住我。“周彻。”我没回头。她停了很久,
才说:“你哥外面有人,不是一天两天。”“我不是因为他出轨才离婚。
”“我是因为再不离,我可能真会死在你们周家。”我手上的力道一下紧了。
门把都硌得发疼。我到底还是回了头。她坐在床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脸很白,
可那双眼睛安静得可怕。我忽然知道,她今天不是回来翻旧账的。她是拼着半条命,
从那段婚姻里逃出来的。3 她拿走的不是房子,是我六年都咽不下去的那口气第二天一早,
我还没开店,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她开口就问:“林晚是不是在你那儿。
”“是。”“让她回来。”“回来干什么。”“谈房子。”我笑了一声,“你倒是直接。
”我妈在那头也不装了,声音一下尖起来,“本来就该谈。她都跟周骁离了,
还占着咱家的安置房名额算怎么回事?”“当初那婚是她自己愿意结的,
现在想拿了离婚证就分房,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听得心口发闷。我知道她偏周骁。
从小就偏。小时候家里只有一个新书包,先给我哥。我背旧的。冬天一锅排骨,
我哥碗里有肉,我碗里有汤。后来我长大点,学会自己挣钱,学会少张嘴。
她偏得更理直气壮,因为我“不用操心”。可我还是低估了她。为了那套房子,
她连装都懒得装。“妈。”我靠在门口,看着屋里正在叠被子的林晚,
“你当年是不是早就知道,安置房会落到她名下。”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妈骂我,
“你跟谁站一边呢?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周彻,你别忘了,她以前怎么甩你的。
现在看你哥这边捞不到了,又想回头找你,你也不嫌脏。”我眼神一下冷下去。
“你少拿这话激我。”“我就是问你,当年那婚,到底是谁先提的。”我妈不说了。
她越不说,我心里越沉。半晌,她才含糊其辞地扔下一句:“你哥那时候工作不稳,
又赶上拆迁卡日期,家里总得有个人把这个家顶起来。”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所以你就把我女朋友送过去?”“什么叫送?”我妈声音拔高,“她爸当年脑出血住院,
家里穷得裤兜都翻烂了,是你哥拿钱帮了她。她自己点头嫁的,谁逼她了?
”我指节一寸寸收紧。“她爸住院?”“你不知道?”我妈也愣了一下,很快又改口,
“反正这事过去了,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现在让她过来,把分割协议带上,
趁街道的人还没正式登记,把名字改回去。”我没应。“周彻?”“我挂了。
”“你敢挂——”我直接掐断。屋里安静得很。林晚已经把床单叠整齐了,
连我扔在椅子上的工装外套都顺手搭好了。她站在窗边,明显把刚才的话都听了进去,
却没往我这边看。我走进去,盯着她后背,“你爸当年住院,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她肩膀僵了一下。“说了有用吗。”“有没有用是我的事。”“可那时候你拿不出来。
”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一下把我钉住了。“周彻,那时候你手里一共只有八万七,
还是你白天在汽修厂、晚上跑代驾,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你想用那笔钱跟我结婚。
”“可我爸进手术室那天,医生开口就是二十万押金。”她说完,看着我。
我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我从来没跟她细说过我攒了多少钱。可她记得这么准。
“所以你就去找周骁了?”“不是我找他。”她眼睫垂下去,嗓音发涩,“是你妈先找的我。
”风扇在头顶转,咯吱咯吱响。我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跟你说什么。”“她说,
拆迁截止登记前,周家必须让长子结婚,才能多拿一套安置指标。只要我点头进门,
你哥会先拿二十万给我爸做手术,以后房子下来,再想办法补偿我。”“她还说,你太犟,
知道以后一定会闹,会毁了全家。”林晚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红。
“她让我别拖你。”“说你这辈子本来就够难了,别再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我站在原地,
半天没动。我脑子里很乱。乱得像有人把我压了很多年的旧墙一脚踹开,砖头石灰全砸下来。
我一直以为,是林晚嫌我穷,嫌我慢,嫌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甚至在最恨她的时候想过,
行,她贱,她认钱,我认。至少这样我能把那份感情恨得清清楚楚。可现在她告诉我,
不全是。“那你就答应了?”我嗓子发干。林晚扯了下嘴角,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周彻,
我爸那天已经送进抢救室了。”“医生叫我去缴费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三千六。
”“我妈在走廊哭到站不住,我舅舅躲着不接电话。那种时候,你让我怎么选?”我没说话。
我也说不出话。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可你恨我,也没恨错。
”“因为最后点头的人是我。”“不是你妈,也不是你哥,是我自己。”这句话像钝刀子。
不快。但割得人更疼。我想起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脸白得像张纸,
跟我说不想再跟着我熬了。那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怕。怕穷,怕病,怕她爸死,
怕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托不起一个家。她不是没爱过我。她只是最后没选我。
我忽然觉得胸口空得厉害。比六年前她转身那一刻还空。“那安置房呢。”我盯着她。
“你离婚了,还要那一半,是因为当年那二十万?”林晚沉默了一会,点头。“也不全是。
”“这六年我给你哥还过债,给你妈垫过医药费,家里一应开销,大半是我在撑。
”“你哥在外头欠的那些窟窿,很多是我拿工资堵的。”“那套房子,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
”她说得很平。没有诉苦,也没有邀功。我却听得胃里发紧。她以前最怕欠人。
高中那会儿我给她买瓶汽水,她都要在作业本里夹两块钱还我。
现在她能把“后路”两个字说得这么轻,说明她真被逼到过绝路。“你哥打你,家里知道?
”她抬了下眼,“知道。”我呼吸一沉。“你妈见过。”“有一次我胳膊脱臼,
是她陪我去接的骨。”她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她让我忍,说男人在外头压力大,
回家发发脾气正常。”我一下转过身,把桌上的烟盒砸进垃圾桶里。塑料桶被砸得一歪,
里面的矿泉水瓶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我脑子里全是我妈平时那副样子。
逢人就说林晚命好,嫁进周家享福。说她不会生孩子也没关系,女人会过日子就行。
说周骁性子急,但心不坏。原来那些所谓的“心不坏”,是打在别人身上的。而这个别人,
偏偏是林晚。我捏了捏眉心,嗓子发涩,“你爸后来怎么样了。”“活下来了。
”“去年走的。”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临走前一直以为我过得挺好。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只剩下风扇的噪音。过了一会儿,
我听见自己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先把离婚后该分的分清。”“然后呢。
”“找房子,换工作,离开这片。”“去哪儿。”“还没想好。”她回答得很慢。我看着她,
心里那口堵了六年的气,忽然没法再按原来的路数往外撒了。我还是恨她。可恨里面,
又混进了别的东西。沉,闷,压得人胸口发疼。我转身去开冰箱,拿了瓶冰水灌下去,
才压住那点翻涌。“今天别走了。”我背对着她说。“我妈现在一门心思盯着房子,
你出去就是送上门。”林晚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我把空瓶捏瘪,
扔进桶里,回头看她。她站在窗边,肩背还是薄的,脸色还是差,可人没昨天那么绷了。
像终于有人信她两分。我心口又是一紧。六年前我要是肯多问一句,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按死了。有些路已经走歪了。不是一句“如果”就能抹平。
4 我哥堵在店门口,说她这辈子就是个祸害中午十二点,我刚把一辆面包车送走,
周骁就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还跟着我妈。两个人站在我店门口,一个黑着脸,
一个叉着腰,活像来抓奸。南街正是吃饭点,隔壁卖轮胎的老吴先探出头,
斜对面洗车房那两个学徒也不刷车了,围着水枪往这边看。我最烦家里人把事闹到店里。
“有话进来说。”我把卷闸门往下拉了一半。周骁一把顶住,“少装。林晚呢?
”“跟你有关系?”“她是我前妻。”“前妻还来找?”我看着他嘴角那块没消的淤青,
语气淡淡的,“舍不得啊。”周骁脸一沉,抬手就想推我。我比他快,先一步攥住他手腕。
我们兄弟俩从小就不对付。他仗着是老大,总觉得家里什么都该先紧着他。我小时候不服,
被他摁在院子里狠狠干过好几回。后来我长高了,也有劲了,他就不太敢明着动手,
只会阴着来。可这几年他喝酒、熬夜、应酬,把身子掏得差不多了。真要比力气,
他未必压得住我。“把手放规矩点。”我说。我妈一看不对,赶紧扑上来掰我,“周彻!
你疯了?那是你哥!”“他打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他是我哥。”我这句一出来,
她脸色瞬间变了。周骁也眯起眼,“她跟你说的?”我松开他,甩了甩手腕,“不然呢。
”“她倒是会装可怜。”周骁冷笑,“你别忘了,她当年为了二十万能嫁给我,
今天就能为了半套房勾着你。”门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林晚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扎好,脸还是白,但人站得很直。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下更多了。我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她前面。这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
我自己都怔了一下。周骁显然也看见了,眼神一下阴下来。“周彻,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盯着他,“你嘴放干净点。”“我说错了?”他朝林晚抬抬下巴,
“当年她要是多爱你一点,会爬我床?”我脑子嗡地一声。林晚脸色瞬间更白,
手指却攥得很紧。我这次没忍。一拳砸过去的时候,旁边有人啊了一声。
周骁被我打得往后一踉跄,撞上门口那辆待修的摩托,车把哐当一响,后视镜都歪了。
“周彻!”我妈尖叫。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背,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再说一遍。
”周骁捂着嘴角,吐出一口血沫,眼神狠下来,“行,你护着她是吧。”“那你知不知道,
她当年拿走的不只是老子那二十万,还有你存折里的钱。”我一愣。林晚也猛地抬头。
“你放什么屁。”“我放屁?”周骁笑得阴,“你自己想想,六年前你是不是少了三万八。
你不是一直以为自己喝多了把存折弄丢了吗?”我背脊一僵。六年前,我确实丢过一笔钱。
那是我准备添进婚房首付里的,三万八,不多,可对那时的我来说是割肉。
存折丢的时候我找疯了,后来只以为自己粗心,酒后不知道落哪儿了,还把自己骂了一个月。
我一点点转头,看向林晚。她眼里先是错愕,接着慢慢皱起眉。“我没拿过。
”“你说没拿就没拿?”周骁笑得更难看,“那存折丢的前一天,你不是还去过老宅?
”“周彻,你要不要想想,除了她,还有谁知道你把钱塞在枕套夹层里?
”我太阳穴跳得厉害。那地方,确实只有林晚知道。
因为是她当初嫌我把钱压床板底下不安全,亲手给我塞进去的。店门口的风一下变得很热。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们三个身上。林晚没急着辩解。她只盯着周骁,像在一点点回想什么。
“那天我去老宅,是你妈叫我去的。”她突然开口。“她说你喝醉了,让我去看看你。
”我妈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林晚没理她,继续看着周骁,“我进门的时候,你也在。
”“你让我帮你把周彻抬上床,说他吐了一地。”“后来你让我去厨房烧热水,
我只离开了几分钟。”她说到这儿,终于看向我。“周彻,那天我根本没碰你房间的东西。
”我喉咙发紧。我当然记不清了。那晚我跟客户喝大了,后面怎么回去的,谁送的,
我全忘了。可我记得第二天醒来,屋里确实有人收拾过,地上的呕吐物没了,
床边还放着一杯温水。我一直以为是我妈。现在想来,她根本没那个耐心。“说完了?
”周骁靠在车上,擦了下嘴角,“说完就把协议拿出来。林晚,我告诉你,
那套房你一平方都别想要。”“凭什么。”林晚声音不大,却很稳。“凭六年里你输光的钱,
是我替你堵的。凭你打我的时候,是我忍着。凭你妈拿着我的工资卡给你还债的时候,
没问过我同不同意。”“你们周家要脸,就别在街上跟我吵这个。”我妈彻底炸了。
她冲上去就想扯林晚头发,被我一把挡开。“妈。”我声音发沉,“你够了。
”她像不认识我一样瞪着我。“你为了她跟我动手?”“我没跟你动手。”“那你让开!
”“今天有我在,你碰不了她。”这话说完,连我自己都静了一下。林晚站在我身后,
很久没出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离我很近。轻,却发紧。我妈气得手都在抖,
指着我鼻子骂,“你真是被她勾了魂!她当年能甩你一次,以后就能甩你第二次!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那也是我的事。”“你们不是最会算吗。
”“这次别算到我头上。”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下来。我妈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脸涨得通红。她还想说什么,周骁忽然拽了她一把。他看着我,眼神阴沉得吓人。“行,
周彻。”“你今天护她,别后悔。”他说完,拉着我妈就走。我站在门口没动,
直到两个人拐出街角,后背那股紧绷才慢慢松下来。风一吹,手背关节火辣辣地疼。
林晚在身后低声说:“你不该动手。”我回头看她,“那你该挨打?”她顿了一下,没接。
我把卷闸门拉到底,挡住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店里一下暗了半截。
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白亮的光,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声音轻得像叹气。
“周彻。”“嗯。”“你刚刚站过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我心口猛地一跳。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却没掉眼泪。“六年前,要是你也能这样站过来一次就好了。
”我喉咙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得对。那年我只顾着被背叛的痛和羞耻,
顾着砸东西,顾着把自己弄得像个笑话。我没追问,也没回头。
我连她为什么哭着嫁人都没弄明白。5 她第一次承认,
当年她也不是被逼到一点私心都没有晚上我没让林晚回平房。周骁走的时候那眼神太狠,
我怕他半夜发酒疯来堵门。我把卷闸门锁了,带她去了后面那套临时住的老屋。
房子是我前年租的,原本想等以后生意稳点,把南街店面旁边买下来,结果忙着忙着,
一住就是两年。两室一厅,东西不多,就是烟味重。林晚进门先把窗全开了。风灌进来,
卷着外头夜市的辣椒香和烧烤味,倒把屋里那股闷气吹散了点。“冰箱里有菜。
”我脱了工装,随手扔沙发上,“饿了自己弄。”她往厨房看了眼,“你平时都这么对付?
”“一个人,差不多得了。”“难怪胃不好。”我一愣,“你怎么知道。”她拉开冰箱,
没回头,“你以前一熬夜就胃疼,现在烟比以前还重,脸色也没多好。”我站在原地,
没接话。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我太久没碰过了。六年来,我习惯了一个人吃,
一个人睡,一个人把活干完,把钱算清,把坏情绪压住。没人会问我疼不疼,
也没人会看我脸色。她一回来,好像我那些早就长了茧的地方,又被轻轻碰开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我去卫生间冲了把脸,再出来时,厨房已经响起了切菜声。她动作不快,
但稳。我靠在门边看她,忽然想起以前我们最穷的时候,也这样。她在出租屋里煮面,
我蹲在一边修她坏掉的吹风机。窗外有人吵架,锅里咕嘟响,
她转头骂我一句“你别把螺丝拧我锅边上”,我就笑。那时候真好。好得让我现在想起来,
都觉得胸口发酸。半小时后,两碗番茄鸡蛋面端上桌。我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
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我,“太淡了?”“没有。”我咽下去,喉结滚了滚。
“是以前那个味。”她没说话,低头吃面。我却忽然没了胃口。“林晚。”“嗯。
”“我想知道的,不只是我妈找过你。”她握筷子的手停住了。我盯着她,“你今天说,
你没全错。那你错在哪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面上的热气都一点点散了。“我错在,
我当年不光是为了救我爸。”她终于开口。“我也是真的怕穷。”我胸口轻轻一震。
她抬眼看我,眼里没有回避。“周彻,这句话我以前不敢说。因为一说出来,
好像我所有的难处都不值钱了。”“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求生和虚荣,本来就可能一起长出来。”风从窗户吹进来,
把她额前那点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嗓音发哑。“我爸进抢救室那天,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听见护士催第二遍的时候,我脑子里除了那二十万,
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我想,要是我真嫁进周家,拆迁房下来,
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跟你一起租那间会漏水的房子。
”“是不是冬天不用再裹着被子吃泡面。”“是不是你就不用白天修车,晚上再去接醉鬼,
累得在楼道里都能睡着。”她说到这儿,眼圈终于红了。“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救命,
是换命。”“我拿我们两个的命,去换了我家的命。”我指尖有点发麻。她这段话,
比任何一盆脏水都更让我难受。因为它是真的。不是单纯的高尚,也不是单纯的背叛。
就是一个被穷日子压弯腰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候,选了看起来更稳的一条路。可那条路,
偏偏碾碎了我。“那你为什么不说。”我声音很低。“哪怕你跟我说一句,
我也不会像个傻子一样,最后从别人嘴里知道你要嫁我哥。”林晚攥紧了筷子。
“因为你那时候一定会拦。”“你会砸周家的门,会跟你妈翻脸,会把那八万七全拿出来,
甚至去借高利。”“然后呢?”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然后你爸那会儿刚走,
你妈身体又不好,你哥一摊烂账,全压到你一个人身上。你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我以后怎么活?”我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太了解我了。
了解到连我会怎么疯,都猜得出来。“所以你就替我做主了?”我喉咙发紧。“林晚,
你凭什么。”“我没资格。”她哭着点头。“所以我遭报应了。”这一句像猛地砸过来。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细细的旧伤,突然一下没了继续逼问的力气。
我一直想要一个答案。可真正听见答案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答案不一定能让人轻松。
它甚至会让过去更沉。“你后悔过吗。”她抹了下眼泪,没躲。“嫁给你哥那天就后悔了。
”“他喝醉,在婚房里砸了我送给他的热水壶,说我这张脸原本就不是给他笑的。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可能完了。”我手里的筷子被我捏得咯吱一响。
她却像没看见,继续说。“可那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我爸刚做完手术,
我妈天天劝我忍,说都走到这一步了。你又搬出了老院子,连店都换了地方。
”“我去南街找过你一次。”我抬头。“什么时候。”“你店刚开业那个月。”“那天下雨,
我站在路对面看了你半个小时。你在门口搬轮胎,手上全是泥,抬头跟客人笑的时候,
跟以前没两样。”她声音抖了一下。“我本来想过去。”“可你看见我哥的车从巷口过去,
脸一下就沉了。我就没敢。”我盯着她,心口闷得厉害。
那个月我确实看见过一个站在雨里的女人。她打着黑伞,没靠近,只远远站着。
我那时忙得像条狗,以为自己看错了。原来不是。“后来我就想,算了。”她低下头,
“都是我自己选的。”这顿面最后谁都没吃完。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手刚放到水龙头下,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敲门声。一下一下,不急。我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是我妈。
她一个人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脸色罕见地不那么凶。我没立刻开。她又敲了两下,
声音压着,“周彻,妈跟你说两句。”我把门拉开一条缝。“有话说。”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显然知道林晚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出来。”“就在这儿说。”她咬了咬牙,
最后还是低声开口:“房子的事,你别插手。”“林晚已经不是周家人了,那套房落她名下,
以后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我靠着门框,平静地看她,“你是怕邻居看,
还是怕周骁少分一半。”她脸色僵了一下。“妈是为这个家。”“可这个家什么时候为过我。
”我问。她愣住了。我很少这么直白地顶她。准确地说,从我爸死后,
我就学会了不再对家里抱期望。她偏心,我知道。我哥混账,我也知道。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离远一点,少伸手,少失望。可今天不一样。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点软话,
最后却还是绕回老路。“你哥再不好,也是你亲哥。”“林晚一个外人,值得你这样?
”我听得心里发凉。“她在你们家熬了六年,给你儿子还债,替你们扛打的时候,
你怎么不说她是外人。”“现在你们把人用完了,想一脚踢开,又记得她是外人了。
”我妈一下红了眼。不是委屈。是恼羞成怒。“你就这么恨我?”“我不恨你。”我看着她,
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第一次觉得,你真脏。”门外一下安静了。她手里的苹果袋晃了晃,
塑料袋蹭出细碎的声响。我没再看她,直接把门关上。关门那一刻,我后背微微发麻。
可奇怪的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像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我亲手掀开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