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苗第一章 夜盗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被狗叫声吵醒。不是一声两声,是全村狗都在叫,
此起彼伏,跟炸了锅似的。我睁开眼,躺在看护房的小床上,没动。窗户没关严,
夜风把声音送进来——除了狗叫,还有脚步声,杂沓的,急促的,踩在田埂上的那种闷响。
不止一个人。是很多。我侧过身,把枕边的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我笑了。
比我预想的还早了半个小时。看护房离大棚只有五十米。窗户正对着那片白色的塑料棚,
今晚月亮大,照得地里亮堂堂的。我能看见大棚的入口处有人在钻进去,
一个、两个、三个……黑影子从村子方向摸过来,越来越多,很快就数不清了。
他们扛着麻袋,拿着镰刀,弯着腰,动作麻利,没有一个人说话。熟练工。二十亩地,
七八万株苗,够他们忙活一阵了。我坐起身,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月光底下,
有个老头正指挥着人往里钻。他站在大棚门口,佝偻着腰,手一挥一挥的,
压低声音催促:“快点快点,天亮前搬完!”我认识他。姓刘,今年七十三,王家村的。
五年前那个晚上,就是他推的我爸。我爸摔进排水沟的时候,他站在沟边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后来在法庭上,他说自己没推,是我爸自己没站稳。法官问他,
你当时在现场干什么?他说,我遛弯,路过。法官又问,你遛弯带麻袋干什么?他说,
准备挖点野菜。法官把草莓的照片举起来给他看,他就开始捂着胸口喊难受,
说自己有心脏病,不能受刺激。法警过来扶他,他往地上一坐,哎哟哎哟叫唤起来。
后来他被家属搀走了。我爸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他在家吃了三个月降压药,
据说血压一直没下来过。我爸死的那天,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在灵堂里跪着,有人告诉我,
刘家村那边放鞭炮呢,他家孙子结婚,热闹得很。我没哭。我把那天的日子记在心里,
一笔一划,刻得清清楚楚。现在,他又来了。又带着人,扛着麻袋,来偷我家的东西。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影钻进大棚,看着手电筒的光在里面晃来晃去,
看着一麻袋一麻袋的菜苗被扛出来,堆在地头。我看得很仔细。然后我转身,走到桌子边,
拿起那个高音喇叭的话筒。大棚外面,我早就架好的喇叭亮了灯,绿灯一闪一闪。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别摘了——”声音在夜风里炸开,传出去老远。
大棚里瞬间安静了一秒。“棚里的苗是农业大学的剧毒育种实验苗!不能吃!
碰了都要立刻洗手!”安静。然后,一阵哄笑从大棚里传出来。“哈哈哈,这丫头片子,
吓唬谁呢!”“就是,有毒?有毒她种啥?”“甭理甭理,接着摘!
”我看见大棚里的人影晃了晃,又继续动起来,比刚才还快。有人开始往外扛麻袋,
边走边嘟囔:“这苗长得真好,叶子又肥又嫩,明天中午炒一盘尝尝。
”我又喊了一遍:“我说真的!这是蓖麻杂交苗!高浓度生物碱!三颗籽就能毒死人!
叶子里的毒素高温都分解不了!”没人理我。有人从大棚里探出头来,
冲我这边啐了一口:“小丫头片子,跟你爹一个德行,就会吓唬人!”是那个姓刘的老头。
他站在大棚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菜苗,绿油油的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光。
他把菜苗举起来晃了晃,冲身后的人喊:“都听见了没?她说有毒!哈哈哈!
有毒她还种这么多?她傻啊?”又是一阵哄笑。有人接茬:“就是就是,赶紧摘,
天亮前摘完,别让她报了警!”“报警?”另一个声音怪笑着,“报啥警?咱就是遛弯的,
遛弯看见地里长草,顺手拔两根,犯啥法?”“对对对,遛弯的,哈哈哈!”笑声更大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月光很亮,我能看清那些人的脸。有老的,有少的,有男,有女。
有当年在法庭上哭天抢地的,有指着我们骂“不得好死”的,有对着法官装晕倒的,
有赔偿款一分没给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大概是这几年新搬来的,或者长大了的。
他们都在笑。笑我傻,笑我蠢,笑我跟我爸一样没用。我把话筒放下。转身,在床边坐下。
看护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相框,一张纸。
相框里是我爸和我妈的合影。我爸搂着我妈的肩,我妈靠在我爸身上,
两个人站在刚建好的草莓大棚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那年四十七,头发还黑着,
腰板挺得直直的。他说:“等这季草莓卖了,咱换个大棚,种点别的,种那种贵的,
日本进口的,一斤能卖五十块那种。”我妈笑他:“做梦呢你。”他也笑:“做梦咋了?
梦做着做着就成真的了。”后来他的梦没成真。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腰椎以下动不了,
大小便都要人伺候。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让我妈进,有一次自己挪到地上,
躺了两个小时才被人发现。他开始吃药,一把一把地吃。止痛的、安眠的、抗抑郁的。
我妈把他的药藏起来,他就发火,摔东西,骂人。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妈出去买饺子皮,
前后不到半小时。回来的时候,他躺在院子里,嘴角挂着白沫,旁边倒着一个空瓶子。
敌敌畏。我妈说,她进门的时候,他的身子还有一点热。后来我妈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视网膜脱落加青光眼,医生说拖太久了,没救了。我把相框放回桌上。拿起那张纸。
是农大开的证明,红头文件,公章齐全。
上面写着:兹有孙晓燕同志承担蓖麻杂交育种实验项目,
实验材料蓖麻杂交苗含高浓度生物碱,有剧毒,严禁食用。
如发生实验材料丢失、被盗等情况,请立即联系当地警方及校方处理。
公章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我师兄的。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窗外,那些人还在摘。
声音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快。有人在争抢同一垄苗,吵起来;有人嫌镰刀不好使,
骂骂咧咧;有人扛着麻袋往外走,路过地头还不忘踹一脚旁边的塑料膜。“快点快点!
天快亮了!”“哎呀我腰疼,你先搬,我歇会儿。”“这些苗真不错,回去喂猪,
猪肯定爱吃。”“喂啥猪,我看这叶子嫩得很,明天炒一盘尝尝。”“对对对,我也炒一盘,
看这丫头还吓唬人不!”笑声。笑声。笑声。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我爸站在大棚里,手里托着一颗刚摘的草莓,红艳艳的,上面还挂着水珠,他举着给我看,
说:“闺女,你看这草莓,长得俊不俊?”我妈坐在灶台前,给我爸炖鸡汤,
说:“他这段时间累坏了,得补补。”孙磊蹲在地头,跟我爸说:“叔,你教我种草莓呗,
我也想学。”还有那个姓刘的老头,在法庭上,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喊难受,
被他儿子搀出去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愧疚,
不是害怕。是得意。是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得意。我把眼睛睁开。窗外,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那些人还在摘。一麻袋一麻袋的菜苗被扛出大棚,
堆在地头,越来越多,像一座小山。有人开始往村子里搬,两个人抬一袋,吭哧吭哧地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那些人的说话声。
“这一趟搬完还有多少?”“多着呢,那丫头种了二十亩,这才摘了三分之一。
”“那赶紧的,天亮前再来一趟。”“走走走。”我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我转身,
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师兄,是我。”我说,
“实验材料被盗了,二十亩,全部。明天麻烦你帮我报一下农大,走正规程序,该报警报警,
该发函发函。”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确定?”“我确定。
”“那些人……”“我知道。”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天快亮了。第二章 那些人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大棚门口。
二十亩地,被薅得干干净净。地上全是脚印,踩得乱七八糟的,塑料膜被划了好几个大口子,
风一吹,呼啦啦响。菜苗没了,根也没了,连地都被翻了一遍,像是被猪拱过。
孙磊气喘吁吁跑过来,脸都白了:“姐!我……我昨晚——”“没事。”我打断他。
“怎么能没事!”他急得团团转,“这、这得多少钱啊!我报警,
我现在就报警——”“不用。”他愣住,手停在口袋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姐,”他的声音有点涩,“这些苗……真有毒吗?”“真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远处传来几声鸡叫,王家村的炊烟升起来了。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喂鸡,有人在巷子里喊孩子吃早饭。很平常的一个早晨。“姐,”孙磊的声音很轻,
“他们……会怎么样?”我想了想,说:“三颗蓖麻籽就能要人命。叶子毒性弱一些,
但吃多了也够呛。”他愣愣地看着我。“我昨晚喊了一晚上,”我说,“喊了十几遍,
让他们别摘,说有毒,说不能吃。你听见了吗?”他点点头:“听见了。
”“那他们听见了吗?”他不说话了。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姐,
你……你去哪儿?”“回去睡觉。”我没回头,“昨晚没睡好。”中午十一点半,
第一通电话打进来。我那时候刚睡醒,正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归属地是本地的。我接起来。“喂?是孙晓燕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带着怒气,
“我是王家村的,我姓周!我妈今天中午吃了你家大棚里的菜,现在上吐下泻,快不行了!
你那些菜到底有没有毒!”我说:“有。”那边愣了一下,
然后声音更急了:“有毒你怎么不种牌子!不立警示牌!”“我立了。
大棚外面立着三块大牌子,‘实验材料,剧毒勿食’,红底白字,一米多高,你们没看见?
”那边沉默了。“你们进大棚的时候,没看见?
”他支支吾吾:“那……那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妈现在在镇医院洗胃呢!医生说要是不行就送县里!你赶紧过来!
”“我过去干什么?”“你过来看看!你种的菜把我妈害成这样,你不得负责?
”“我昨晚喊了一晚上,让她们别摘。你妈听见了吗?”他噎住。“我用大喇叭喊的,
喊了十几遍。你们村离大棚不到五百米,应该能听见吧?
”“那、那谁知道你在喊什么……”“你妈知道。她在里面摘菜,我喊别摘,有毒,
她听见了,还骂我。”那边不说话了。我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软下来,
带着点哀求的意思:“姑娘,不管怎么说,我妈现在人在医院呢,你快不行了,你就来看看,
行不行?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你心里过得去吗?”我想了想,说:“过得去。
”电话那边啪地挂了。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阳光很烈,照在大棚上,白晃晃的一片。
手机又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孙晓燕吗?我是王家村的,我姓刘!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急,“我家老头子昨晚从你地里拔了些菜回来,中午炒了一盘,
现在人也倒了!你快过来看看!”“刘?”我问,“刘建国?”“对对对,就是他!你认识?
”我说:“认识。”五年前推我爸的那个老头,就叫刘建国。“他现在怎么样了?”“吐啊,
上吐下泻,脸都白了!快送县医院了!你赶紧过来!”“我过去干什么?”“你过来看看啊!
他吃了你的菜成这样,你不得负责?”“我昨晚喊了,不让摘。”“喊什么喊,
大晚上的谁听得见!”“你们家离大棚不到一里地,大喇叭的声音,听得见。”她噎了一下,
然后声音更尖了:“你个小丫头,怎么这么狠心!我家老头子七十多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你……”“他推我爸的时候,我爸四十七。”那边安静了。
“我爸在排水沟里躺着的时候,他站在边上看了,然后走了。我爸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他在家吃了三个月降压药,血压一直没下来过。我爸死的那天,腊月二十三,他家孙子结婚,
放鞭炮,热闹得很。”我顿了顿,问:“他孙子今年多大了?该上小学了吧?
”电话那边啪地挂了。我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个接一个。
姓王的、姓李的、姓张的、姓赵的……“我奶奶吃了你的菜,现在在医院!
”“我姑妈吃了你的菜,现在在洗胃!
”“我妈、我爸、我婶子、我二大爷……”我一个个接,一个个听,一个个挂。
最后一个电话,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六十二……她、她就是嘴馋……你、你能不能来看看……求你了……”我问:“你妈叫什么?
”“周、周桂芳。”我想了想,记得这个名字。五年前偷草莓的人里有她,法庭上站在后排,
一直低着头,没吭声。判了赔二百,后来听说她家穷,拿不出来,就没给。“她吃过苗了?
”“吃、吃了……中午炒了一盘……她一个人吃了大半……说、说好吃……”“现在人呢?
“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说毒素太高……让、让家属有心理准备……”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一直在哭。
们不对……我知道……可我妈她……她就是嘴馋……她没坏心……她、她……”“她没坏心。
”我重复了一遍。“真的!她就是穷怕了,看见地里长的东西就想摘点回家,
她不是故意的……”“我爸也不是故意的。”那边不说话了。
“我爸不是故意要死在腊月二十三的。我妈也不是故意要哭瞎眼睛的。”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镇上的电话打过来。说医院收了三十七个中毒的,都是王家村的,症状轻重不一,
轻的上吐下泻,重的已经昏迷。有八个送县医院了,两个在ICU,一个还没脱离危险。
问我什么情况。我把农大的证明发过去,把大棚外面立的警示牌照片发过去,
把我昨晚喊话的录音发过去。对,我录音了。大喇叭连着手机,喊了多久,录了多久。
那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这些苗,真的是剧毒的?”“真的。农大有备案,
有审批,有实验合同。你们可以去查。”“那……那你种这个干什么?”“科研项目。
”“在那种?”“那块地是我家的。”那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
问:“五年前那件事……是你家?”“是我家。”他没再问。挂了电话。傍晚的时候,
孙磊跑过来。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姐,
村里……村里乱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怎么了?”“刘建国死了。”我愣了一下。
“刘建国?那个姓刘的老头?”“对。他吃得最多,回家又吃了一顿,
中午发作的时候人就不行了,送到县医院,抢救到下午……没救过来。”我没说话。
“还有周桂芳,也快了,医生说今晚过不去就……”他没说完。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村子里很安静,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只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从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姐……”孙磊在后面叫我,声音发颤。
我没回头。“你说……他们会怎么样?”我没回答。他又问:“你……你后悔吗?
”我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想了想。“不后悔。”他的呼吸停了一秒。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喊了。喊了一晚上。喊了十几遍。他们不听。”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爸死的时候,没人喊过。”窗外,天黑了。第三章 来人第二天早上,来了很多人。
先是警车,两辆,停在大棚外面。下来几个穿制服的,拿着本子,拍照片,量距离,问话。
我把农大的证明给他们看,把警示牌的照片给他们看,把录音给他们听。他们听完,
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年纪大些,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你喊了一晚上?”“是。
”“喊了十几遍?”“是。”“他们都不听?”“不听。还骂我。”他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你知道这苗有毒,还种在这?”“这是科研项目,农大批准的,地是我家的,
为什么不能种?”他噎住。旁边年轻的警察插嘴:“那你有没有想过,
万一有人误食……”我看着他:“我立了牌子,一米多高,红底白字,三块。我喊了一晚上,
用大喇叭。他们不是误食,是偷。偷的时候我还在喊,他们听见了,不听。
”年轻的警察不说话了。年纪大的那个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行,情况我们了解了。
后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再联系你。”他们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拨人。扛摄像机的,
拿话筒的,举手机的,呼啦啦一片。记者。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
化着精致的妆,话筒上贴着市台的标。她看见我,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你好,
是孙晓燕吗?我是市电视台的,想采访一下你,
关于昨天王家村集体中毒的事——”我说:“不接受采访。”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就几分钟,简单聊几句,
让我们了解一下真实情况——”“我刚才说的就是真实情况。不接受采访。”她笑容僵了僵,
后面的摄像师已经扛起机器对准我了。我转身就走。
“哎——孙晓燕——你别走啊——”她在后面喊。我没理她,进了看护房,把门关上。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吵,有车来车往。我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
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师兄的号码。我接起来。“晓燕,你那边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有点急,“我听说出人命了?”“嗯。一个死了,还有一个在抢救。
”他沉默了几秒。“你……你没事吧?”“没事。”他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学校这边我已经汇报了,领导说会全力支持你,该出的证明出,该担的责任担。
本来就是正规实验项目,手续齐全,警示到位,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用怕。
”“谢谢师兄。”“还有,警方那边如果找你要材料,你就给,别藏着。咱们占理,不怕查。
”“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晓燕,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别怪我。”“你问。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看着窗外,没说话。“我不是说你有错,
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你自己保重,有事随时打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下。窗外,
那些记者还在,扛着机器到处拍。有人往村子里去了,有人蹲在大棚外面等着,
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嘴里念念有词。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大棚上,
照在远处的村子上。很亮,很刺眼。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拨人。这回是村里的。
乌泱泱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有三四十个。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铁锹,
有的拿着棍子,气势汹汹地从村子那边走过来,直冲我的大棚。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
长得五大三粗,脸膛黝黑,手里攥着一把镰刀。他身后跟着一群妇女,有的哭,有的骂,
有的手里举着遗像。我看见那张遗像,是刘建国。那个推我爸的老头,死了。
他们在大棚外面停下来,为首的男人冲着我这边喊:“孙晓燕!你给我出来!”我没动。
他又喊:“出来!别躲在里面装死!你害死人了知道吗!”我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四十个人,把大棚围了半圈。男人在前,女人在后,有的红着眼,
有的咬着牙,有的指着我就骂:“就是她!那个毒妇!”“她故意害人!
她种那些东西就是故意的!”“让她偿命!”“偿命!”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为首的男人抬起手,压了压,人群安静了些。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声音发哑:“孙晓燕,我爸死了。吃你种的菜吃死的。”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见过。
五年前在法庭外面,就是他指着我妈骂“不得好死”的。刘建国的儿子,叫刘大宝。
“你种的菜有毒,你知道。”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你故意种在那,
等着人来摘。你故意喊那些话,让他们摘。你就是想要他们的命。”我说:“我喊了,